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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副cp番外1溫樓(攻)×祁瑯(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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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副cp番外1溫樓(攻)×祁瑯(受)

盛安街有間湘陽茶館,由於坐落於貫通東西兩側的要道,因此每日都有江湖上的各路人士雲集於此,從而成為了京城消息最為靈通之地。上至達官貴族,下至平頭百姓,皆可從這湘陽茶館中得到自己想要的消息。

有的人與此探尋自己想知道的線索,有的人也只把這處當作休閑娛樂的場所。

許六是湘陽茶館的老顧客,這日趁著幹活的店鋪打烊早,順路途經時便進店同掌櫃的打了聲招呼叫了壺茶,環顧一周後尋了個空位坐下,正打算慢慢品茶消遣時間,耳朵卻不知不覺被身側幾人聊天的內容所吸引。

細細聽了一會兒,許六端起桌上的茶壺和點心,展開個招牌式的笑厚著臉皮湊上前去,詢問能不能一起坐下聽聽,那幾個人被打斷了談話倒也不惱,豪爽地揮了揮手就讓他在剩下的一個空座上坐下。

許六沒急著落座,先是擡手給在座的三人各斟了盞茶,這才坐下好奇地開口,“我聽諸位方才提起這美人榜,可是最近榜上名單又有變化了?”

“那可不。”坐在他右側的青衣男子點了點頭,“這美人榜隔兩年就是一換,但是每屆上榜的美人都不盡相同。”

“今年也同往年一樣。”青衣說完,坐在許六左側的一名白衣男子便接著續上他的話道:“好久都沒見到能連續霸榜的美人了。”

“要我說啊,真論起那美人,還得看二十年前吶。”三人中比其他兩人稍微年長的那名中年男人搓了搓下巴上的胡茬,滿目懷念,“想當年,我還幹鏢師這一行時,曾有一次途經淮州,在那裏所見到的一位女子,才稱得上是真正在骨在皮的美人——哪怕放在今日,都得是傾國傾城的人物。”

“真有這麽誇張?”對於男人的說法,許六表示質疑。

那人聽他語氣,頓時有些不悅地瞥了他兩眼,隨後道:“一看你就還是年輕,沒怎麽走出過這京城吧?”

許六點點頭:“是沒怎麽出過,老哥若是得閑,可否將那女子的故事說與我聽聽?”

他說完,身側一青衣一白衣兩名年輕男子也紛紛表現出側耳傾聽的姿態,顯然對此也很是好奇。

中年人聞言,面上的不悅霎時間一掃而光,他先是擡手將杯中茶水一飲而盡,隨後清了清嗓子道:“話要說到二十五年前,那時淮州最負盛名的落英樓剛剛推出了一位名叫觀潮的花魁,此女才貌雙絕,初次面世便奪得了江湖上第一美人的稱號,在當時芳名遠播,甚至連不少京城人都知曉,每日為了見她而湧入落英樓的人不知凡幾,更是有不少達官貴人為其一擲千金。”

“從前竟有這般美人?為何我等卻從未聽說過?”許六被這中年男子的描述說得心中升起了幾分好奇,同時又帶有些不自覺的遺憾。

“一是爾等年紀太輕。”男人掃了他們幾眼,慢悠悠地賣起了關子,“二是嘛……”

“二是什麽?”一旁的青衣有些急了。

“二是可惜…遇人不淑。”

那中年人說到這,聲音不自覺壓低了些,語氣頗有些惆悵。

許六聽到這,心底咯噔一聲,果不其然,緊接著立馬從這人口中了解到:那名為觀潮的花魁,在與人相好後不顧阻攔私自生了孩子,結果那相好的卷了她的錢財便跑了,只留下他們母子二人。經由此事,落英樓是待不了了,觀潮無法,入了曾經一度仰慕她的一名富商府上做妾,僅僅幾年後便香消玉殞。

一代絕色,從此便徹底消散在眾人的記憶裏。

聽完這個故事,在場的幾人都有些沈默,本該開心的氛圍也一下陷入了死寂。

良久後,那白衣才輕聲開口詢問:“這位叫觀潮的女子,你那可知道她本名叫做什麽?”

