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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放鹿青崖(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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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放鹿青崖(八)

“姚黃,”謝蘇猶豫片刻,“今夜你能搬來跟我一起睡嗎?”

姚黃頓了頓,知道謝蘇臉皮薄,或許被自己捉弄得狠了,便出言寬慰道:“其實夢游也沒有什麽……”

“不,”謝蘇的耳根微紅,卻十分堅持,“你跟我一起睡,如果我又夢游,你一定要告訴我。”

見他這樣堅持,姚黃便點頭同意了。

謝蘇房裏有一張臥榻,當夜姚黃就睡在了這張臥榻上,與謝蘇遙遙相對。

反而謝蘇入睡之前,似乎有些緊張。他身上有傷,是沒辦法翻來覆去的,但仍是有些細碎動靜傳來,令姚黃不禁失笑。

他拿出自己的話本子,撿了個喜歡的橋段,靠在榻上,將桌案上的燈移近一些,不知過了多久,困意襲來。

那邊謝蘇背對著他,無聲無息,顯然是睡熟了。

姚黃將燈吹滅,自己也翻身入睡。

這一夜,謝蘇似乎沒有起來。姚黃睡覺很輕,若是謝蘇半夜又夢游了,他下床走到門口這幾步,已經足夠把姚黃驚醒。

接下來兩日,謝蘇都沒有夢游,他心中也稍微覺得安定了一些。

倒是姚黃不習慣跟人同屋而住,幾日下來便是明顯的精神不濟。

這幾日,學宮對今年結業弟子的試煉業已開始,來觀禮的眾仙門弟子也已經安頓在學宮之中,姚黃白日裏不似前幾日忙碌,但還是瞌睡連連。

這一夜,姚黃照舊去了半月小湖,蜷在榻上,手裏握著話本子,只是有一搭沒一搭地看。

擡眼時,姚黃看到謝蘇坐在燈下,右手虛虛攏在左邊手腕上摩挲。

他以為是謝蘇左邊手臂不舒服,便出言詢問。

待謝蘇手指挪開,姚黃才看到他攏著的是左手腕上那串玉玲鐺,前幾日自己是見過的。

“這是什麽?之前都沒見過,還挺好看的。”姚黃好奇道。

“是一件法器,”謝蘇道,“師尊給我的。”

姚黃點點頭,沒再追問,低頭去看話本,打了個哈欠。

片刻之後,他像是想起什麽似的,問道:“今日主人問起你,說怎麽這幾天都沒有看到你……”

謝蘇移開目光:“臨近學宮結業,師尊不是很忙嗎?我……就沒有去打擾他。”

聽到這話,姚黃的瞌睡都被自己的怒氣給沖散了。

“他還忙?要不是楊觀那老頭子三請四請的,我看他甚至懶得去學宮的大典上露個面。”姚黃神色悲憤,“到最後事情都是我的,我當初為什麽要認他做主人……”

他說到後面,聲音卻是越來越小,仿佛就是在謝蘇這裏,也怕被明無應聽到似的。

姚黃憤憤撂下話本,將自己埋進被子裏睡覺。

只聽得一聲輕響,是謝蘇指尖釋出一道靈力,將燈中蠟燭的燭芯斷去。

姚黃這幾日困倦得很,幾乎一沾枕頭就睡著了。只是還沒睡多久,就聽到謝蘇那邊有輕微的動靜。

他心裏一動,裹著被子轉身看去,果然看到謝蘇已經離開床榻,慢慢地走到桌前,給自己倒了杯水。

看謝蘇的神色,與他那一夜夢游時一般無二,眼睛空濛濛的毫無神采,動作遲緩滯重,臉上也面無表情。

姚黃試探道:“謝蘇?”

