凡煙小說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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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一周前,童虞茜和程子峰正式交往,童叔叔知道這件事後非常高興,這也是近幾個月來最讓我高興的事了。

最近可以說是好消息不斷,比如侯冠霆和阮清怡分了手,再比如夏彤拿到了斯坦福大學交換生的名額。為了慶祝這一連串的喜事,他們組了個局吃飯喝酒,打電話叫我一起去湊熱鬧。

接到童虞茜的邀請電話時,我早已在千裏之外的蘇州待了三天了。

童虞茜特別意外:“在蘇州你下周不是要去柬埔寨出差嗎,怎麽又突然跑蘇州去了”

“下周去柬埔寨是我自己出差,這次來蘇州是陪陸西城出差!”

“喲,你們什麽時候這麽如膠似漆了,還陪著出差”童虞茜取笑我。

我坦白:“我陪他來蘇州並不是為了他,是為了時雨。”

“時雨了誰是時雨”

“就是古……”

“哦,我想起來了!”她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就是你上次提過的古建築研究院的天才女博士,要和你一起去柬埔寨做古建築專題的那個”

“對。”

第一次見到時雨,我誤以為她是古建築研究院某個專家的助理。她長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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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小圓臉,皮膚白皙、嫩嫩的,很有光澤,完全不像一個滿肚子學問的嚴謹女博士。當時她正坐在窗邊看書,那是非常厚的一本書,隱約還能看見上面有很多畫著山脈走向的地圖。

出於好奇,我忍不住發出疑問:“古建築研究院的人也需要研究地理嗎你們涉獵的知識好廣泛!”

她被我打斷,擡起頭來疑惑地看了我一眼,解釋道:“我先生是個地理學家,這是他放在這兒的書。”

“你這麽年輕就結婚了”說完我又覺得不對:我也很年輕啊,我不也結婚了嗎……

“不年輕了,再過兩個月我就二十八歲了。”

我詫異:“看著一點都不像,你像剛大學畢業的女生。”

有人從裏面的辦公間走出來,朝我們這邊喊:“時博士,白雲寺擴建的設計圖出來了,你看一下有沒有需要修改的!”

“先放著吧,一會兒開會討論。”

我吃驚地看著她:“時博士你就是時雨”

誰能想到,古建築界鼎鼎有名的專家、十五歲考上大學的天才少女,居然是個長了一張蘿莉臉的美女!

我帶著對時雨的好奇,還有對古建築的好奇,很認真地旁聽了一場他們的會議。對於時雨和年齡不符的沈穩和睿智,震驚兩次已經不足以形容我當時的心情,我對柬埔寨之行的期待也越來越大。

“可是,時雨跟你去不去蘇州出差有一毛錢關系”童虞茜還是很不解。

“陸西城來蘇州出差是為了一個園林改建項目,有些古建築的東西需要時雨幫忙把關——忘了跟你說了,時雨還是你們家程子峰的學妹呢!”

“把時雨都請去了,寰宇集團這次是下了血本啊!什麽樣的項目”

“一個非常普通的項目。”

其實就是幫一位富商改建園子。那位富商早年買了一座修建於明朝中期的園林,他長年在國外生活,偌大的園林平日都閑置著。如今他年歲浙長,就動了回蘇州養老的念頭。這座園林畢竟太古舊,雖然後期經過了多次改建,但還是不太適合日常居住,有很多地方需要重新布局改建。陸西城更精通西方建築,為了能最大限度地保留園林的原始風貌,他找時院長給建議,時院長便讓時雨親自走一趟。

我聽陸西城說時雨要跟他一起出差,便主動要求跟來。

至於寰宇集團為什麽會那麽重視這個園林改建的項目,據說這座園林的主人就是陸西城上周去首爾談的那個大型商務中心籌建項目的最大投資人。

和童虞茜通完電話,我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坐在窗邊看風景。

我們住的是一家園林式酒店,園子裏開滿了木槿花。這個時節開得最燦爛的花莫過於木槿了,我們家的小花園裏就有好幾裸,那是買房子的時候就救栽下的。

木槿花的旁邊有一方小池子,昨晚陸西城告訴我,這個池子裏埋著蓮子,到了夏天就會開滿荷花,運氣好的話還能看到並蒂蓮。他當時微笑著看著我,跟我描述著他去年出差時在這裏見過的一株並蒂蓮。他的表情簡單、溫暖,仿佛我們還是最初的陸西城和廖馨馨,仿佛我們之間從不曾有過心結。

上午閑聊時,我把我和陸西城之間發生的一切都告訴了時雨。時雨很冷靜地指正我:“有心結的一直都是你,陸西城什麽都不知道。你再難受、再糾結,你若是不開口,他永遠都不會知道,這是個無限循環。”

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麽會跟時雨聊到這些,可能是因為對於我和陸西城來說她算半個陌生人吧,和生人傾訴我不會有後顧之憂。更何況她身上有種很神奇的氣場,吸引著我忍不住想要靠近、想和她成為朋友。難怪我媽總是說,有內涵的女人比有外貌的女人更具魅力。前天在園林發生的那一切,足以讓我把時雨放在了內涵女神的高度。

自從來了蘇州,陸西城和時雨一樣,幾乎都把時間都耗在了園林的圖紙上。前天上午,那位富商打電話讓他們再去園林考察一遍,確保沒有任何問題了就動工。我嫌在酒店太無聊,也跟著去了現場。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那麽精致的私人園林,曲徑通幽,玲瓏別致。如果非要說有什麽瑕疵,那就是主樓前面的兩個水池。由於常年沒人清理,兩側的水池中積滿了淤泥,稍稍靠近一點就能聞到腐臭的味道。水池上空不斷地有蚊蟲飛舞盤旋著,怎麽趕都趕不走。

富商向陸西城抱怨:“這兩個池子有百害而無一益。去年夏天我來過一次,蚊蟲比現在還要多,黑乎乎的一片,真不知道當初的設計者讓水池存在的意義是什麽!勞煩陸總幫我把它們填上吧,最好是改成小花圃,種點花花草草的多好!”