——畢竟聽完了與人相關的故事,怎麽也該知道一下對方的名姓,證明還有人記得她也不曾被人所遺忘。

“這個嘛…我倒確實不太清楚。”男人再次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旋即卻又像是想起什麽一般捶了下桌面,“不過聽人說過她的姓,據說是——”

“姓溫。”

溫樓跟隨母親進入祁家的時候,尚在繈褓之中,直到年長至能夠記事,才逐漸從周圍人口中了解到與母親相關、乃至於自己身世的一些事。

不過大都是些零碎的片段,又通常伴隨著各種惡言惡語。

溫樓從那些人鋒利得像是能劃破人血肉的言語中,勉勉強強才拼湊出了母親曾經的模樣。

那個在外人口中被稱作是“狐媚子”的女人,在他的記憶裏,分明是個再溫柔不過的女人,對方的懷抱既溫暖又盈滿馨香,她抱著他時,耳畔常傳來裊裊動聽的樂曲,陽光時常拂過女人的眼睫,又落入小小的溫樓的眼中,不經意間便惹起咿咿呀呀的歡笑。

溫樓回憶不起母親的樣貌,卻總能記得對方懷抱著自己時風的溫度、花草的芳香以及泛著琉璃色澤的細碎光影。

那個名叫“觀潮”的女人,明明美得像是盛滿了一整個春天的色彩。

——同時又如春花般孱弱易折。

哪怕表現得再雲淡風輕,從前的遭遇也終究叫她郁結於心,再加上府裏的人總明裏暗裏地給她使絆子,叫她早早便支撐不住、撒手人寰。

女人去世前曾握著小小溫樓的手,氣若懸絲地對他說抱歉,記憶裏,那只手柔軟、細瘦,像是頹敗的花枝,透著屬於久病之人的蒼白。

“抱歉,不能再陪你更久一點。”

“阿樓,來世一定要再做我的孩子。”

臨別時,女人聲音很輕,卻還是一如既往地溫柔。

溫樓又想——何談抱歉呢?死亡對她而言何嘗不是解脫。

他那時尚不足五歲,卻因早慧和平日的經歷懂得許多,是以懵懵懂懂便有所意識——不是母親該道歉,而是他該說抱歉才對。

因為有他存在,才拖累了母親太久。

於是觀潮真正闔上眼時,溫樓並未流淚。後來趕來的人見了他模樣,只說他冷血,這副模樣像極了他那不負責任的父親,而當溫樓再長大一些時,重新去回想那時的感情,卻並不覺得有什麽不對。

母親風華一生,唯有那情路上的坎坷絆住了她,但那實在算不得什麽,因為春天仍舊是春天.

無論是迎接還是送別美好的事物,總不該用眼淚。唯一值得遺憾的,僅是彼此之間相互陪伴的時間實在太短。

可溫樓當時嘴上回應的“好”,實際上心裏想的卻又是——不要了。

來世母親要嫁入更好的、愛她敬她的人家,而不是再遇上如今的父親,再誕下與父親有同一血脈的他。

那個如同春天般美好的女人合該燦爛而幸福。

所以他寧願不要再做她的孩子。

觀潮走後,母子倆居住的小院也徹底寂寞下來。但這並不代表著他的生活也能如同這院中的死水那般沈寂。

祁府在淮州富甲一方,按理並不多他這一口人的糧食,但主人常年不在家,府裏的姨娘們善妒,下人又慣會看人眼色,從前尚且有母親護著,僅剩他一人之後,他便活得連這府裏的下人都不如。

起先每日還勉強會有兩口飯吃,到後來,若不能按時完成派給他的活計,就連正常的三餐也沒法吃上。

在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府邸裏想要安生過活,僅憑年幼的孩子的一己之力,實在難以達成。光是長久以來無法滿足溫飽,就已經使溫樓比同齡的孩子看上去瘦小許多。

直到很久很久以後,溫樓再次回想起那段算得上昏暗的日子,只覺自己能夠長成如今這般勉強算得上良善的模樣,有三分之一要歸功於他的母親母親,剩下的三分之二,則是因為祁瑯。

