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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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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被蘇青檸冷聲這麽一問, 趙承金似乎才清醒了一些。

他臉色煞白地看著自己的手,神情也在一瞬間一片空白,隨後終於醒悟過來, 可能想幹笑兩聲為自己挽回點臉面, 扯出的笑容卻比哭還難看。

“我……這鋪子……他……”他語無倫次了一陣,突然雙膝一軟,給趙顯明跪下了。

“阿明,算二叔求你了, 別要那兩間鋪子了好不好?二叔如今就只剩下那兩間鋪子了,全家也要靠著那兩間鋪子的租金過活, 你要是再要回去了……”

“那……你這不是要我們全家的命麽!?”

蘇青檸和趙顯明對視了一眼,顯然連他們也沒想到事情會是這個發展。

他好歹是長輩,趙顯明只好伸手去扶他:“二叔別這樣,有話起來再說。”

趙承金卻揪著他的衣服不肯撒手:“你答應二叔!你要不答應,二叔就不起來。”

趙顯明又怎麽可能答應他?

他嘆了口氣:“恕我不能答應, 那兩間鋪子既是爺爺留給我爹的產業,我是我爹的兒子,自然是要幫他拿回來的。”

“你!”趙承金顯然也沒想到趙顯明會是這個態度, 頓時被激怒了。

他倏然站起身,指著趙顯明的鼻子咬牙罵道:“好你個……不仁不孝的東西!我一個長輩都跪下求你了, 你居然還……難道你真要逼死我們一家麽?”

他一副氣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樣子, 在屋裏邊來回踱步邊道:“你也不想想, 你爹娘死後這麽多年是誰一直幫襯你的?要沒有我, 你早餓死了!結果你現在出息了, 就這麽報答我?!”

他眼睛一瞥蘇青檸, 痛心

疾首:“我甚至還掏錢給你買了娘子!”

“二叔。”蘇青檸閑閑打斷他:“忘了告訴您,剛才進屋的時候, 我已經把您買我出的那二兩銀子連本帶利還給二嬸了。”

趙承金一窒,繼續怒吼:“那又怎麽樣?難道還了錢我就不是你們二叔了?!你們兩個忘恩負義的東西!大過年的跑來我家裏找晦氣……”

他越說越氣,伸手從桌上拿起一只茶碗,狠狠摔在了地上。

“啪”的一聲!

四濺的瓷器碎片和水花中,他猛地一指門口,臉也漲得通紅:“你們給我滾!”

這麽大的動靜,自然也驚動了二嬸。

“怎麽了怎麽了?”她著急忙慌地跑進屋,一臉無措地看著面紅耳赤地趙承金:“發生什麽事了?剛才不還好好的喝著茶麽?你怎麽又摔東西了!這是怎麽了?!”

她習慣性地跑去撿拾地上的茶碗碎片,被趙承金吼了一嗓子:“誰讓你撿的?!”

二嬸被嚇得渾身都哆嗦了一下,半是害怕半是埋怨的朝趙承金道:“你這又是發什麽瘋?!阿明難得來一趟,他……他如今……”

她邊說邊給趙承金使眼色,像是要告訴他,趙顯明已今非昔比,不是之前那個窮得連飯都吃不上,只能靠他們接濟的小可憐了。

“看他衣服……”怕趙承金不懂,她還悄悄湊近趙承金耳邊,歪著嘴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道:“光他身上那件衣裳,就至少四兩銀子往上……”

“他現在再有錢有個屁用!”趙承金粗暴打斷她,斜著眼睛瞪了一旁的蘇青檸和趙顯明一眼,憤然罵道:“不仁不孝的東西!虧我這麽多年拿他當親兒看待,到頭來卻如此對我!要早知道是這樣,我這顆真心就是餵了狗,也不給這兩個忘恩負義的白眼狼!”

聽到“忘恩負義”這四個字,蘇青檸在心裏“呵呵”了兩聲。

這是跟大伯母一樣,也要玩道德綁架了?

“啥!?”二嬸這時也開始明白了,不可置信地看向蘇青檸和趙顯明,眼睛也瞪得老大,“他們都這麽有錢了,還來找咱們要錢啊?”

趙承金冷哼了一聲:“他們不是要錢,他們要鋪子!”

“啊?!!”二嬸頓時像被捏住脖子的母雞一樣,發出一聲尖銳的帶著尾音的嘶鳴:“要鋪子!?”

她也一副馬上要氣死的樣子,一手撫著胸口,一手指著二人開始罵:“難怪你二叔被氣成這樣,你們這是……你們這是喪盡天良啊你們!哪有你們這樣做後輩的?自己過上了好日子不知道孝敬長輩就算了,你們還來搶長輩的東西,你們憑什麽?!”

很好,喪盡天良也出來了。

蘇青檸冷冷一笑,晃了晃手裏的憑證:“就憑這個!”

