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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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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聽到趙顯明的詢問, 蘇青檸一怔,不由也擡頭朝院門口的方向望去,便看見四五個穿著皂衣的衙差從院外走了進來。

他們怎麽來了?

蘇青檸不禁也心生了跟趙顯明一樣的疑問, 放下碗走了過去。

剛穿過花園, 便聽到捕役頭正一臉笑容地跟趙顯明解釋道:“是這樣的趙公子,今兒是大年初六,過完年開工頭一天,咱們知道你們忙, 本來也不願意打擾您二位,誰知天剛蒙蒙亮, 縣衙裏就來了個自稱是你們二叔的人,跑來擊鼓喊冤,說你們搶了她的閨女……”

說到這兒,捕役頭可能也覺得這事有些荒誕,沒忍住笑出了聲, 好半天才又接道:“沒辦法,縣太爺只好讓咱們過來請你們一趟,去衙門把這事兒說清楚也就完了。”

趙承金?

他居然還真把他們告了?!

蘇青檸眉心一蹙, 正要說話,就聽趙顯明笑著說道:“原來如此!不過也正好, 我原本還打算勞煩你們去請他一趟呢, 沒想到他倒自己先去衙門了, 這倒省得諸位跑這一趟了, 那咱們就走吧。”

說完他便沖捕役頭做了個請的姿勢, 捕役頭卻看向蘇青檸, 略有些為難地道:“趙承金告得是您二位,所以……”

所以她也得去是吧?

蘇青檸本來也沒打算讓趙顯明一個人去衙門, 便點了點頭:“好,我也去。”

兩人很快就到了衙門,一進大堂,便看到了跪在堂下的趙承金和二嬸。

二人也一改之前囂張的潑皮樣,垂手彎腰跪得規規矩矩,尤其二嬸,連頭都不敢擡,偶爾朝周圍掃上一眼,神情間也滿是懼怕瑟縮之意。

見到他二人進來,兩人的神情立馬激動起來,趙承金指著趙顯明怒斥道:“你……你個不仁不孝的東西!你把我女兒弄到哪裏去了?”

二嬸也緊跟其後,捂著心口沖二人撕心裂肺地哭喊道:“你們兩個黑心肝的,你們把我女兒還給我!我可憐的桂芝啊……”

他們本意可能是想先聲奪人,先把他們受害者的人設立起來,反正他們以前就是這樣幹的,不管發生什麽事,聲音大就對了,把聲勢搞得大一些,自主權自然也就會落在他們手裏。

然而今天,他們這套顯然用錯了地方。

“住口!”賀永安似忍無可忍般狠狠一拍驚堂木,呵斥道:“這裏是縣衙大堂,又豈是任你們肆意撒野的地方?若膽敢放肆,當心板子伺候!”

趙承金和二嬸嚇得一抖,略有不甘地噤聲了。

賀永安這才看向蘇青檸和趙顯明。

兩人也忙上前行禮:“見過大人。”

“誒……”賀永安卻一擺手制止要下跪的蘇青檸道:“大過年的,今日就不用跪了。”

他回頭沖站在一旁的衙差道:“去,給阿檸姑娘搬張椅子來。”

衙差趕緊去了,蘇青檸也忙笑意盈盈地跟賀永安道謝:“謝大人。”

“不必多禮。”賀永安呵呵一笑:“咱們相識又不是一兩天了,我對你們二位的人品還是很放心的,這其中的事情必有誤會,說清楚也就完了,不用太過當真。”

說話間,衙差的椅子也搬來了,蘇青檸笑著坐下,賀永安這才再次看向堂下的趙承金和二嬸,沈聲問道:“你們二人之前所說,說趙公子和阿檸姑娘搶了你們的女兒,可是真的?”

而趙承金和二嬸這會兒早被三人之前那番熱絡的對話震傻了。

估計他們做夢都沒想到,趙顯明和蘇青檸居然跟縣太爺還有交情!

你說這官司還怎麽打?

就眼下這勢頭,縣太爺要能向著他們那才見鬼了。

趙承金不由有些慌了,之前囂張的氣焰也驟然熄滅,低著頭支吾道:“小民句句屬實,現在我那可憐的女兒還在他們手裏呢,不信你問他們。”

賀永安眉心一皺,顯然不信他這話,正要發火,趙顯明淡然一笑,沖賀永安拱手道:“大人,他所言倒是不假,我那桂芝堂姐倒的確是小民強行帶走的。”

“為何?”賀永安一臉驚詫。

“因為我們這位二叔實在枉為人父,他居然給自己親生的女兒下毒。”蘇青檸鄙夷地瞥了眼地上的趙承金道。

“什麽?!”堂上同時傳來兩聲驚呼。

一聲是賀永安,另一聲則是二嬸。

“你……你在胡說什麽?!”二嬸竟然連害怕都忘了,咬牙切齒地指著蘇青檸道:“你個小賤蹄子!你搶了人惹了禍,就想胡亂栽贓我們了是吧?你看我不撕爛……”

她說著就想跳起來撕扯蘇青檸,都站起來了,才驚然想起還在堂上,又一臉畏懼地跪了回去。

不過依然沒忘了替趙承金辯駁道:“大人,你可千萬別信那小賤蹄子說的,她是想訛我們家那兩間鋪子才故意想出的這番說辭,我家桂芝他爹是桂芝的親爹!哪有親爹會害自己家孩子的?”

