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氣晴朗，上午明晃晃的陽光鋪進了盛府的大廚房。

一個年約三十的高胖男子走了進來，一下擋住了陽光，抹了發蠟的中分頭，身上那淺色西服系上扣兒都拉出兩道橫褶兒。

這是盛府廚房的采買袁老六，盛二太太的娘家侄子。

“各位廚子大爺，這是你們昨兒下的單子，都是新鮮的肉禽蔬果，過來點收啊。”袁老六在廚房裏大呼小叫，“方大廚，季小桃，你倆要的魚我也買了，竹筒也是我，專門找人去紫竹林砍的新鮮竹子，看我累得這一身汗。”

方富貴點頭哈腰：“六爺辛苦了，您就等著我們的青筒魚，讓您第一個嘗個鮮。”

“方大廚，您先別說，我的口水都把腳背砸腫了。”袁老六跟方富貴互相吹捧道。

馬屁精，季小桃暗罵道，不過還是露出了八顆牙齒的微笑，“六爺辛苦，要不要我給你做碗擔擔面？”

方富貴掃了一眼廚房，心想今兒的青筒魚得讓廚子們品鑒，首先態度就不能拿鼻孔眼看人，得親和，佯裝大度地伸出了手，“季小桃，不要說我欺負你是新來的，食材你先挑。”

強顏歡笑假客套，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季小桃心裏腹誹不已，也客氣道：“謝謝方大廚，如果我有什麽，讓你不喜歡的地方——”

“哪裏，都是一個鍋裏掄勺吃飯的，沒……沒有。”方富貴笑呵呵擺了擺手。

“麻煩你自己克服一下。”季小桃也沒客氣，腳步輕盈地走過去挑食材。

“……”方富貴臉上的假笑都僵了，幾個意思，這小娘們的廚藝就是比我好，如果我不高興，那就是自個兒的問題，試著克服一下吧，她幫不了你。

果然這小娘們不是善茬子，霸道呢，今兒這場廚藝比出輸贏，這盛府廚房有我沒她，有她沒我！

季小桃選了一節有底的嫩竹子，挑了一尾巴掌多長的肥鯽魚，親手去鱗剖魚，切成魚塊，用少許鹽，姜絲料酒等佐料稍稍腌制，放入竹筒，加適量清水，然後用一節略小有底的竹尖，用刀削皮，插在在那節竹子上，略為密封，然後放在炭火上炙烤。

方富貴做法卻不同，雖然用的食材有鯽魚，嫩竹，但卻用的是淮揚菜廚藝，鯽魚也切塊，不過加了筍片，火腿片，冬菇、豬板油丁、蔥節、姜片，趁季小桃不註意的時候，快速地將一條帶鱗的小刀魚剖開，用筷子卷出魚內臟，然後剁成細茸，再加鹽、醬油、紹酒。

長江三鮮之刀魚，名氣大著呢，腮紅新出水，未熟香浮鼻，方富貴面帶豬相，心中嘹亮，還是師父說得好，淮揚菜本就是以江湖河鮮為主料，長江刀魚的鮮……你一個川菜小廚娘，想跟淮揚菜鬥鮮，洗洗睡吧。

裝上魚的青竹筒，方富貴才上籠用旺火猛蒸，在蒸魚的過程中，刀魚的鮮美，輔料的味道慢慢融合，將它的鮮美發揮到了極致。

大約蒸了十分鐘，魚熟出籠。

方富貴將竹筒裏的魚倒入盤中，揀去蔥結、姜片，將魚汁潷入鍋內，加一兩雞高湯，燒滾後倒入魚盤。

“我的青筒魚做好了，歡迎大夥兒品嘗。”方富貴笑咪咪道。

“趕巧了，我今兒還沒吃早飯，過來嘗嘗。”盛長樂笑瞇瞇出現在廚房，他是來給盛小桃紮場子的，免得真被這些廚子欺負了，她一言不合又離府出走，讓人提心吊膽。

侄少爺來了，本來要動筷的廚子們自覺退後。

“哎呦餵~，侄少爺怎麽了，是對盛府廚房關心，還是怕小廚娘受了委屈？”伴著陰陽怪氣聲音，盛二太太也來到了廚房。

“二太太請。”方富貴跟哈巴狗似的，將筷子遞到了盛二太太跟前。

“不好意思，侄少爺，我今兒嘗個先。”盛二太太一嘗，很專業地點評道，“湯汁味兒醇厚，魚肉玉白油潤，入口異常鮮美，好菜，不過品相上略微差了一點兒。”