“那是什麽?”二嬸的臉色立馬變了。

“你問二叔。”蘇青檸故意不告訴她。

“桂芝他爹,她手裏拿的是什麽?”二嬸轉頭問趙承金。

趙承金只神色不安地幹咽了口唾沫,沒說話。

“是當年分家時的憑證。”趙顯明道:“那兩間鋪子本來就是我們的,你們霸占了這麽多年,也該還回來了。”

“什麽你們的?!”二嬸的神情這才慌亂起來,強詞奪理道:“鋪子現在在我們手裏就是我們的!再說這都多少年了,你爹娘也死了,哪輪到你們兩個後輩跑來顛倒事非?”

“是不是顛倒事非咱們說了都不算。”蘇青檸再次晃了晃手裏的紙,道:“大晟不還有律法麽,咱們交給縣太爺,讓律法來判到底是誰的。”

“你!?”二嬸本來就心虛,一聽這個,臉色霎時又白了一分,她轉著眼珠尋思了一陣,突然上前了兩步,做了跟趙承金之前一樣的動作。

“誰知道你這憑證是真是假,給我看看!”

幸好蘇青檸早就提防著她,在她跳起來搶憑證的同時,倏然一收胳膊,將憑證收了回來。

“想撕毀證據?”蘇青檸邊將憑證重新疊好放進衣袋,邊冷笑著嘲諷道:“你們二位還真是夫妻,連搶憑證的動作都一樣。”

“你!”二嬸氣得咬牙,眼見她將憑證裝回衣袋,心裏一著急,就朝蘇青檸撲了過去:“你個小賤蹄子!你把東西給我!”

蘇青檸當然不可能跟她硬剛。

二嬸雖然身量不如她,也沒有鄭月梅那把子力氣,但看她那副張牙舞爪的樣子,萬一要是被她撓上一爪子——

多少羊油估計也養不回來。

她在二嬸即將撲過來時,身子靈巧地往旁邊一閃,而後又在二嬸撲空,還不待回頭的瞬間,一把抓住其胳膊,將其摁在了地上。

“阿檸……”

“柳香……”

兩聲驚呼同時響起。

“你……你敢!?”二嬸也是被蘇青檸摁住之後才反應過來,頓時都要氣瘋了,瘋狂地扭動身子掙紮。

“你個小賤蹄子,我可是你二嬸!你這樣對待長輩,你就不怕天打雷劈嗎?”

呵,又收集一個!

蘇青檸倒要看看,二嬸和鄭月梅,到底誰掌握的罵人的詞匯更多。

她一手扯著她的胳膊,一手摁住她的脖子,冷笑了一聲:“分明是你想打我,我只是不讓你打,如果這樣也要天打雷劈的話,那老天爺也太事非不分了。”

“你!”二嬸是打也打不過,罵也罵不贏,正恨得咬牙切齒,卻聽趙承金突然怪叫了一聲,拍著大腿哈哈大笑起來。

三人均是一怔,不約而同地回頭看向趙承金。

然後就見趙承金已經一改之前的頹喪,神情興奮地指著蘇青檸,大聲喊道:“假的!她手裏那張憑證是假的!”

“我記起來了!當年分家的時候,根本就沒有憑證!”

“當時娘的病已經很重了,根本連床都下不了。更何況她一個大字不識的婦人,懂得什麽憑證?”

“三弟那時候也才十三,爹又早死了,誰給他寫憑證去?”

他越說越高興,轉頭看向趙顯明:“再說了,你爹娘要真有憑證,還用等到今天?不早在他們又窮又病,吃不起飯買不起藥的時候拿出來了?”

說到最後,他輕蔑一笑,眸光從眼尾瞥過來,睥睨著趙顯明,朝地上啐了一口道:“呸!你個短命的小雜碎!還跟我玩這一套?也不怕瞎了你的心!”

聽到這話,蘇青檸下意識地跟趙顯明對視了一眼,兩人不約而同地皺了下眉。

連摁著二嬸脖子的手也不知不覺松了勁兒,被二嬸抓住時機,猛地掙開了。

二嬸快步跑到趙承金身邊,邊揉著被摁得酸痛的脖子邊埋怨趙承金道:“那你不早說?!害我被那小賤蹄子摁了這麽半天。”

“我之前也是著急,一時沒想起來。”趙承金又心情愉悅地笑了兩聲,得意地看向蘇青檸和趙顯明道:“你們兩個居然敢假造契約,妄想訛詐我的鋪子?!你說,我要是把你們送到官府,縣老爺該怎麽判你們?”

