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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朱砂白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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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朱砂白玉(一)

元月十七,子夜,風雪連天。

城外義莊內一燈如豆。

謝蘇自一口薄棺之中坐起,一炷香之前,他被人以禁術喚醒,將魂魄鎖進了這具軀殼之中。

關節沈滯,四肢濁重,一身靈力十不存一。

可他竟然沒死。

十年前他盜了他師尊明無應的牧神劍,一劍闖入天門陣,落了個魂飛魄散的下場。

沒想到這快散成了灰的魂魄,十年之後還會被人用禁術封在一具軀殼之內。

用禁術將他喚醒的人就站在近旁,是個容色秀美的女子,只是此時臉色灰敗,向他報過如今年號,就不再說話,充滿戒備地望著謝蘇。

這等逆天而行的禁術,謝蘇當年在蓬萊學宮的藏書閣裏看過不少。

有膽量用的人卻是寥寥。

眼前的女子必是以己身生命為引召他魂魄回來,至多不過兩柱香的時間,這女子必死。

謝蘇用手支著下巴,寬闊衣袖滑落至他手肘,蒼白的手臂之上楔了一枚釘子,十分陰邪可怖。

謝蘇恍若未見,道:“你是誰?”

“我叫白無瑕,”女子緊緊盯著謝蘇的臉,“你身上被我種下七枚朱砂骨釘,這是我白家寶物,我以性命為契,要你找出滅我白家滿門的兇手,殺了他,你才能取下這七枚骨釘重獲自由。”

方才謝蘇運轉靈力的時候已經知曉,他身上被打了七枚釘子。

兩臂各一,兩腿各一,丹田一枚,心口一枚,還有一枚,則在他的後頸。

白無瑕冷冷道:“不管你是什麽妖魔惡鬼,除非你找出兇手,否則這朱砂骨釘你是取不下來的。”

謝蘇微微一笑:“是麽?”

他伸手探至後頸,摸到那枚深深楔入皮肉的釘子,指尖一勾,就將它取了下來,拿到眼前仔細看了看。

那骨釘近兩寸長,不知是什麽獸類的骨頭,質地細潤如玉,上面雕刻了細密紋路,浸以朱砂,的確是件能鎮壓妖邪的至寶。

白無瑕看著謝蘇輕描淡寫的動作,臉色巨變,扶住棺材的手劇烈顫抖。

“東西是好東西,但你釘錯位置了,”謝蘇擡手點了點自己的眉心,“這最後一枚,應該種在這裏。”

這義莊四面透風,一點燈燭似被寒風擾動,險些熄滅,忽明忽暗的燭光下,白無瑕神色一凜,竟直接向謝蘇跪下了。

“您的靈力如此高深,我求您幫我,找出滅我白家滿門的兇手。”

白無瑕的身形似乎都在燭光之中變得微微虛幻。

謝蘇把玩著那枚朱砂骨釘,道:“你還有一炷香的時間。”