陸西城點頭:“可以,我在圖紙上標註一下。”

富商又指了指主樓:“還有這棟樓。也不知是什麽原因,房內總是很悶熱,不論夏天冬天都一樣。我想在這幾個樓內統一安裝中央空調,不然沒法住人。”

他們討論了一番,除了之前陸西城和時雨在圖紙上標出的那些,改動最大的就是填那兩個水池。富商對寰宇的服務表示很滿意,看到他臉上的笑容,我基本不懷疑陸西城能順利拿下首爾那個商務中心的項目。

參觀園林的整個過程都很輕松,富商人很和善,氣氛也很好,寰宇的員工們均是一副了卻了心事的樣子。除了眉宇間帶著遲疑的陸西城之外,只有時雨皺著眉,自始至終一言不發。

我問陸西城:“問題都解決了,你好像並不開心”

陸西城說:“這個園林的布局非常嚴謹,設計者不可能在主樓的設計上留下這麽大一個敗筆,我總覺得這兩個池子不能填。”

“對,不能填!”時雨的聲音陡然插了進來。

富商也聽到了,他問時雨:“為什麽不能填若是不填上這兩個池子,一到夏天,整個園子都會被蚊蟲侵占,而且淤泥的味道也確實太大了。”

“幾句話說不清楚。各位如果不著急的話,我們找個地方坐下來喝茶,我慢慢跟你們解釋。”

富商將信將疑,估計對時雨這麽一個小丫頭片子的能力不是很肯定。他說下午還有個朋友要見,委婉拒絕了時雨的要求。好在陸西城再三調解,富商才勉強同意先聽一聽時雨怎麽說。

他們找了園林附近一家非常雅致的茶館,年輕漂亮的蘇州女孩唱著評彈,吳燕軟語、柔情無限。可是對於我來說,縱使那評彈聲再動人,也不及時雨工作時魅力的半分。

時雨在紙上一邊畫布局圖,一邊給富商解釋。

主樓兩側的兩個池子並非一般裝飾用的水池,它們其實是一個很巧妙的天然排水系統,俗稱夫妻池。水池底下有暗道相通,兩邊池子裏的水可以隨著暗流來回湧動,看似死水,其實是活水。在這個來回換水過程中,水汽被揮散到空中,周圍的空氣也能得到改善。然而,由於年代太過久遠,暗道逐漸被淤泥堵上,池中水得不到替換,就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在很久之前,主樓裏面不僅沒有悶熱感,甚至還很清涼,即便是炎熱的夏天,也會非常舒適。”時雨放下筆,做了個總結,“所以,無論如何這兩個池子都不能填。若強制性填上,其一,會破壞了園林的整體設計,影響風水;其二,主樓即使安裝了中央空調,房內確實涼快了,但空調外機排出的熱氣會讓整個園子成為一個天然蒸籠。

富商見時雨的樣子並非是危言聳聽,問了一句:“按照時博士的意思,怎麽處理這兩個池子才妥當”

時雨看了一眼陸西城,略放輕松了語氣,對富商道:“不介意的話,我給您出個餿主意吧。”

我從來聽時雨這麽說過話,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

富商饒有興趣:“說說看!”

“我剛才說過了,這兩個池子俗稱夫妻池,暗道就在池子底下。您不妨買二十只烏龜,十只公,十只母,十只公龜放左邊的夫池,十只母色放右邊的妻池。到了春天烏龜交配的季節,它們就會千方百計地鉆進積滿淤泥的暗道,到對面的池子去尋找自己的伴侶。如此一來,暗道就打通了,兩邊的水流也可以得到交換,池子裏不會再有淤泥的臭味,蚊蟲也就不會飛進來。”

富商哈哈大笑。

時雨說這是個餿主意,可聽她那麽一分析,又好像不是完全沒有根據。富商急著趕工,自然是等不到明年春天讓烏龜去給他打通暗道了。他抱著好奇的心理,找人潛到池子底下去査看。果然如時雨所說,底下是有暗道的。穿著蛙人衣服的潛水員費了好大的勁兒才疏通了暗道,清理了所有的淤泥。

神奇的事情在暗道打通後慢慢發生了。到了今天上午,池子裏的水已然十分清澈,先前刃股腐臭味已經蕩然無存,徘徊在池子上空的蚊蟲也都飛走了。更不可思議的是,當我們走進主樓時,根本沒有富商之前所說的悶熱感。

在場的所有人都嘖嘖稱奇,富商更是對時雨讚不絕口。

我對建築一竅不通,可時雨在古建築方面的造詣簡直讓我嘆為觀止。我想起程子峰跟我說過,時雨上高中的時候就把她爸書房裏所有的書都讀完了。

對於我的折服,時雨只是雲淡風輕地說:“我那個買烏龜的建議並不是個笑話。動物尚且可以做到排除萬難去確認自己的另一半,何況是人烏龜在打通暗道之前,並不能肯定它們到了池子那頭可以找到另一半,也不知道自己的另一半是誰。你已經很幸運了,至少你很肯定你愛你的先生,你也嫁給他了,不是嗎有什麽情感能比擁有自己的愛人更幸福”

幾年前,安妮 · 張也對我說過類似的話:“至少你很確定,你愛的人是誰。

“馨馨。”

“嗯”我回頭,發現陸西城正站在我的身後。

“在想什麽,這麽入神”

“在想時雨究竟是一個什麽樣的人,她懂的東西實在是太多了!”

陸西城開了一瓶紅酒,在桌上的兩個高腳杯中各倒了一些。他輕輕晃著杯中的酒,說:“我認識她的爸爸時院長,跟她倒是不熟。不過她是我見過的最聰明的人之一,程子峰也經常提起她。”

“童虞茜是個醋壇子,程子峰以後要是經常提起別的女人,童虞茜不會給他好果子吃的!”