他的兄長。

數不清是第幾次被人推搡著按進坭坑裏,溫樓竭力忽略著四肢關節處傳來的疼痛,滿臉麻木地等待這一場謾罵和拉扯過去,心底只想著今晚究竟需要打幾桶水回去才能將身上的泥清洗幹凈。

哦,身上這套衣服好似已經薄得不能再洗了,再用力些洗怕是要破了……

但這一次,卻不光是打罵。

伴隨著一聲聲“野種”和更難聽的稱呼,溫樓擡起眼,便見到平日裏將他欺負得最狠的、府裏得寵姨娘的孩子揚著一個惡劣的笑,手裏拿著他母親留給他的唯一一支發簪。

那支簪子算不上華貴,卻是觀潮親手所制。在看到它被拿在他人手中的那一刻,溫樓止不住渾身發冷,他用盡全身力氣想要推開周圍按著他的人,想要擡手去奪那支簪子。

然而寡不勝眾,終日吃不飽飯的孩子怎麽可能抵得過那群養尊處優的公子少爺。

溫樓眼睜睜看著那只發簪被丟進眼前的坭坑裏,又被一直穿了錦靴的腳惡意用力碾了碾。

“喀”,細小的斷裂聲清晰地穿入耳中,在那一刻,溫樓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是真的想要殺了眼前這群人。

可事實卻是他只能被人摁進泥地裏一動不能動,甚至連伸出去抓簪子的手都即將被人踩在腳底。

在被泥濘混濕的發絲掩蓋下,溫樓睜大了藏著恨意的眼,死死盯著那只即將踩下的靴子,等待疼痛的到來。

“住手!”

一道有些青澀的少年音突兀地響起,剎那間,方才還不斷發出惡劣嬉笑聲的角落安靜下來。

“長、長兄?”

為首的少年不可置信地出聲,像是有些懼怕地後退半步,剛才仗勢欺人的氣勢蕩然一空。

領頭的氣勢弱了,周圍的人自然也不敢發聲,等到溫樓有些費勁地昂首去看,才發現——

什麽嘛。

分明也只是個半大的少年而已。

對方生得比周遭總是欺淩他的幾人要高,面容仍舊青澀,但能看出生得是偏向正統的冷峻,雖然看起來年紀不大,倒是頗有些氣勢。

“整日裏不學無術便罷了,以多欺少的事竟也做得出來了,對府裏人尚且如此,在外又不知會橫到哪去。”那少年微微壓了壓眉眼,音量不高,卻極為冷冽,“當真是好得很,看來平日裏的書真是白讀了。”

“統一回房,抄書十遍。”

“大哥,是這臭小子冒犯我們在先,我們只是……”他領頭的聞言,有些忿忿不平地開口。

“我說——回房,抄書。”那少年掀了掀眼簾,語調依舊冷淡,周身氣勢卻比出來時更加迫人,“還有,我何時允許你們喚我作大哥?”

領頭那人在他開口時面色便驟然慘白下來,此時聽了他的話,也只是咬了咬牙,夾帶著不甘與憤懣低聲:“是……長公子。”

周遭幾人還想再爭辯什麽,但似乎是顧念著對方的身份,最終還是沒說什麽,幾人低低“嘁”了一聲後便扭頭快步離開了。

那些人走後,身前的遮擋也隨之消失,溫樓不願在他人面前顯得自己過分狼狽,掙紮著想要起身,卻因為身上疼痛未能成功。

最後是一雙幹凈的手扶住了他的雙肘,將他穩穩托起,又將那兩截被踩斷的簪子遞到他的身前。

“看好些,別再弄丟了。”

溫樓沒說話,目光落在那沾滿泥灰的掌心,沈默片刻後,一把奪過祁瑯手中的發髻,就要起身,然而腳腕處傳來一陣鉆心的疼痛,叫他強忍不住,直直向下倒去,“嘶——”

剛從溫樓的舉動中反應過來,便見眼前這小孩兒摔倒後的腕骨處重起一個大包,祁瑯嘆了口氣,在他身前半蹲下身子,道:“你這樣走不了的,上來,我背你走。”

“……不用你管。”