一炷香後,謝蘇走出義莊,向西而行。

在他身後,那一點燭火倏忽熄滅,只餘四周簌簌落雪聲。

謝蘇當年闖天門陣時,被裏面的煞氣傷了眼睛,這時被外面新雪的雪光一晃,忍不住閉了閉眼。

他從衣袖上裁下一段布條蒙在眼睛上,不多時便到了城外。

白家就在城中,這緊閉的城門自然也攔不住謝蘇。只是他以靈識一掃,察覺城外明光祠內有十幾名修士留宿,像是哪家仙門的年輕弟子。

謝蘇分神一聽,就知道裏面為首的幾人似乎姓柳,與城中的白家數代交好,白家被滅門,柳家便派出得力弟子前來查明真相,還有一些外門弟子陪同。

如白家柳家這樣盤踞一方的仙門勢力強橫,同氣連枝,一夜之間被滅門是極大的兇事,周圍的各家仙門都會前來查探。

謝蘇想要查這件事,一個人單槍匹馬地闖進去,未免有些過於顯眼。

他現在是借屍還魂,身縛禁術,那些個以扶持天下正道為己任的仙門正派君子,若是勘破他這具身體的秘密,必會將他視作妖邪剿滅。

可謝蘇如今骨釘入體,靈力十不存一,要是遇上修為高深的修士,硬碰硬是要吃虧的。

不如混在這些柳家的弟子之中。

以這些人的資質修為,想要看出謝蘇這具軀殼的異常之處,怕是還得修煉個十年八年。

謝蘇在義莊之中輕描淡寫就從拔出了一枚釘子,是他不喜歡受制於人,更是因為這一枚骨釘種錯了地方。

可其餘六枚骨釘是實打實地種進了他的身體裏,以性命下的詛咒最為兇險要緊,謝蘇若不幫白無瑕找出真兇,他的魂魄將萬劫不覆。

只是……

謝蘇打量著明光祠外面的匾額,他是真的不太想走進這個地方。

修仙者眾,拜入仙門日夜苦修,終其一生不過為了那飄渺不可及的飛升願望。

蓬萊山上有天門,過得天門者,可飛升成神。

人們便為典籍中那些得以飛升的修士修建了明光祠,既是對前人的紀念,亦是對後人的激勵。

但偏偏有一個人,沒有飛升,也被仙門立了神像,供奉在這明光祠中。

這個人就是明無應,被世人稱為蓬萊之主,仙門第一。

他有一把佩劍,名叫牧神,可引九天風雷。

明無應以劍道破天道,成為千年來唯一一個過了天門陣的人。

可他卻過天門而不入,放棄了飛升。

謝蘇略略有些失神。

他走到明光祠門外,故意觸發了柳家弟子留下的禁制,意在顯示自己能力不足,卸下對方的防備之心。

立即有人打開門,對謝蘇檢視一番之後,解了他身上的禁制,把他帶入了明光祠。

謝蘇已給自己想好了一個身份,姓宋,山中無名散修,曾經被白家的修士點撥破障,得以築基,聽聞白家慘禍,趕來吊唁。路上被瘴氣迷惑,到此時才趕到城外,想借明光祠過個夜,明日再進城。

但凡有些靈氣的山頭,都有散修修煉,謝蘇這一番說辭反正無人可對質,不怕露餡。他刻意裝得靈力低微,將那群柳家弟子全數騙了過去。

當中幾個衣著華貴、相貌不凡的柳家人更是連看都懶得看他。

倒是那幾個外門弟子中有個年輕女子,大約是看謝蘇眼睛上蒙著布條,顯然目不能視物,心生憐憫,給謝蘇讓出來個位置,到另一邊挨著同伴休息了。

只是那女子跟自己的同伴小聲嘀嘀咕咕,往謝蘇這廂看了一眼又一眼,兩人臉上都頗有羞澀之意。

謝蘇坐定,只作不察,擡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想來是自己如今寄居的這具軀殼相貌不錯。