“我認識程子峰這麽多年,他難得會對一個女孩子上心。”

“大概這就是一物降一物吧工程子峰如此,蘇適也是。以前他頻繁地換女朋友,可自從認識了夏彤就變老實了,像個純情小男生。夏彤明年要去美國交換學習,蘇適還呼天搶地說舍不得呢!”

他把另一杯酒遞給我:“喝點”

“不想喝酒。”

“想喝什麽我給你倒。”

“什麽都不想喝,就想跟你聊聊天。”

陸西城舉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回頭看了我一眼。

他這一眼讓我極其緊張,我咬著嘴唇,像是要把畢生的勇氣全集中在接下來的這句話上。我問他:“陸西城,你愛我嗎”

他沒料到我會突然問這樣的問題,竟然有些失態:“怎麽問起這個了”

“只是想知道而已。”我說,“我現在是你的妻子了,我很想知道,對於你來說,我除了是個適合你的妻子之外,在你心裏還有沒有別的位置,哪怕是個很小的位置”

“我們現在這樣不是挺好的嗎”

“是挺好的,可我要的不是這樣的回答。我以前也旁敲側擊地問過你,你一直在回避我。我不知道你為什麽要回避,這個問題有那麽難嗎愛就是愛,不愛就是不愛,我從來就沒想過要勉強你。”

“馨馨……”

“我全都知道。”

“你知道”

“是。我知道你和宋南川是堂兄弟,知道你愛過楊思雨,知道你找記者去圍堵我想讓我名聲不好,知道你是帶著目的接近我的,知道你想跟我結婚並不只是單純的合適……但是陸西城,這些都不重要,我只想要你一個正面的回答。”

“誰告訴你的”陸西城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楊思雨”

“沒人告訴我,但我不是傻子。”

“你覺得你不是傻子”他靠著桌子,好整以暇,“有些話非要我挑明了一個字一個字地告訴你,你才能肯定那是真的假如我是騙你的呢”

“騙我我也認了!騙我或許並不是真的想要隱瞞我,騙我或許只是想多一次向我坦白的機會——我希望你向我坦白。”

他沈默了好久,杯中的紅酒早已見底,他又把給我準備的那一杯也一飲而盡。

“馨馨,”他說,“我以為就算我不說,你也是可以感覺到的。我不是不想對你說,我只是在害怕。”

我覺得很奇怪:“你害怕什麽”

“你說你願意嫁給我是因為我不愛你,那麽……如果你知道我愛上了你,是不是意味著,這段婚姻就要結束了”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直地看著他。有什麽東西在我眼睛裏化開,熱乎乎的。

我下了那麽大的決心,強迫自己面對他、面對自己,那怕得到的不是我想要的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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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沒關系,至少我勇敢過一次了。

時雨說得對,烏龜們在打通暗道之前並不肯定它們可以找到另一半,也不知道另一半是誰,可它們還是麽努力地去做了。動物尚且如此,我又害怕什麽呢可是現在,我得到的答案和我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樣。

陸西城說……他愛上了我

“你說什麽” 我真心懷疑是我出現了幻覺,“可不可以再說一遍”

陸西城走到我身邊,扳過我的肩膀,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廖馨馨,你聽好了,我只說一遍,不再重覆:我以前從未期待過婚姻,因為我從未想過我會遇見你。誰知我遇見了,幸好我遇見了!”

我心裏其實早就樂開了花,可我極力掩飾著,不敢讓陸西城看出來。激動的同時我又有著極大的後怕:假如不是時雨點醒了我,我還要隱忍到什麽時候到我和陸西城的孩子出世

我並非沒有懷疑過陸西城對我的感情,連我爸媽都那麽肯定陸西城的心裏有我,和他朝夕相處的我又豈會沒有感覺我的心又不是石頭做的。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我對他那麽沒有信心,如果非要解釋,或許我只能說服自己是旁觀者清,當局者迷。舉個最簡單的例子:之前童虞茜死都不肯承認她喜歡程子峰,可是我卻一眼就看出來了。

我伸手撫上陸西城的臉頰“那你現在告訴我真相,就不怕我跟你離婚”

“不怕。”

“為什麽”

“程子峰說你懷孕了,我覺得你應該不是那種有勇氣獨自撫養孩子的人。”陸西城捏了捏我的下巴,“我觀察了一下,最近你好像確實挺不正常的:嗜睡、挑食,連最愛的曼特寧都戒了!”

“剛才給你倒酒也是試探你的。”

“陸西城你夠了!”我瞪他,“你不要那麽瞧不起人,你以為我不想離開你是因為我懷孕了嗎我是一個愛情至上的人,我也是有原則的!我之所以嫁給你並且和你一起生活了這麽久,即便是看到你和你曾經的心上人花前月下也忍著沒有離開,一切的一切,歸根結底只不過是因為我和你一樣,不知不覺地早就假戲真做了。我也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代入了這個角色,可既然已經愛上了,我認命!再說了,我們家那麽有錢,只要我願意,我可以請十個菲傭來幫我帶孩子,再給孩子找十個後爸,我至於委屈自己嗎”

陸西城嚴肅的臉上總算有了一絲笑容:“對,你說得很有道理!”

得到他的讚同,我也就放心了:“對吧你也覺得我們家很有錢,是吧”

他:“……”

尾聲

四月,春色正好。

童虞茜和程子峰在這個萬物覆蘇的時節辦完了訂婚典禮,夏彤在這個萬物覆蘇的季節踏上了飛往美國的飛機。而這個時節我的腹部已經微微隆起,比我想象中要快得多。

身為孕婦的我得到了我媽的特許,能線上交流的工作都可以在家電腦辦公,不用專程趕去公司。可我在家待了一個月之後,無聊得幾欲發黴。我翻箱倒櫃地收拾房間,想給自己找點事幹。

童虞茜也閑在家沒事幹,給我打電話控訴她的人生真是寂寞如雪。

我一邊收拾著儲物櫃,一邊調侃童虞茜。她終於按捺不住,打了個車過來幫我一起收拾房間。在她如此寂寞的時候,有人能陪她說說話,哪怕讓她幹活她也是快樂的。只不過她對我櫃子裏有一堆莫名其妙的東西表示非常不滿。

“這都是些什麽啊壞了的打火機、摔裂的鐲子、指針不走的手表……”

“這是我過年前收拾出來的,都是些沒用的東西,可是我卻舍不得扔。”

童虞茜搖搖頭,打開了另一個盒子:“這裏是什麽了嗯,這裏面倒是有些還不錯的玩意兒!”