房間內安靜得落針可聞,謝蘇絕沒有聽不見之理。

可是謝蘇就是對他聽而不聞視而不見,坐在桌邊,執著茶杯,慢慢將那一杯涼水喝完。

隨後,他竟然就這麽握著杯子坐在那裏一動不動。

若不是姚黃太熟悉謝蘇,看到他這樣面無表情,或許會被嚇到。

謝蘇漆黑的長發散落下來,襯得他一張臉更似冷玉一般。

姚黃望著謝蘇的臉微微出神,無端想到將來謝蘇長大,會跟一個什麽樣的女子結為道侶。

在姚黃看來,是否出身名門全然可以不用考慮,自身修為怎麽樣也不算最重要的,反正謝蘇將來一定不可限量,他的道侶修為差一點也無妨。

但那女子一定要長得非常好看。

若是不夠好看,她又站在謝蘇身邊,那畫面終究是有些缺憾。

姚黃也知道自己這個以貌取人的毛病應該改一改,可是本性難移,不是那麽好改的。

況且他原身是天下第一品的姚黃牡丹,花開之時,滿城芬芳都黯然失色,便覺得自己以貌取人也算不得什麽。

他這樣漫無邊際地想了許多,聽到謝蘇的腳步聲才回過神來。

只見謝蘇將茶杯放好,轉身走到床邊,又動作遲滯地睡下了。

姚黃心中有些好笑,也閉上眼睛,一覺睡到了天亮。

第二日晨起,謝蘇照例問他:“我昨夜起來過嗎?”

姚黃嘆了口氣,還是沒有騙謝蘇。

“昨夜你確實又起來了,不過也沒有做什麽,只是走到桌邊喝了杯水,也沒有走出房間。”

謝蘇像是欲言又止,輕聲道:“我知道了。”