那兩名女修竊竊私語,倒引得另一名女修望過來。

看她衣著,顯然是柳家內門弟子,這女修長相不俗,只是神情傲慢,看起來不大好相處。她一眼橫過來,先前那兩名女修便垂下頭,不敢再說話了。

謝蘇坐在殿內一角,那女子面色不善,盯著謝蘇久久未動。

謝蘇也渾不在意。

他坐的這個位置,恰好看得見明光祠內明無應的神像。

一抹雪光下,那神像執劍在手,衣袍翻飛。

天下各地都有明光祠,可不是每個人都見過明無應。

他的神像便也和那些典籍中飛升成神的前輩大能們一樣,被世人雕刻成了自己想象中的模樣。

一點也不像他。

天亮,城門開。

柳家為首的弟子叫做柳清言,是柳家這一代之中的佼佼者。

昨夜那個面色不善,神情高傲的女子,相貌與柳清言有幾分相似,是他的胞妹,叫做柳清歌。

看得出這些弟子以這對兄妹為首,倒也都是柳家年輕一輩的好手。

同樣要去白家,那柳家兄妹也沒有驅趕謝蘇,默許了他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面。

入城之後,眾人心中皆是一凜。

今日是白家慘禍後的第七日,城中百姓皆縞素,家家戶戶在門前掛了白燈籠。

白家實力不俗,在這一方城中為百姓鎮守除魔,又出錢引水渠修路,大旱之年開自家糧倉放糧,聲望極高,是以城中百姓都為之悲憤。

白家的大門塌了半扇,道路兩側堆積著不少紙錢燒酥後留下的灰燼,有受過白家恩惠的百姓哭倒在路邊,聲聲泣血。

一路走來,滿目殘景,只聞悲聲。

白家出事那日正是每一年考校門下弟子的日子,園中有一處冰湖,年後連日大雪,那一天雪後初晴,浮光萬千。

內門外門的弟子都在湖邊空地上排隊等待考校,然而只一瞬間,所有人似中了邪術一般,原地呆呆站立不動。

下一刻便栽到了地上,已經生氣斷絕,成了屍體。

此刻,那些屍身皆停在湖邊,城中的幾家棺材鋪加起來也準備不過這麽多,許多屍首只是用草席一卷。

那幾個柳家弟子可不是繡花枕頭,以柳清言為首掐了法訣,踏好方位,尋找可能殘存的邪魔氣息。

外門弟子中有兩個是女修,其中一個便是昨夜給謝蘇讓了位置的,另一個似乎是柳家的醫女,靈力低微,掀開了草席,正在探查屍首。

見無人註意,謝蘇繞到一旁,沿著湖邊走了半圈。

正是天寒地凍的時候,湖水結成堅冰。

湖畔柳樹只剩細長枯枝,在寒風中狂舞。

冰湖北側架著一座秀美石橋,掩映著殘雪。

謝蘇踱步至橋上。

他身法輕盈,仿佛只是步子輕輕一擡,整個人已經立在了石橋的欄桿之上。

窄窄一道欄桿被他踩得如履平地,獵獵寒風拂動他的衣角。

這個舉動引得幾位柳家弟子朝謝蘇看過來。

他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向後一倒,從欄桿上墜了下去。

天光雲影從他眼眸裏走過,謝蘇一個翻身,穩穩地落在結冰的湖面上。

周遭景色如墨跡褪淡的畫卷徐徐展開,須臾之間,謝蘇已經回到了白家被滅門的那一日。

謝蘇施的這個術法叫做鏡花水月,當然不能真的讓時間倒流,也不能改變過去,更類似於進入一段真實的記憶之中。

凡是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的東西就必定會留下痕跡。

鏡花水月,就是以這些痕跡為經緯,以氣息為絲線,織出一個跟當時一模一樣的幻境。

在這個境中,一切景物人物都與發生的那一刻無異。

謝蘇踩著堅實的冰面,將自己的身影隱沒在石橋下的陰影中。

石頭被寒風吹得冰涼,謝蘇卻不怕冷似的用手按在石頭上,像是在尋找什麽,一路摸到了冰面上。

岸邊空地上,白家的對弟子的考校正要開始。

白家家教顯然很嚴,眾弟子列隊站好,不敢喧嘩。

摸到了地方,謝蘇腳步一頓,輕輕地揉了揉手腕,伸開五指按在了冰面上。

冰湖自他掌下片片龜裂,好像一朵蓮花拆苞吐馥,正沖著他緩緩打開自己的花蕊。

冰層之中凍著一張逆寫的符咒。

天下用符箓的仙門不少,但符咒逆寫是為大兇,修仙之人必遭反噬,也是禁術。

謝蘇心道,若是他在蓬萊山上學到的本事還作數,那這枚符咒就應該是陣眼了。

有人逆寫符咒,設了極兇狠陰邪的法陣,才會在一瞬間奪取白家所有人的性命。

但謝蘇只能在鏡花水月境中找到這枚符咒,現世之中這枚符咒一定已經被施術的人取走了。

所以謝蘇察覺到石橋有異,卻只能通過鏡花水月境來查探。

他擡頭時,場上的考校只進行到一半。

謝蘇卻在回廊上看到了境中的白無瑕,她擁著一條狐裘披肩,臉上無限柔情,望著場上一個清俊的外門弟子。

那名弟子腰間掛著木牌,刻著自己的名字:沈祎。

謝蘇走到他面前看了一眼,微微挑高了眉毛,這個沈祎的臉和他現在的臉一模一樣。

也就是說,白無瑕是將他的魂魄放在了沈祎的軀殼之中。

怪不得第七枚朱砂骨釘,白無瑕沒有釘在他的眉心。

因為她選擇了用沈祎來承載禁術,卻有那麽一刻,她沒舍得毀掉心愛之人的臉。

就在這一剎那,沈祎對著謝蘇微笑道:“你快死了。”

“你看得見我?”