比如陸西城在冰島給我買的風笛、我在拉脫維亞出差淘回來的瑪瑙手鏈、陸西城在德國順手帶來的煙灰缸,還有幾顆朋友送的綠松石。

“真是個百寶箱!”童虞茜感嘆,“不過好像你也用不著這些東西。”

“確實用不著。你的咖啡廳不是馬上要開業了嗎,要不你幫我寄放在你咖啡廳裏賣了”

“賣了幹嗎,你又不差這幾個錢!”

“你都說我用不著了,還不如讓給用得著它們的人呢!”

“有道理!”童虞茜把玩著手上的煙灰缸,“為了突出我們咖啡廳的逼格,我決定給這些東西配上文案售賣。像這個煙灰缸,文案可以這樣寫:‘精美浮雕煙灰缸,浮雕的內容大概是男的在對女的歌唱:你的背包,對我沈重地審判,借了東西為什麽不還’——怎麽樣,是不是很有水平”

“哈哈哈!哈哈哈……”我笑得不能自己。

煙灰缸底部確實有一幅浮雕畫,畫面上是一對男女,男人坐在樹底下,把一個背包遞給站著的女人,僅此而已。我對童虞茜的想象力表示很服氣。

我拿起一串琥珀手鏈,問她:“那這個呢,這個文案怎麽寫”

“這是什麽介紹一下!”

“琥珀手鏈,在拉脫維亞RIGA(裏加)港買的。不貴,也就一千塊錢。”

“簡單,那就寫‘來自波羅的海的蜜色琥珀手鏈,神秘靜謐,適合同樣神秘的你!’如何”

我有些失望:“太簡單了,有點像淘寶文案。”

“才一千塊而已,你還想怎樣你要是能賣一百萬,我就為它寫一首抒情詩!”

“哈哈哈!哈哈哈……”

童虞茜很不滿我這樣笑她,她放下手中的東西,繼續去櫃子裏翻其他盒子:“哇塞!廖馨馨你真了不起,還真有價值連城的寶貝啊是鉆石!”

“哪裏有鉆石”我湊過去看。

童虞茜皺著眉頭:“咦不對啊!這個鉆石耳環怎麽這麽眼熟我怎麽覺得在哪裏過……”

我的心像是被人抓了一下。

不是眼熟,而是——這只耳環本來就是我的!外公用高價拍來的寶石“冰雪之吻”給我定制的耳環、我十八歲生日的禮物,多年前的平安夜,它被我遺失在倫敦的某個角落。可是現在,它為什麽會出現在我家的儲物櫃裏

“我想起來了!”童虞茜說,“這不就是你四年前弄丟的那只耳環嗎 另一只好像被你媽媽改成了掛墜。你不是弄丟了嗎這都能找到啊!”

“我不知道,不是我放在這裏的。”

“不是你放的,那就只能是你們家陸西城放的了唄!”童虞茜不經意地冒出一句。等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她猛然回頭,滿臉驚奇:“陸西城陸西城撿到了不對啊,這也太巧了吧!”

有畫面在我腦海中漸漸浮上來,漸漸清晰,又漸漸模糊。

我接過童虞茜手上的耳環,提著裙子就往外跑。童虞茜在我身後急得大叫:“你慢點啊,別跑!你是孕婦,一切為了孩子,為了孩子的一切!”

我說不清是帶著怎樣的心情走進陸西城的辦公室的,一路上我都沈默著,大腦中根本就沒有多餘的空間用來思考。

我推門進去的時候,陸西城正在跟人談事情。坐在他辦公桌對面的中年男人一看進來的是我,很自覺地主動出去了。我看了一眼他手上拿的文件,似乎還是挺重要的事。不過我已經管不了那麽多了,再重要也沒有我想問陸西城的這件事重要。

“怎麽了”陸西城對我冒冒失失闖進來的行為很不解,“有事情可以給我打電話,你現在身子不方便。

我把手伸到他面前,攤開手掌心。

在燈光的映照下,“冰雪之吻”熠熠生輝,仿佛四年前的那個雪夜綻放在泰晤士河畔的夜燈。

我問他:“你為什麽會有這個”

“這是……”

“這是我的,是我四年前丟的!由於激動,我說話都帶著喘息,“四年前……四年前你就認識我對不對

一定是這樣的!

我無數次覺得,陸西城給我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起初童虞茜告訴我,大概帥哥身上的荷爾蒙都差不多;後來我告訴自己,大概因為他和宋南川有著類似的輪廓。

可為什麽安妮 · 張也說她好像在哪裏見過陸西城我偶爾回憶起的那些熟悉的畫面又怎麽解釋

在冰島坐雪橇的時候,他扶我起來的那一瞬間,我差點就相信了前世我們有過這樣的邂逅。可是根本就沒有前世,我們的相遇也不過是發生在被我忽略掉的今生。

“我把它弄丟了,後來再也找不到了。是你撿到了它”

陸西城很平靜地回答:“四年前的平安夜,我在雪地裏撿到的。”

我仔細回憶了我可能見過陸西城的每一個場景,然而一無所獲。當我決定放棄時,我的目光從他的手上掠過,我看到了他的手表,是Patek Philippe的手表。

難道……

四年前的平安夜,我約了宋南川一起過節,宋南川放了我鴿子。後來我和童虞茜他們在湖邊打雪仗,一不小心摔了一跤,有個男人扶我起來。我道了謝,並未仔細看他。然而僅是匆匆一瞥,我還是能記得他長得輪廓分明。

第二天我向童虞茜抱怨宋南川放我鴿子,破罐子破摔地感嘆:“我還是放棄算了!他要是真的對我有意思,怎麽會在這麽重要的場合放我鴿子!”