“二太太好眼力，因為竹筒太小，所以鯽魚只能切塊。”方富貴恭維道，“這湯汁兒鮮，吃魚前先蘸一下，入口先吸吮汁水，再細嚼慢咽，如同品茶似的。”

“喲，那我再嘗嘗。”盛二太太又夾起一塊，在湯汁裏蘸了蘸，立刻感覺就提高了一個檔次，刀魚魚脂的鮮味繚繞唇齒之間，那種鮮，讓她忍不住又去蘸了一下，然後大力地吸吮湯汁。

“真有這麽好吃嗎？”盛長樂也拿著小碗蘸了一塊，麻蛋，太他們鮮了，鮮得讓人可以丟下矜持，不要臉面，“這味兒確實鮮，太好吃了，季小桃，你也來嘗嘗。”

季小桃正在專心烤青筒魚，暗罵盛長樂，你是來幫小姨，還是幫方肥豬的，擡頭剜了盛長樂一眼，“沒時間，正忙著呢。”

見自己的“青筒魚”贏了頭彩，方富貴那張肥臉寫滿了得意，假惺惺問，“季小桃，你那青筒魚還得多久啊？”

“一個小時。”

“當心啊，別烤糊了。”

盛二太太用手帕抹了抹嘴，斜了季小桃一眼，嘴角勾出一抹譏笑，“要是這樣做菜，客人們脖子都望長了，今兒比試廚藝，方富貴勝。”

方富貴笑得跟兩百斤的孩子一樣，抱拳團團作揖：“承讓，承讓。”

盛二太太又問正在吃魚的盛長樂，“侄少爺，我沒有偏幫誰吧？”

“沒有，確實太鮮了。”盛長樂邊吸湯汁邊點頭，轉頭看見季小桃還在翻動竹子烤魚，勸道：“小桃，輸了就輸了唄，不就一道菜嘛。”

“誰說我輸了，我的菜還沒出來呢。”盛小桃跟犯倔的孩子，頭也不擡道。

“呵呵，這姑娘不會魔怔了吧？”

“合著她做的菜，就是最好吃的？”

“瞅那烤得黑糊糊的竹筒，一看就沒胃口。”

“輸了要承認，挨打得立正。”

盛府廚房的廚子有搖頭嘆息，有在旁邊冷嘲熱諷。

季小桃充耳不聞，依然專心致志烤著竹筒。

即使今天不是招待日，廚子們也得張羅盛公館上上下下一大家子的午飯，都散了去忙活兒，根本沒人搭理季小桃。

看著季小桃被炭火映紅的小臉，看著她倔強孤單的身影，盛長樂即使想幫她，也使不上力，搖了搖頭，嘆了口氣，轉身走了。

仿似整個世界都把季小桃拋棄了，她還是專心致志做菜。

一個小時後，季小桃從炭火上取下烤得黑糊糊的竹筒，然後取了兩小截手指長的嫩竹，保留了兩三片竹葉，用剪刀剪去大部分葉片，放在盤子邊作為點綴。

季小桃這才用濕帕子攥著竹筒，用力旋轉擰開，將裏面雪白的魚肉倒出來，用筷子擺成魚頭上翹，魚尾斜甩的樣子，魚塊之間的縫隙，用黃黃的姜絲跟綠色的蔥段略微遮住，淋上徹底融合了鮮竹與魚肉魚湯的味道的湯汁，竹的清香跟魚的鮮香交融，頓時便逸散出來。

青筒魚總算是做好了，季小桃環顧左右，然而，沒人搭理她，過來品她的菜，當她跟空氣一樣，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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