話一出口謝蘇就微瞇了眼睛,他只是覺得驚訝。

鏡花水月所覆原出的不過是一個幻境,如果他喜歡,可以把整個幻境都毀了,對外界不會有任何影響。

不會有任何一個境中人把目光投向他。他們根本看不見他。

可是此時此刻,有一個人看見他了。

謝蘇用指節在沈祎的木牌上叩了一下,面無表情地吐出了一個字:“停。”

這個字落下,校場上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下了,柳條的枯枝凍在寒風中。

從沈祎的身體裏鉆出了一道黑煙,在夜空裏湊成一張人面,或嗔或怒,或喜或悲,好像把一輩子的人生況味在這短短一刻之間咂摸完了,妖異萬分。不像人,倒似鬼。

一霎那間鏡花水月境解開,自謝蘇腳下綻開一道裂縫劈開冰面,帶著無匹的速度裂向湖心,冰面下不知藏著什麽東西,閃爍著血色的光芒。

看到那道光的一瞬間,鬼面咕嘰咕嘰地笑起來,化生出人的四肢軀幹,猛地撲出,速度奇快,向著湖心掠去。

謝蘇眼睛一瞇,把那枚朱砂骨釘擲了出去,骨釘如一道離弦的箭射向鬼面。

他身法極快,隨之掠上。

冰面上緩緩流轉的血色光芒忽然大盛,籠罩住半個冰湖和整座石橋,正是那使得白家滅門的邪陣。

那鬼面人一身沖天的邪氣,那個昨夜給謝蘇讓位置的女修見狀沖了過來,卻連身側的劍都沒來得及拔出來,眼看著就要踩進邪陣的範圍。

“別過來!”

謝蘇擡手掀起一道風把她攔住,峻凜的眉皺在一起,眼瞳中幾乎燒出了火光焰影。

只是這麽一分神,那血色光芒就湧到了謝蘇的腳下。

鬼面人速度飛快,停下之後動作卻十分笨拙。

謝蘇擲出去的骨釘從他的眼睛刺入又穿腦而過,他只是擡手摸了摸自己開了一個洞的後腦,向著謝蘇緩緩咧開了嘴,露出一口漆黑的牙齒。

謝蘇眼尾血紅。

看清鬼面人笑容的一瞬間,他頭痛欲裂,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

幻覺如同潮水般湧來,大地傾覆,高山倒塌,千裏焦土,屍橫遍野。

他好像站在血流漂櫓的古戰場上,聞見人肉被燒焦的氣味。

濃稠河水帶著素白的殘肢斷臂飄向遠方,大地盡頭殘陽如血。

然而那幻覺仿佛也只是一刻。

冰面瞬間如蛛網般碎裂,將謝蘇吞沒。

沈入冰湖的一瞬間,謝蘇猛地伸手拉住了那個鬼面人,暴喝道:“給我下來!”

兩人一同砸進水中,刺骨的寒冷滅頂而來,謝蘇掐住鬼面人的脖子。

面容模糊的鬼影在渾濁的冰水中融成絲絲縷縷的黑霧,無聲無息地消散在謝蘇緊攥的拳頭中。

只剩一張漆面具漂浮在水中。

謝蘇一口氣瀉出去,冰水立刻湧入口鼻。

掙紮之間,謝蘇奮力伸出僵硬的手指,握住了那張面具。霎時一脈極寒沿著他的手臂流動,直抵胸口。

被黑暗和冰冷吞噬之前,謝蘇聽到了一聲龍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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