童虞茜說:“人家有正事呢!他表妹大老遠飛倫敦,他也不能不管啊!”

“他言而無信就是不對!我又不是非他不可,天底下帥哥多的是!他要是再這樣放我鴿子,我就嫁給別人去!昨晚在湖邊扶我的那個男人就很帥,眼睛比星星還亮哦!”

“別大言不慚了,你也就敢說說!”童虞茜很不屑。

我不服氣:“什麽叫我就敢說說我還真能說到做到!”

“做到什麽嫁給昨晚刃個男人去算了吧,你對人家一無所知!”

“誰說的!我知道他長得很帥,我知道他穿衣服很考究,我還知道他很喜歡戴Patek Philippe的手表!”

我慢慢擡起頭,凝視著陸西城的眼睛:他的眼睛很有神、很深邃,比星星還亮。

真的是他!

我腦子裏經常會冒出我和童虞茜那段關於Patek Philippe手表的對話。我一直記不清是在什麽樣的情況下說的,我一直以為我們說的人是宋南川。

“你果然早就認識我了!”我難以抑制心中的情緒。

陸西城卻一如既往的平靜,他用非常溫和的語調告訴我:“是的,很早就認識了。不僅認識,而且……

“而且什麽”

“宋南川曾經向我提起過,他最愛的女孩很喜歡尤加利葉。”

這就是一直困擾我的尤加利葉的秘密!至此,困擾在我心中的謎團全部解開了。

我微笑:“所以你用尤加利葉向我求婚”

“可惜你喜歡的是玫瑰。”

“這不重要,”我抓住他的手,生怕再次錯過,“難怪你總說你見過我哭,那你第一次遇見我,是什麽時候”

他刮了一下我的鼻子,輕笑道:“第一次見你,應該是在……”

是在——

(全書完)

陸西域番外:你在記憶的彼端

到倫敦的第三個月,陸西城接到了楊思雨的電話。若非聲音聽著熟悉,他幾乎都要懷疑自己是否認識過她——他們已經很久不曾聯系過。

“什麽事說重點吧。”陸西城很直接。

楊思雨沒有跟他客氣,開口就說道:“幫我査一件事。”

陸西城眉頭不經意地皺了皺。他猜得到,楊思雨所求之事必定和宋南川有關。她一向清高,唯有在她的未婚夫宋南川面前,她才會低下驕傲的頭顱。

“宋南川變了,我能感覺得到,他喜歡上了別人。”楊思雨的聲音有些發顫。她可以接受宋南川從未喜歡過她,可她不能接受他喜歡上別人。

陸西城輕描淡寫道:“這事跟我無關。你大可以自己飛過來,或者找私家偵探。

“我只信任你!西城,以前是我對不起你,我……”

“抱歉,我很忙!”陸西城打斷她。

“就一次!”楊思雨怕他掛電話,聲音略有些著急,“我從未求過你,但這次我是真的害怕了。看在自幼相識的情分上,幫我一次吧!”

陸西城思緒一滯,沒有再拒絕。他終究是動了惻隱之心,正如她所說,她從未求過他。

那麽,只此一次。

雖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堂兄弟,陸西城和宋南川卻並不親厚。他來倫敦這麽久,只見過宋南川一面,那次見面還是因為他們在佛羅倫薩學服裝設計的表妹溫靈犀來倫敦度假。溫靈犀是陸家長輩的心頭肉,她要來倫敦,他和宋南川再忙,也得抽出時間作陪。

時隔一個月,陸西城在宋南川任教的大學再次見到了他。當下他便意識到,楊思雨的猜測並非空穴來風,宋南川大約是真的愛上了那個女孩。

當時他經人指點,在校園的雕塑噴泉處找到了宋南川,宋南川卻沒看見他,而是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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怔地望著一個地方出神。他和宋南川相處的次數雖說不多,但從未見宋南川有過那麽柔軟的眼神。在他目光所及之處,一群學生模樣的人正坐在草地上嬉鬧,有男有女,廖馨馨是其中最耀眼的一個。

那是陸西城第一次見到廖馨馨。

那天陽光很好,透過噴泉中散出的水汽,空氣中隱約泛著彩色的柔光。廖馨馨穿了一條純白的刺繡長裙,外面披著紅色的針織毛衣開衫,打扮得很隨意。可她長得出奇的漂亮,配上一頭過了腰的長發,還有那一臉的神采飛揚,只一眼,陸西城就在人群中註意到了她。他幾乎馬上就斷定,她就是宋南川喜歡的女孩。

他沒有驚動宋南川,而是用手機偷偷拍了一張廖馨馨的照片,而後轉身離開。

回去後,他馬上找人調查了廖馨馨。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樣,廖馨馨有著非常顯赫的出身:書香門第、世代富裕、家世清白。那樣的家世背景,再加上出眾的長相,她和宋南川真是再般配不過。只可惜,他們都遲了一步,宋南川已有婚約。

他盯著桌上那疊資料看了很久,隨手拿起一張照片。照片中,廖馨馨和她的閨密童虞茜對著鏡頭開懷大笑,不遠處有個牽著馬的模糊側影。他一眼就分辨出,那個側影正是宋南川。照片是他們去約克郡游玩的時候拍的,後來被童虞茜放到了facebook(臉書)上。

陸西城很難想象,那麽高傲的宋南川居然會對廖馨馨另眼相看。他把廖馨馨的資料翻了個遍,又安排了人繼續跟拍她和宋南川。

他對廖馨馨的所有了解都來源於那些並不清晰的視頻和照片。漸漸地,他對她越來越熟悉,而她卻從來都不知道他的存在。

半個月後,陸西城再次接到楊思雨的電話。楊思雨問他有沒有查出什麽,不知是出於什麽心理,他下意識地隱瞞了廖馨馨的存在。電話那頭的人半是失望半是懷疑,卻沒有繼續追問,這件事也就沒有了下文。