看她說得情真意切,看向自己的眼神裏也盡是憤恨和怨毒,蘇青檸反倒笑了笑。

這至少說明,趙承金給趙桂芝下毒的事,二嬸是真不知情。

“你所說的下毒之事可當真?”蘇青檸看向二嬸的功夫,賀永安肅然問道。

在此之前,賀永安其實根本沒拿今天這案子當回事,只當它是一場無足輕重的鬧劇。畢竟趙承金寫的訴狀上也只是控訴了趙顯明和蘇青檸搶他閨女的“惡劣”行為,而他唯一的訴求,也只是想把閨女要回去而已。

聽起來,這簡直比他這些年審得任何一個案子都要簡單,甚至還有點荒誕可笑,這也是他之前不讓蘇青檸下跪的原因。

因為太搞笑了,實在讓人沒法當正式的案子看待。

可如果真涉及到了下毒,那就是正兒八經的刑事案子,得立案寫卷宗上報刑部了。

由不得他不肅然。

“千真萬確。”蘇青檸神色鄭重道:“我那桂芝堂姐眼下正在平安醫館接受陳大夫的醫治,下毒之事也是桂芝堂姐親口所說。大人若是不信,大可將陳大夫和趙桂芝一並喚上堂來,一問便知。”

賀永安想都沒想,對捕役頭下令道:“去帶了陳大夫和趙桂芝來。”

此言一出,就見趙承金的臉色倏然變了,額頭上也瞬間沁出冷汗來。

事情的發展顯然出乎了他的預料。

其實不止現在,早在蘇青檸和趙顯明踏進他家門那一刻,所有事情就逐漸脫離了他的控制。

尤其蘇青檸將趙桂芝強行帶走以後,他便徹底的失去了主動權。包括眼下來縣衙告狀,他也是被二嬸和情勢所逼,不得已才來告的。

但來衙門之前,他還心存僥幸,覺得趙顯明和蘇青檸現在就算發達了,也只是跟他一樣的平民百姓,老百姓哪有不怕見官的?或許被他一嚇,他們就會妥協,將趙桂芝還給他。

然而令他萬萬沒想到的是,蘇青檸和趙顯明不僅跟縣太爺有交情,他們還從趙桂芝口中得知了他下毒的事。

那接下來——

趙承金渾身一抖,連想都不敢往下想。

他神情驚慌無措地思量了一陣,突然對堂上的賀永安道:“大……大人,小民不告了,小民撤訴行不行?”

“什麽?”他這話把賀永安都問楞住了,待反應過來,狠狠一拍驚堂木道:“大膽!你當衙門是什麽地方,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再說現在是你撤不撤訴的問題麽?若經本官驗查,你下毒之事屬實,將依律對你判刑處置,又豈是你說不告就不告的?”

“那……”趙承金的臉色不由又白了幾分,渾身都不可自抑地微微顫抖起來,他喘著粗氣左看右看又糾結了一陣,突然深伏於地,哆哆嗦嗦地道:“小民……小民認罪!小民承認是小民給自己閨女下得毒!”

他這話說完,別說賀永安,連蘇青檸和趙顯明都楞住了。

二嬸更是跟被雷劈了一樣,張大的嘴半天都沒合上。

“桂……桂芝他爹,你在胡說什麽!?你是不是被嚇傻了?這種事怎麽能隨便認呢?你……”

“你住嘴!”趙承金卻粗聲打斷她,渾身哆嗦著道:“我自己做的事我自己清楚,你一個婦道人家懂什麽?”