眼前這少年明顯是將他當作了府裏下人的孩子,即使如此也願意為他出頭,身上又無那許多跋扈的氣勢,多半是個好人——但若是對方知道了自己身份,這態度是否仍舊如此猶未可知。

有人願為他施以援手已是不易,然溫樓並不希望得到一份來日會化為尖刀的溫暖。

身後傳來少年略有些執拗的聲音,祁瑯又嘆了口氣,眉眼松動些許,換了個法子勸到:“等你自行回去都什麽時辰了,說不定連晚飯也會趕不上的。”

溫樓聞言不由得面露糾結——他餓了一天,本就沒吃什麽東西,如果不快些回去,那麽僅剩的那點饅頭稀粥也會被下人倒掉或者拿去餵些牲畜。

猶豫了半晌,他還是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慢慢地搭上眼前人的肩背,看起來相當昂貴的衣料很快就被他身上沾染的泥水弄臟,可是蹲在他身前的一動不動,似乎對此並不在意。

直到溫樓趴好,祁瑯才緩慢地起身,穩穩當當地背著他一步一步朝他所說的院子走去。

溫樓久違地不是因為毆打而與人的軀體如此貼近過,陌生的溫度透過相隔的衣料傳遞至他的胸口,直叫他的眼眶慢慢染上紅意。

他倚靠著的、獨屬於少年人的脊背,尚且有些淡薄,卻挺拔而溫暖,像極了……母親的懷抱。

“……對不起。”身後傳來很低很低的、略有些沙啞的嗓音,祁瑯的步伐因此而微微一頓。

“謝謝你。”

這聲清淺的道謝被浸在深秋的風裏,叫人心間忍不住微微一顫。

顧及著對方的面子,祁瑯沒有回頭去看,他只是在一瞬間的停頓後,沈默地收緊了托在少年膝彎處的手,將他往自己背上輕輕顛了顛。

沒長開的少年骨架很輕很輕。

像極了他幼時曾養過的、總是愛在人身上親昵地停留的、脆弱而又漂亮的長尾山雀。

祁瑯三歲時母親去世,他外祖家在淮州乃至周邊幾個州都頗有些勢力,擔心他在母親逝後遭到府裏人的欺壓,便著手將他接到府上培養,他父親自知虧欠於他母親,又礙於他外祖家勢力,因而也不敢多加阻攔,任由他長到十二歲,才以繼承家業為由將他接回府上。

因此祁府的人只有在年節時才會見到這位傳聞中的嫡長公子,而祁瑯對於父親的姨娘們並不關心,是以對於自己有幾個庶弟、乃至於溫樓的存在也並不清楚。

祁瑯雖常年不身在祁府,但偶爾回來給人留下的印象倒是叫那些庶弟妹猶為怕他,下人也對其恭恭敬敬。一是為其身後兼有祁父與外族兩方的依仗,年紀尚輕便出類拔萃,為兩方既定的繼承人之選,尋常人不敢輕易惹他,二則是他常年冷著面,實在叫人難以靠近。

後來祁瑯從態度客觀的下人口中了解過溫樓的事,才知曉對方竟是自己名義上的庶弟。那日將對方送回院中時,見對方有獨立的院子、院內陳設卻十分破敗時他便覺得有些不對勁,只是當下並未問出口。

“原是這般麽……”

沒想到自己一回府便碰上這麽一件事,祁瑯擰了擰眉,溫樓那張蹭上泥濘的面頰不由得浮現在眼前——實在是很像一顆染上灰塵的白玉團子。

祁瑯不合時宜地想。至少比他見過的其他庶弟都要可愛。

可愛——他實在鮮用這個詞。

思及此,祁瑯微微擡了擡手,示意一旁的下人,言簡意賅到:“原先的書童換了,讓他來。”

“住處也搬到我院中來。”

“不必請示父親。”

“是。”