廖馨馨可能永遠都不會知道,她和陸西城第一次面對面,是在她嫁給他兩年前那個下著大雪的平安夜。仿佛是為了蓄意營造聖誕節的氛圍,那天晚上倫敦下了幾十年來最大的一場雪。大雪紛紛揚揚,將泰晤士河畔的這座城市染成了一片純白。

溫靈犀是個極愛熱鬧的人,她聽說倫敦下了大雪,興致勃勃地從佛羅倫薩飛了過來,央求陸西城和宋南川陪她一起過節。當天宋南川有份研究報告沒寫完,一時半會兒地出不來,溫靈犀硬是纏著陸西城開車去學校接宋南川。

到了學校,陸西城把車停在了湖邊的石板路上。溫靈犀和宋南川通電話,陸西城嫌車裏悶,便下車沿湖走了一小段路。他剛走到拐角的第一盞路燈下,一個戴著白色絨毛帽子的女孩便冒冒失失地跑了過來,冷不丁腳底一打滑,摔了個趔趄。她努力撐起胳膊,孰料手臂一滑,又摔了回去,她吃痛地發出一聲悶哼。

陸西城覺得這個女孩有點眼熟,他走過去,將手伸到了她的面前。她怔怔地盯著他的手,遲疑了幾秒,然後才小心翼翼地握住,掙紮著爬了起來。她的手十分冰涼,以至於在向他道謝的時候,她也沒忘記朝著手心哈氣。

“你的手表很好看!”她擡起頭,沖他微笑。

他這才看清她的臉。難怪他會覺得她有點眼熟,她竟然是廖馨馨。

“廖馨馨你慢點!我不砸你就是了。”

“等我一下!我們去吃火鍋好不好我請客!”

幾個學生朝這邊跑了過來,都是廖馨馨的朋友。

陸西城立刻明白,他們是在打雪仗。他不以為意地瞥了他們一眼,果然還是年輕,竟然會喜歡這些小孩子的把戲。

廖馨馨回頭看了看追她的人,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她很隨意地朝陸西城揮手說了聲再見,笑著往遠處跑去。那幾個學生跑到路燈下,打量了陸西城幾眼,友好地朝他點了點頭,然後就繼續追廖馨馨去了。

陸西城轉過身,準備回車裏去。他走了兩步,發現雪地上有什麽東西在閃著光,便彎腰撿了起來。那是一只價值不菲的鉆石耳環,他記得,剛才他恍惚中似乎看見廖馨馨耳朵上閃著亮光,這只耳環應該是她摔跤的時候弄丟的。

他將耳環收好,朝廖馨馨離開的方向看了一眼。沒由來地,他心裏竟漾起一絲波瀾。

她的一切,他全都知道。

她為了宋南川考取了美國的麻省理工學院,在此之前她並不是一個優秀的學生。後來宋南川來到倫敦任教,她放棄了麻省理工學院的入學資格,跟著來到了倫敦。她明明很愛宋南川,可她骨子裏的矜持和驕傲使得她一直未曾捅破她與他之間的那層窗戶紙。大概連宋南川自己都不知道,她竟是那麽地愛他。

然而,陸西城並不打算去幫他們挑明。他人的感情,他從來都不屑去摻和。

轉眼,春節臨近,國內已是一片喜慶。陸西城結束了倫敦的工作,回國陪長輩過春節,並且正式接管了寰宇集團。此後,他每天都面對著堆積如山的工作,久而久之,也就將宋南川和廖馨馨的事拋到了腦後。

陸西城不曾想到,半年之後他應溫靈犀之邀去佛羅倫薩參加她的畢業典禮,竟在烏菲齊美術館門口再次遇見了廖馨馨。她坐在長椅上,一邊打電話一邊歇斯底裏地大哭,絲毫不顧忌路人看她的目光。又或許是她的悲傷太過強烈,使她完全沒心思去顧忌旁人。

看見她的那一刻,他的雙腳就像是被藤蔓固定住了,竟沒法挪開一步。明明對這種偷窺的行為很不恥,可那就像是他的本能,他根本無法控制。

過了很久,廖馨馨終於打完了電話。然而她並沒有結束悲傷,而是靠著長椅背繼續抽噎著,時不時地用手背抹一下滾落的眼淚。

他發現,她的雙眼都已經哭腫了。他沒能按捺住,走過去坐在她的旁邊,遞了一包紙巾給她。她連頭都沒回,輕聲地說了句Thank you(謝謝),低著頭默默地擦眼淚。

她終是沒有擡頭,也沒有看他一眼。

他想,她在異國他鄉如此狼狽地大哭,必定是和宋南川有關。但是他怎麽都沒料到,這一幕竟會在他的腦海中紮了根,後來的很多個夜晚,他的夢中屢次出現了她坐在美術館前的長椅上哭泣的畫面。

很久之後,她成了他的未婚妻。

她在冰島的特約寧湖邊對他說:我們假裝是來度蜜月的新婚夫妻吧!”

他反問:“為什麽要假裝”

他們本來就是未婚夫妻,為什麽要假裝!”

或許,對她來說,他只是她生活中的一個闖入者,連停留都有可能是短暫的。時間一長,記憶也就慢慢地淡了。

就像她曾在倫敦的街頭問他:“你以前認識我嗎我是不是忘記了什麽”

他矢口否認。

他沒有騙她,但是他也沒有告訴她——

她並沒有忘記什麽,只是,從來都沒記住過。

宋南川番外:是一場絢爛的花事

遇見廖馨馨之後,宋南川第一次感受到,我一個人是一件需要勇氣的事。

遇見廖馨馨之前,宋南川從來都不知道,愛一個人是一種什麽樣的體驗。

陸西城曾經問過他愛不愛楊思雨,他想了許久,最終否認。

“可是你願意娶她。”

“因為合適。”他這樣回答陸西城。然後他反問道,“那麽你呢你和小雨一直很親近,你愛她嗎”

“她和你之間至少還有一層合適的關系,可對於我來說,連合適都不算。”