除趙承金之外的所有人:“……”

賀永安也皺起了眉。

要說這樣的情況,他倒不是沒見過。

畢竟犯罪的人千千萬萬,如宋慧娘那樣心思縝密抵死不認的才是少數,大部分人的智商其實沒那麽高,也沒那麽強大的心理素質,被恐嚇幾句,或者打幾板子就招認了的也大有人在。

“你當真認罪?”賀永安沈聲問道。

“當……當真。”趙承金擦著滿頭的汗道:“小民甘願受罰。”

“既然如此。”賀永安拿過驚堂木,重重拍下:“來人,先將趙承金帶下去,待本官將其罪責上書三法司,再擇日宣判。”

“是!”馬上有衙差上前架起趙承金的胳膊欲將其帶走。

“等等!”又有兩個聲音同時響起。

不過這回換成了趙顯明和二嬸。

二嬸還是不肯接受現實,又哭嚎著試圖喚醒趙承金:“他爹!他爹你醒醒!這是什麽罪啊你都認!?這罪你可千萬不能認啊,這裏面一定有事,你告訴我,你告訴我啊……”

趙顯明則朝賀永安一拱手道:“大人,對於這個案子,小民還有話要說。”

聽著跟上次審宋慧娘時相差無多的說法,賀永安不由笑了,朝堂下的衙差一揮手,衙差退下,賀永安這才看向趙顯明,“你有何話說?不妨直說。”

趙顯明:“謝大人。”

隨後他便將他們昨日從趙桂芝那裏得來的信息告訴了賀永安,也順帶著把自己昨晚想了一夜才想通的關鍵也當著趙承金的面說了出來。

“昨日我初看桂芝堂姐那個掐脖子的動作時,還以為桂芝堂姐想告訴我,是趙承金掐得她。但後來被桂芝堂姐否認了,之後她便一直重覆掐脖子和指我的動作。起初我不懂,但後來細想後我才明白,

她其實是想告訴我,那個被掐的人,其實與我相關。”

趙顯明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盯著趙承金,因此也沒錯過他在聽完這句話後,又渾身猛然一哆嗦的細微動作。

“那誰會與我相關呢?”趙顯明的語氣依然不疾不徐:“昨晚我想了一夜,終於想到了答案,那便是……我的爹娘!”

“想來大人也知道,一個人做任何事,背後往往都有其最根本的目的和動機。而方才趙承金只承認了他的罪行,卻未說明他的動機,那我是不是可以這樣理解,他那麽痛快的承認罪行,其背後的根本目的,其實就是為了隱藏他下毒的真正動機。”

“你……你在胡說什麽?”趙承金的神情更慌亂了,全身抑不住的顫抖:“我……我沒有動機,我給那丫頭下毒,就只是嫌她礙眼而已。”

“是嗎?”趙顯明冷冷一笑,搖著輪椅走近他,然後看著趙承金已然方寸大亂的樣子,沈聲道:“二叔,那天我跟你要鋪子時,我記得你說了一句話,你說我爹娘要是真有憑證,還用等到現在,不早在他們又窮又病,吃不起飯買不起藥的時候就拿出來了?那也就是說,他們其實是跟你要過鋪子的,但你沒給,後來他們就也罷休了。”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胸口有一股說不出的激憤和怨恨不斷翻湧:“但真是他們罷休了嗎?我記得我爹娘是前年死的,那是個冬天,那時為了醫治我的病和腿疾,家裏已經窮得連鍋都揭不開了,娘的身子也一直不好,需用錢買藥來吊命,所以爹才生出了跟你要回鋪子的心思。”

“可就在那天,他死了。”

“從縣城回去的路上失足掉落山崖,等被發現的時候,屍體都被野狼啃幹凈了,只剩森森白骨。”

“爹死了,娘沒錢看病,不久後也撒手人寰。”

“只留下拖著病體殘軀的我,茍延殘喘活到了如今。”

趙顯明說完了,再次看向趙承金:“二叔,我如今只問你一句,我爹當年真是失足掉落山崖摔死的嗎?”

“我……我不知道……”趙承金低著頭,恨不能將自己縮成一個球,“別問我……別問我……”

“二叔!”趙顯明再次低喝一聲,搖著輪椅走至其身前,厲聲問道:“你當年就是因為桂芝堂姐看到了你掐死我爹的作案現場,怕她將這件事說出去,所以才給她下毒並毀了她的嗓子,我說的可對?!”

最後一句,趙顯明的音量雖不大,卻帶著足以讓趙承金肝膽俱裂的壓迫力。

趙承金渾身猛然一抖,那兩條抖如篩糠的胳膊也再也無力支撐身體,倏然一軟,跟癱爛泥一樣癱軟在了地上。

“我……我沒……”他神情驚惶地搖著頭,原本就煞白的臉色也更加灰敗不堪。

“你沒什麽?”趙顯明步步緊逼:“你想說你沒掐死我爹,然後再制造他墜崖的假象,還是沒給桂芝堂姐下毒!?”

賀永安這時也“啪”的一拍驚堂木,喝道:“大膽趙承金,還不快快如實招來,莫非你想等本官用刑?”

“不……”趙承金失聲喊了一句,聲音也因過度驚懼而破了音。

衙門裏這些五花八門的刑罰,他就算沒親身經歷過,也是聽說過的。

只要上了刑,就算想留個全屍都難。

想到自己被打得血肉模糊的樣子,趙承金肝膽懼裂,他寧願留個全屍。

“小民招!小民什麽都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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