他這話,就是明晃晃地恐嚇了。

不過——

蘇青檸緩緩站起身,一臉面無表情地走回趙顯明身邊,兩人都沒說話,臉色卻均有些不同程度的發灰。

趙承金說得沒錯。

那張所謂的憑證,的確不是真的。

是他們根據林天奇家那張放置了快三十年的老房契的樣子,找人照著做出來的。

而他們這樣幹的原因,當然也

是逼不得已。

就如趙承金所言,當年分家的時候,趙承禮才十三。十三歲的孩子懂什麽?自然也不會為自己爭取權益。他們的母親安氏又是丫頭出身,大字不識一個,不說懂不懂得分財產要立憑證這事吧,估計也沒想過要立。

畢竟在一個母親看來,不管二兒子還是三兒子,都是她兒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反倒是老大,才是她提防的對象。

估計她當初光想著怎麽防趙承錢了,壓根就沒想過若日後二兒子霸占了三兒子的財產該怎麽辦這事。

這就導致當年的分家根本就是一筆糊塗帳。

無憑無證的事誰認啊?

當初從大伯那裏得知當年分家的時候“應該”沒立憑證這事時,趙顯明都驚呆了。

這官司,就是神仙來了也打不贏啊。

但偏偏他們的任務就是這個,不幹還不行。

於是二人左思右想後,才想出了造假憑證先“詐一詐”趙承金的法子。

萬一是大伯記錯了呢,又萬一趙承金還有良心順便認了呢,又又萬一還能詐出別的線索呢,又又又萬一……

總比一籌莫展強。

但依現在的情況看來,他們失算了。

大伯既沒記錯,趙承金也沒良心,他們也沒能詐出別的線索。

總之,功虧一簣!

不過說到報官,蘇青檸和趙顯明倒也不怕。

先不說他們跟賀永安的關系,就算趙承金真想告他們,也得有證據吧?但現在證據還在蘇青檸懷裏揣著呢,估計以趙承金和二嬸的本事,想搶過去也不容易。

但話說回來,他們來都來了,假也造了,人也得罪了,總不能真白跑一趟吧?

如果今天真就這樣灰溜溜的走了,想也知道,下次二嬸肯定連門都不會讓他們進。

然而就在兩人發動大腦,決定今天哪怕熬幹腦漿,也無論如何要為這事尋找突破口的時候,外面突然又傳來一聲巨響。

“砰”的一聲。

好像是什麽巨大的東西轟然倒地。

這動靜實在太大,屋裏的四人皆被嚇得一顫,二嬸的臉色更是霎時雪白。

“糟了!”二嬸神色慌張的驚叫了一聲,撒腿就往屋外跑去:“是桂芝!”

聽到這話,趙承金也仿若驚然回魂,緊跟著跑了出去。

一看他倆都跑了,蘇青檸和趙顯明自然也不可能還留在屋內,蘇青檸說了聲“走,去看看!”隨後便推著趙顯明也趕緊追了出來。

兩人一路追到了西廂房的門口,還未進門,就先聽到了二嬸的哭聲:“桂芝,桂芝!你這是怎麽了?你醒醒,你不要嚇娘啊……”

她哭得實在淒厲,屋內也很黑,門口還堆著不少亂七八糟的雜物和衣服,趙顯明的輪椅不好靠近,蘇青檸便將趙顯明放在離門較遠的地方,自己一個人偷偷靠近門邊,探頭朝屋裏看了一眼。

結果這一看不要緊,驚得她一下用手捂住了嘴。

“怎麽了?”趙顯明由於離得遠,什麽都看不到,又眼見她這副表情,連忙問道。

蘇青檸沒說話,一雙眼睛只直直地盯著屋裏。

因為她看到的場景實在讓她說不出話。

不光說不出話,蘇青檸還感覺一陣陣的惡心。

她終於忍不住,奔至一旁,扶著最近的一棵樹幹幹嘔起來。

“怎麽了?”趙顯明被她這副模樣嚇壞了,趕忙搖著輪椅湊過來,邊拍著她的背幫她順氣邊問。

蘇青檸幹嘔了很久,直到她感覺整個胃都要被她嘔出來了,實在已經嘔不出東西了,她才轉過身,將後背軟軟地抵在樹幹上,大口地喘著氣。

“怎麽回事?你剛才看到什麽了?”趙顯明都快擔心死了。

蘇青檸狠狠地閉了閉眼睛,又睜開。

她沒說話,只指了指屋內,示意趙顯明自己去看。

趙顯明帶著滿臉的疑惑,搖著輪椅緩緩走了過去。

趙承金的這幢宅子很大,院子也相對空曠,可能為了顯得好看一點,院裏便種了不少綠植,有低矮的灌木叢,也有不少參天大樹。

而西廂房外的墻根處,就長著一棵非常巨大的梧桐樹。

枝繁葉茂,濃蔭如蓋,既便是大白天,屋內也因被梧桐樹繁茂的枝葉遮蔽了陽光,顯得陰翳而昏暗,假若離得稍遠一些,就什麽都看不清。

趙顯明只得繼續靠近,他熟練地操控著輪椅,小心地繞過地上那些被胡亂砸碎、或扔棄的碎片和衣服,終於到了門口。

然而只看了一眼,哪怕因蘇青檸之前的反應,他心理已有了準備,卻依然被眼前看到的景象駭得倏然撐大了眼睛。

他看到了一具活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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