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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夙夜圖 02入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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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夙夜圖 02入畫(下)

蔣家從前雖算不上特別富裕,但在滄州老家有間鋪子,父子倆做點小本生意,日子過得還算不錯。

誰曾想蔣老伯在進貨路上遭遇山匪,貨被劫了不說,人也被扣了。

蔣玉書四處奔波疏通關系,最後將鋪子賣了,總算換回父親一條命。

曾經是蔣家鄰居的邱家就不同了,就在邱老伯被山匪扣押那一年,邱嵐月的兄長邱禹考中了進士,後來又得到了禮部尚書的賞識,在他手底下當職。

兩年後,邱家舉家遷往汴京。

蔣玉書放不下青梅竹馬的邱嵐月,也帶著父親搬到了汴京。

不過不同往日寬裕,他們只能住在外城最偏僻的巷子裏,節衣縮食以度日。

蔣老伯靠打更賺點小錢,蔣玉書白天在萬象書局做幫工,晚上懸梁苦讀,為的就是能在今年貢院考試中高中。

蔣玉書母親去世得早,他有任何事都會跟父親商量。

比如,他和邱嵐月自幼訂親,但邱家父母看不上他,如今根本不承認這樁婚事了。

邱禹的官職不算大,可是邱家跟現在蔣家一比,已是雲泥之別。

他能明白邱家父母的想法,人往高處走,換了誰都一樣。

邱嵐月生辰在八月底,過了這個生辰她就十七歲了。

蔣玉書聽說,邱家正在給她議親。

若他能高中,邱家父母還有可能會高看他一眼,可萬一他落榜,他和嵐月怕是再無機會。

“爹,你放心,今年科考我一定會考中的,到時候你就不用這麽辛苦了。”

“好孩子,你每日看書太累了,快睡吧。

至於這畫的事,明日再說。”

“這畫一看就不普通,萬一真的是有人遺失在那兒呢?

爹你在哪裏撿到的,明日我去附近看看,會不會有失主尋找。”

蔣老伯搖搖頭:“這畫被人撕成兩半,還扔在水裏,應該不像是意外遺失。”

“丟水裏?”

蔣玉書將畫反覆翻看,並未發現有沾水的痕跡。

蔣老伯知道他有疑慮,把畫遇水不濕的事跟他說了一遍。

這下連蔣玉書都不得不相信,或許這畫真的跟他有緣。

要不然怎麽偏偏大半夜被他父親撿到,而且畫上還有他和嵐月。

畫既然已經被撕成兩半,蔣玉書想,幹脆把其中一半送給邱嵐月,當做他們的信物。

三日前在劉家茶鋪,他曾向嵐月許諾,考中之後馬上去邱家提親,早日娶她過門。

以他的學識,他有信心能在這次科考中嶄露頭角。

送蔣老伯回房後,蔣玉書安心地去睡了。

夢裏,他看到了自己考中了進士,坐著高頭大馬去邱家提親;鞭炮聲中,邱家笑臉盈盈地送邱嵐月出嫁,他掀起了邱嵐月的紅蓋頭……

天氣漸漸炎熱,蔣玉書在邱家後巷的小門外等候半天,出了不少汗。

也不知是因為熱還是因為緊張,每次來邱家他都有種無形的壓力。

門終於開了,邱嵐月的侍女琉璃悄悄伸出腦袋看了許久,確定沒別人,這才放心讓邱嵐月出來。

她心有餘悸,前幾日邱嵐月跑出門和蔣玉書去茶鋪聽說書,不知被哪個嚼舌根的告到夫人那兒去,夫人可沒少罵她。

“姑娘,千萬別耽擱太久啊,我在這兒幫您守著。”

琉璃再三叮囑,“一炷香時間後您必須回來,不然被夫人知道我又要吃不了兜著走了。”

“知道知道,放心吧。”

邱嵐月提著裙子,小心翼翼出了門。

“嵐月——”

“玉書——”

才幾日沒見,小情人仿佛分別了幾年一樣,眼中盡是望眼欲穿的思念。

蔣玉書拉著邱嵐月的手:“我剛聽說你母親要給你議親了,可有此事?”

邱嵐月情緒一下子低落了下去, 不聲不響點點頭。

她眼中淚光閃爍:“所以玉書你一定要考上,我不想嫁給別人,除了你我誰都不嫁!

一想到要跟我不認識的人過一輩子, 我會瘋掉的 。”

“我答應你。”

蔣玉書信誓旦旦, “那日在茶鋪我說過的話全部算數,我一定可以考中,相信我。”

“我信你。”

二人執手相望,一時都說不出話來。

“對了。

這個給你。”

蔣玉書拿出半卷畫,遞給邱嵐月。

邱嵐月正要打開看,蔣玉書摁住了她的手:“先別看。

這畫有些奇特,待會兒看到畫裏面的東西,你千萬別害怕。

這是件寶物呢。”

卷軸緩緩打開。

饒是事先得到了蔣玉書的提醒,邱嵐月還是被畫中景象驚呆了。

這哪像是畫,分明是將汴京城裝進了卷軸啊!

“這是?”

“是我父親無意中得到的寶物,可惜已經破成兩半,一半畫了夜晚,一半畫了白日,就是你所看到的這半幅。”

蔣玉書解釋,順便指著畫中的“邱嵐月”給她看:“這畫中人長得很像你,我那半幅中也有長得像我之人。

不知為何,我總覺得這是上天的安排。

你我就以此畫為信物,我蔣玉書對天起誓,待我高中之日,定會娶你過門。”

邱嵐月盯著畫中那人看了許久,她覺得蔣玉書說得不對。

畫中人豈止是像她,分明就是她!