姚黃有心寬慰他幾句,但今日事務不少,他已不能再在這裏耽擱下去。

姚黃走後,謝蘇對著屋裏的水鏡看自己的臉。

他昨夜又夢游了。

這事情聽來荒唐,但兩次夢游姚黃都是親眼所見,甚至連師尊也看到了,自己還對師尊隨意做出那樣的事。

謝蘇默然半晌,伸手攬過牧神劍負在背上,轉身離開了半月小湖。

蓬萊山西麓。

百丈飛瀑從山崖間跌落,發出巨大的轟隆聲響,陣陣水霧彌漫空中。

自山谷之中向上看,那飛瀑好似從天際傾倒,漫山遍野紅楓盡染。

謝蘇穿行在山間楓林之中,白衣勝雪,烏發如漆。

他負著牧神劍,自半月小湖一路穿過南麓的竹林,進入了這一片紅楓之間

雖然已經走了幾個時辰,但是謝蘇穿行速度不減,氣息也只略略有些起伏。

蓬萊山中靈氣充盈,過了這些日子,謝蘇肩上的傷已經好了大半,行動之間並不受太多影響。

按他的設想,到日落時,自己恰好能將這蓬萊山走過一遍,又回到半月小湖。

如此在山中奔行一日,身體困乏之時再入睡,或許就不會再夢游了。

姚黃不習慣跟人同居一室,這幾日跟謝蘇同屋,白日精神困倦,哈欠連連。雖然姚黃自己並沒有說什麽,但謝蘇也已不好意思再留他在半月小湖。

數日之間,姚黃已經見過他兩次夢游,足以說明他這毛病並非偶然。

西麓的秋意深濃,謝蘇一路行進至此,楓葉沾衣。

他心道,若是今夜自己還是會起來夢游,明日就找根繩子來,入睡之前將自己捆在床上好了。

越向高處攀登,四周便越是寒冷。

漫山遍野的紅楓漸漸被謝蘇甩在身後,已經可以遙遙望到北麓的冰雪之色。

冰雪之間,又有無數蒼松翠柏。

謝蘇穿行速度不減,很快就滿身落雪。

天寒地凍之中,他停下步子,仰頭看向天地之間紛紛揚揚的大雪,微微啟唇時便有白氣呼出,不經意間將他長睫上的落雪融去。

牧神劍在他身邊,謝蘇每時每刻都能感覺到那磅礴的劍意。

兩年之間,他早已對這種感覺習以為常,可是此刻卻不覺出神。

藉由這柄劍,謝蘇想到了師尊。

只消想到自己曾經在夢游的時候摸過師尊的臉,謝蘇便不知道該如何面對自己,也不知道要如何面對師尊。

他心知以明無應的性子,這點小事,他必然不會放在心上。

可謝蘇自己卻做不到若無其事。

對他來說,師尊跟這世界上任何人都不同。

漫天大雪倒映在謝蘇琉璃色的眼睛裏。

他又在風雪中走了幾百步,忽然聽到一點極細的聲響,像是某種小獸哀哀的呻吟。

此處接近冰湖邊緣,松柏都生得十分高大,沿著湖邊延伸而去,像是一扇巨大的深綠色屏風。

岸邊亂石嶙峋,上面都覆著厚厚的積雪。

謝蘇循聲辨位,很快就在一處亂石間看到一只通體雪白的小狐貍。

那小狐貍一雙漆黑的眼睛,圓圓的鼻尖亦是黑色,它藏身碎石間,輕輕地叫了兩聲。

謝蘇沒有貿然靠近,而是停在原地,只是靜靜地看著。

小狐貍渾身毛茸茸的,只在皮毛尖梢沾了一星落雪,蓬松的尾巴團在身體一側。

那雙漆黑的眼睛看向謝蘇,片刻之後,小狐貍自亂石之中躍出,跑到了冰面上。

謝蘇卻已經看清,這只小狐貍的前爪跛了一只,奔跑跳躍之間不敢落地,大約是受了傷。

他本以為自己驚擾了這只白狐,卻又想尋個法子抓住它,看看那前爪還能不能治。

瞬息之間,小狐貍已經在冰面上一跛一跛地跑出去一段,又忽然停住回頭,看向謝蘇。

謝蘇微笑道:“你是想要我跟上你嗎?”

他舉步踏上冰湖,小狐貍果然又開始往前走。

每走出十幾丈,小狐貍便要回頭看一看謝蘇,似乎是在確認他是不是還在。

但謝蘇想要跟小狐貍拉近距離時,它卻又會跛著前爪努力向前跑幾步,反而腳下一滑,把自己摔個跟頭。

謝蘇便斷了立時靠近的心思,跟在後面,想看看這只小狐貍要帶他去什麽地方。

岸邊的高大松柏已漸漸縮小成一抹暗色,漫天風雪茫茫。

小狐貍又向前走了一段,忽然停住,回頭看向謝蘇。

謝蘇停下步子,看了看小狐貍,繼而環顧四周。

蓬萊北麓除冰雪松柏之外別無他物,姚黃原身是牡丹,畏懼北麓的寒冷,很少踏足這裏,一向也覺得這裏景色肅殺,太過寂寥。

謝蘇有時會自己來冰湖上走一走,倒是覺得身處漫天冰雪之中,心神放曠,格外寧靜。

但他也是直到今日才知道這個冰湖大得像是無邊無際,自己跟著小狐貍在湖上走了這麽遠,似乎還沒有走到湖心。

小狐貍見他跟來,輕輕叫了一聲,覆又向前走去。

只一瞬間,那毛茸茸的身影便似消失在了漫天風雪之中。

謝蘇舉步向前,在小狐貍消失的地方察覺到一絲異樣的氣息,是他從未見過的。

但此處是蓬萊山,四周均設有明無應的禁制,不得他的準許,沒有人能進入蓬萊。

而山中各處的秘境進入的法門謝蘇早已爛熟於心,也曾在修煉之中進入過其中一些,卻都與此處不同。

連身上的牧神劍也並未示警,謝蘇直覺此處非同尋常,但似乎並沒有惡意。

好像天地之間有一道無形的門。

風雪霎時間湧來,一片蒼茫雪色中,冰湖之上淩空出現一座巨大樓宇,如海上的蜃景,似真似幻。

一道女聲自樓中傳出,似乎帶著點不耐煩。

“都走到這裏了,你為什麽還不進來?是要我請你嗎?”

這女子的聲音令謝蘇覺得莫名熟悉。

片刻之後,他認出了這個聲音。

在楓鬼樹下的幻夢之中,他背負著牧神劍,行走在一道望不見盡頭的階梯上,卻聽到一個女子說,此時的他是拔不出牧神劍的。

那女聲同他此刻聽到的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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