的確如此,他和楊思雨只適合彼此。他不愛楊思雨,可是他很喜歡她,像親人一樣喜歡。如果這輩子他一定要娶一個女孩當妻子,他能想到的人只有楊思雨。

他八歲那年,父母結束了婚姻生活,他跟隨母親遠赴法國。在那長達十幾年的學生生涯中,楊思雨是他身邊唯一接觸頻繁的異性。她是他青梅竹馬的鄰家妹妹,是他的解語花,有她在身邊,他才覺得在陌生的異國城市不是那麽孤獨。

隨著年齡的增長,他逐漸明白,楊思雨跟著他母親學畫只是一個恰到好處的借口,她只是想待在他身邊。她的這一想法正合了雙方家長的心意,順理成章地,他們早早地締結了婚約。

就在他準備回法國和楊思雨訂婚的那一年,廖馨馨闖進了他的生活。善良單純的她,美好而不自知。她對他的影響仿佛是不經意間滾落山崖的一個雪球,越滾越大,以至於到後來完全成為他內心的桎梏。

宋南川第一次遇見廖馨馨是在某次課後。他把筆記本落在了教室的講臺上,本子上記了很多重要信息,他只能回教室去取。走到教室門口,他聽到了廖馨馨和童虞茜的對話。

偌大的教室裏只剩下童虞茜和廖馨馨。童虞茜坐在桌子上,晃著雙腿對廖馨馨說:“下次再也不陪你來上什麽行星熱力史了,真是好無聊,我寧願去寺廟敲鐘。”

“我覺得還不錯啊,”廖馨馨雙手托著下巴,“至少博大精深。”

“下次你陪我去上課吧,我們系新來了幾個德國交換生,男的漂亮女的帥!哦不,是男的帥女的漂亮,顏值都特別高,光看他們的臉,我就能撐一節課。”

“沒興趣,不想去。”

“去吧去吧,就當是去欣賞高顏值。”

廖馨馨嗤之以鼻,反問:“顏值高是有多高女的再漂亮,能有我漂亮嗎男的再帥,能有宋南川帥嗎”

“你這樣說就沒意思了啊!”童虞茜語塞,“不過……也確實,我竟然無法反駁你。”

話說到一半,童虞茜下意識地轉過頭來,正好看見了站在門口的他。童虞茜的表情滯留在臉上,等她反應過來,她趕緊用手去拍廖馨馨的肩膀,示意廖馨馨往後看。

“幹嗎呀”廖馨馨勉強轉過身。

呵!呵呵……”

兩人很快消失在走廊盡頭。

他看到了她落在桌上的課本,知道了她的名字——廖馨馨。

從尷尬的初遇到之後成為朋友,他們並沒有用多長時間。

宋南川記得,春日的午後,廖馨馨最喜歡坐在噴泉邊的大樹下看書。她看的書都不是他喜歡的,《霍亂時期的愛情》,像《羅摩衍那》……

他問廖馨馨:“你喜歡看文學類的書”

“對啊,你不覺得很有意思嗎”

“怪不得你經常坐在這裏看書,喜歡文學的人都喜歡享受環境。”他指了指她背靠著的那棵大樹。

“享受環境也不是。”她笑得很狡黠,“我只是覺得這樣才能顯得我很有文化。”

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沒忍住,笑出聲來。

認識廖馨馨第二年的秋天,他們好多人一起去了蘇格蘭的達爾豪西古堡。

在古堡交誼廳烤火的時候,他問廖馨馨:“為什麽會選擇比較行星學這一專業一般女孩子都不喜歡這種太理論的東西。”

“因為我不是一般女孩子啊!”她不假思索。

他啞然失笑。他知道她在開玩笑,但是他覺得她說得很對,她的確不是一般的女孩,她很吸引他。

見他發笑,廖馨馨馬上改口:“跟你開玩笑的。宋教授,我跟你不一樣,你是可以成為天文學家的人,而我對天文學只是間歇性的興趣。”

“那你平時喜歡做什麽”

“我平時就喜歡到處玩啊。去各個國家旅行、去咖啡廳喝下午茶、去河邊曬太陽,甚至在家睡懶覺。這樣是不是很沒追求”

“挺好的,女孩子不都應該活得恣意點嗎如果我是你的男朋友,我會很開心你這樣享受生活。”話一出口,他的心猛然停止了跳動。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麽竟會失態至此。他是有未婚妻的,他怎麽可以在她面前說這樣的話!

好在廖馨馨心大,她似乎並沒有多想。她問他:“宋教授,你有喜歡的女孩子嗎”

他搖頭:“沒有。”

“真的沒有不應該吧我感覺你有!”

“真的沒有。”他騙她。

彼時,他多想讓她知道,他喜歡的女孩就站在他的面前,可是他不敢。

後來他找機會告訴過她,如果有人騙了她,那個人可能並非真的想騙她,只是想多一次坦白的機會。誠如他所料,她沒有明白他那話的意思。

因為有婚約的束縛,多年來他一直努力控制著對廖馨馨的感情。未曾料到的是,他越是拼命克制,她就越是徵罌粟花一樣,在他的生命中越開越燦爛。到後來,連陸西城都看出了端倪。

陸西城問他:“你的變化很大,有喜歡的女孩子了”

“不是喜歡,是愛。”他不想否認,“我知道這樣對不起小雨,可愛就是愛,我騙不了自己!”