如果不是這作畫之人本就認識他們並且有異於常人的本領,那只有一種可能,這真是上天賜給他們的珍寶。

她還有一肚子疑問,本想問清楚些,琉璃匆匆忙忙跑出來,拉著她就走:“姑娘快走,夫人往這邊來了,咱們得趕緊快回去。”

“玉書,我等著你,你一定要考中啊!”

邱嵐月一步三回頭,“你要記得對我的承諾,我等你,等你——”

聲音漸漸遠去。

蔣玉書重重嘆了口氣。

邱嵐月對她情深義重,他定不能辜負她。

他望了一眼邱府的高墻大院,轉身朝萬象書局的方向走去。

今日書局活多,他是抽空跑出來的,得趕緊回去才是。

邱嵐月回到房中,忙不疊地打發琉璃出去。

她關上門,開始細細觀察藏在懷中的半幅畫。

蔣玉書說得沒錯,這果然是件寶物。

以她的聰明才智,早在見到畫的第一眼就想到了,蔣玉書其實完全可以將兩半卷軸送給她父親。

父親喜愛書畫成癡,若是見到此寶貝,一高興,說不定就同意他們的婚事了。

可是蔣玉書沒有這麽做,他記著對她的承諾,會考中進士,風風光光娶她過門,不投機取巧,也不讓她受半分委屈。

“月兒,月兒你在裏面嗎?”

邱夫人扣門。

邱嵐月趕緊將畫藏在被子底下,整理了一下儀容,佯裝鎮定去開門。

“娘?

有事嗎?”

“你這孩子,沒事娘就不能來看你了麽?”

邱夫人拉著她坐下 ,慈愛地捋捋她的頭發 ,“還在生娘的氣呢?”

“沒有。”

“就你這樣還想瞞過我?

你心裏有氣我和你爹都知道,可我們也是為你好啊。

你清清白白的大姑娘,怎麽能總是跑出去見蔣玉書那小子。

且不說他們家現在沒落成什麽樣了,你可是堂堂禮部員外郎的親妹妹。

這事要是傳出去,我還怎麽為你議親啊!”

邱嵐月反感:“娘!

你怎麽又提這事?

我都說了我還不想嫁人!”

見她這態度,邱夫人生氣了:“說什麽傻話,哪有姑娘家不嫁人的!”

“我就是不想嫁嘛。”

“這可由不得你,趁著我還有心情跟你好好說,收起你的小脾氣。”

邱夫人一生氣,邱嵐月立刻不吭聲了。

她母親素來嚴厲,她越反抗母親越來勁,這種時候她還是識時務些比較好。

萬一把她惹毛了,以後就算蔣玉書考中,她也不松口就糟了。

“我讓你哥從他和同僚中打聽了一番,物色了幾個好人選,情況都寫在這兒呢 ,過來看看。”

邱嵐月不情願地接過邱夫人遞來的一沓紙,隨意翻看一番。

品頭論足:“這個不喜歡,年紀太大了。

還有這個,原配病逝,讓我當填房給他帶孩子?

想得美!”

“你說的這個王大人可是從四品,朝中年紀輕輕就有此成就的人可不多。

而且他娶你那是續弦,你嫁過去是正房,不委屈。”

“反正我不喜歡。”

“好好好,那就再看看其他的。”

折騰半天,好不容易送走邱夫人,邱嵐月總算松了口氣。

她重新關上門,趴在床上繼續看畫。

她才不要嫁給那些人!

在她心裏,除了蔣玉書沒有人配得上她。

母親也真是小看人,蔣玉才華橫溢,高中是早晚的事!

遲早有一天爹娘都會對蔣玉書刮目相看的。

“玉書,你一定要爭氣,高中之後來娶我過門。”

她喃喃低語,慢慢睡了過去。

她睡著後,一縷凡人無法看見的氣息從她身上飄出,漸漸入了畫裏。

萬象書局內,蔣玉書手上忙碌著各種活,腦子裏卻還想著家中的半幅畫。

他一開始是想將夜圖送去給邱嵐月,夙圖留在自己家的,這樣他也好睹物思人,以解相思之苦。

可後來他發現,夜圖中的汴河畔畫了一株五彩的花,只要一刮風這株奇怪的花就會飄出樂曲聲。

無論打開還是闔上卷軸,樂聲都不會斷。

邱家父母一向對邱嵐月看得緊,萬一他們聽到樂聲,發現畫的秘密就糟了。

“希望嵐月能好好保存那半幅畫,等我考中,兩半畫合二為一之時,就是我向嵐月提親之日。”

他暗暗下決心。

“玉書,來客人了,好好招呼著。”

掌櫃喊他。

蔣玉書迎了上去。

來人他見過幾次,是位年輕貌美的姑娘。

這姑娘是萬象書局的常客,出手闊綽,談吐不凡,書局中的人都喊她三姑娘。

“三姑娘又來啦。

今日想淘些什麽書,我幫你找找。”

靈夙莞爾:“我隨便看看。

雲黛姑娘呢,怎麽沒見她?”

雲黛是萬象書局老板施先生的獨生女,以往得了空她會來書局幫著打理生意。

不過她不是很喜歡汴京的喧囂,昨日就收拾東西去城郊莊子裏小住了。

蔣玉書如實回答了靈夙。

他記得,這位三姑娘好像跟雲黛小姐很投緣,每次碰面都有說有笑。

“噢。

你去忙吧,有事我喊你。”

蔣玉書做了個揖,退下。

靈夙隨意拿起一本舊筆記,翻了翻。

她忽然想起什麽,擡頭沖蔣玉書的背影看了幾眼。

蔣玉書有點不一樣了,前幾日在劉家茶鋪見著他和邱嵐月,他還是平和的,今日卻生出了執念。

“嘖,又是一對癡情人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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