“能讓你說出這種話的是個什麽樣的女孩”

“一個喜歡一本正經地開玩笑的女孩,喜歡旅行、喜歡尤加利葉、喜歡讀馬爾克斯的書。”

陸西城的表情很奇怪,他點點頭,沒有再說別的。

那個時候的他怎麽都不會想到,將來有一天,廖馨馨會成為陸西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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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他摯愛的女孩、他唯一的堂弟,他們相愛了。曾有一段時間,他怎麽都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他不是沒有爭取過。離開英國後,他找機會向楊思雨坦白了一切。幸運的是,楊思雨並沒有為難他,他們和平解除了婚約。那時他就像逃離牢籠的飛鳥,恨不能馬上飛到廖馨馨身邊。沒有任何束縛的他、自由的他,應是配得上她了。

天文館繁瑣的工作耽誤了他很久,他也醞釀了很久,該怎麽向廖馨馨解釋其中的緣由。恰在那時,他父親的畫家朋友佟老師為他引薦了一位文壇頗有名望的女作家,那位女作家居然就是廖馨馨的母親。更讓他難以置信的是,佟老師竟有意撮合他和廖馨馨,廖馨馨的母親也很喜歡他。

機會突然從天而降,他激動得難以自持,甚至偷偷地想象,廖馨馨若是知道了她母親看中的未來女婿就是他會是什麽反應,她應該是喜歡他的吧

孰料,廖馨馨根本就沒提出要見他,她一口回絕了,理由是她已經有了男朋友。

幾天後,廖馨馨和陸西城的照片被登在了八卦雜志上。廖馨馨並非名人,只因她和星二代阮清怡的事鬧得沸沸揚揚,娛樂記者們難免喜歡順藤摸瓜。

廖馨馨訂婚的消息傳出,他消沈過一陣子。若非在竹西佳處的酒吧裏聽到她酒後吐真言,他可能永遠都不會知道,廖馨馨也是愛過他的。

天意弄人,命運有時候就是這麽可笑!

那天晚上廖馨馨趴在桌上大哭,她是真的喝多了,她以為她看到的是幻覺。可她若是沒有喝多,也就不會將藏在心裏多年的話和盤托出。

他不知道該慶幸還是該遺憾。他想上前幫她擦眼淚,陸西城卻忽然出現,擋在了他們中間。那一瞬間,他恍如置身地獄,沒有哪一種痛能與之相比。

“她就是那個尤加利葉女孩。”他問陸西城,“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

陸西城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你離開倫敦的時候,她哭幹眼淚才決定放下一切。不要再讓她哭了,我再也不想看到她哭。”

“她知道你是知道的嗎”

“知道太多,對她來說並不是什麽好事。”

“也包括你是為了她的家世背景才想娶她,對嗎”

“連你也這麽認為”

“你不應該騙她。”

“這些都不重要。她說得對,無論如何,我們的餘生中會擁有彼此。

他眼睜睜地看著陸西城抱起廖馨馨,朝著與他相反的方向走去。他們三個人的故事也在那一刻落幕。對廖馨馨而言,那並不是一個壞的結局。

她在他生命中出場是那麽的完美,像一場絢爛的花事,讓人不忍遺忘。他說她是罌粟花,可是陸西城說,她是虞美人,長得和罌粟很像的虞美人。

不管她是什麽花,從見她的第一眼起他就知道,她是他的毒,沒有解藥。

後記

幾天前我隨口向朋友提起,我準備去旅行了,想在吳哥窟完結這個故事。敲下這行字的時候,我剛從暹粒的老市場回來,喝完一杯加冰的牛油果汁,而我的心情也像果汁一樣清爽甘甜。

在柬埔寨的日歷中,今天應該是個極好的日子,因為我們一路上遇見了好幾場婚禮。參加婚禮的人一個個都笑容滿面,在民族特色濃郁的音樂聲中載歌載舞。那樣的快樂感染了我們,同行的朋友們開玩笑說,要不我們隨點份子錢,去蹭個酒席吃怎麽樣我附和:好啊好啊,我好想看看他們的婚禮是什麽樣的。

我見過各式各樣的婚禮,西方的、中式的、民族的……在這本書中,我也寫了一場婚禮——廖馨馨和陸西城的婚禮。仔細回想了一下,至今為止,我已經寫了14本書,這是我唯一一次描寫男女主角婚禮的場景。許是因為隨著年歲的增加,我越來越渴望有情人終成眷屬的愛情吧!

經年累月,我寫過那麽多性格迥異的女孩,可我羨慕的只有廖馨馨。她的愛情讓我的內心充滿了希冀。美好而不自知的她,擁有著讓歲月溫柔的力量。所以陸西城對她說過這樣一句話:我以前從未期待過婚姻,因為我從未想過我會遇見你,誰知我遇見了,幸好我遇見了!

不期而遇,由遇而愛,一愛一生——這才是愛情,是廖馨馨信仰的愛情。

這也是我選擇在吳哥窟完結這本書的原因。我覺得這是一個有信仰的故事,而吳哥窟是一個有信仰的地方。早在許多年前,當我知道了吳哥窟的存在,我便夢寐以求,希望能站在斑駁的廟宇前,親眼看一看震驚西方世界的高棉的微笑。

當然,實現夢想是需要付出代價的。柬埔寨不比我生活的地方,隸屬熱帶的它有著讓我不能接受的高溫。我頂著近乎瘋狂的烈日走遍了吳哥王城的每一寸土地,觸摸過每一根石柱,仰望過每一尊石像。其間我也曾向同伴抱怨:這氣候真是夠討厭的,若是沒有這樣的高溫,我很想再多待幾天。

所幸,巴戎寺的四面佛雕像都帶著安詳的微笑,這種微笑仿佛有一種神奇的力量,只消一眼,便能讓人躁動的心平靜下來。甫一走近最高的佛像,我便聞到了香火味。當地僧人在佛堂中焚香、跪拜,我和同伴脫鞋進入,挨個兒進了一炷香。很巧的是,插香的時候我們都被抖落的香灰燙到了,那一瞬間手背上一陣刺痛,我們都忍不住低哼出聲。

曾幾何時,我聽人說過,燒香被香灰燙到是非常吉利的事,意味著神靈聽到了你的祈禱。我很願意相信這種說法,信仰在心中,沒有什麽是不可能的。那麽,這是不是也意味著,這個在吳哥窟完結的故事是被神佛祝福的呢應該是的吧!

被神祇賜福的愛情,獻給依然相信愛情的你。

2016年4月清明雨後

雲葭於暹粒吳哥窟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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