搬去與祁瑯同住後,溫樓的日子明顯好過起來,至少吃住都比以前好上許多。心裏的感謝並不是沒有,但更多地是承受到莫名好意的無所適從,因此平日裏總也小心翼翼,謹言慎行。

香噴噴的餡餅掉在眼前,溫樓不敢伸手去接,唯恐那是帶毒的食物,吃了會讓人喪命,因此總也緊鎖著心扉。

直到母親留給他的那支簪子再次以最初的模樣出現在他眼前。

“找了全淮州最好的工匠,也只能做到這般,實在抱歉。”祁瑯將手中的東西往對面溫樓的方向推了推,臉上流露出真情實感的歉疚,素來冷談的面容也微微松動了許多。

溫樓望著被小心擺放在木盒中,幾乎與原先別無二致的發展,忽地感到自己封閉的心門被人以極溫柔的力道輕輕叩響。

“為什麽……”溫樓張了張口,又垂下眼睫,低聲:“長公子公事忙碌,又何須費心做這些。”

“我是你的兄長,為你做這些是應該的。”祁瑯聞言罕見地露出一個笑,擡手將掌心覆上溫樓的發頂。

撒謊,溫樓心想。

他分明從不讓那些庶弟妹們喚他兄長。

可是撫在發間的溫度又那般真實地傳來,讓他不得不為之動容。

“謝謝。”最終,溫樓徒勞地張口。

除了這兩個字,他似乎真的沒有什麽足以回報的。

就算真正接受了祁瑯的好意,溫樓最初也只以為對方是大少爺多餘的同情心在作怪,又加之大抵沒見過看起來如他這般狼狽的人,因而才對他處處關照,孰料這人在日覆一日的相處裏,卻真正地將他當作胞弟那般疼愛。

予他最好的衣食,最好的授業先生,凡是目光停駐而過、隨口說過想要的都會盡數被送到手中,所有往日侵略他的風雪都被這人拒之門外,在將他嚴實保護起來的同時,又於為人處世、從商之道上教導他良多。

祁瑯之於他,如父如兄,既是師長,又如同友人——是許多他朝前看的人生裏從未出現過的角色。

然而還不止這些。

曾經欺負過他的那群庶兄都被祁瑯在成為家主以後以不同的方式逐出家門,往日陰影也隨之煙消雲散。就連一次溫樓在無意間向祁瑯半是自嘲半是玩笑地說自己終究不是祁家的人,希望對方往後分家產時多顧念著自己這般逾矩的話時,對方也只是沈默著沒有說話。

那時他仗著祁瑯的縱容,性子已比幼時開朗許多,同對方說話也沒了那許多顧忌,張口便是——“兄長真要是疼我,往後在分家產時可得緊著我點。”

當時祁瑯並未立即應下,溫樓也只當玩笑過了,並未放在心上,直到第二天,管家真拿來一大摞田地房產以及商鋪等地契擺在他面前時,他才意識到這人竟然真將他的話放在了心上。

眼前這些所有,估計是祁瑯自打經商起便累積的身家,其中財富價值不可估量。

溫樓眼前這疊堆成小山高的紙,緩緩收了面上的笑,僅語氣還稍有些輕佻,他擡手撚起一張紙,隨意在空中揮了揮,“把這些給了我,兄長往後可怎麽辦?”

“不過是些身外之物,算不得重要。”那時祁瑯正忙於公務,聽完後眼都未擡,語氣仍舊是死板的平鋪直敘,“你若喜歡,便讓人全數記到你名下。”

這都不算重要,那什麽才是重要的?這話溫樓並未問出口,只覺得那應當是一個他沒有準備好接受的、略有些沈重的答案。

沈默寡言而又明目張膽的偏愛——祁瑯就用這樣的方式將溫樓養至十八歲,用了十年的時間,才讓對方徹底擺脫了舊日的泥潭,成長為後來肆意灑脫的模樣。

祁瑯認為自己自始至終都在以兄長的身份愛著溫樓,只有極少數相處的片刻,讓他的情感不自覺生出枝蔓,偏離了原本的路途。

“心心覆心心,結愛務在深。”

彼時兩人都在安靜地做自己的事,祁瑯只聽身旁的少年忽然念了這麽一句,又轉頭扯了扯他的衣袖,“兄長,我不明白。”

他聞言便擱了筆,問:“可是不明白這詩句的意思?”然而他剛想解釋,卻被溫樓打斷。

“這意思我識得的。”溫樓搖搖頭,解釋:“從前母親對我念過許多次,縱然我那時年幼,但這句子簡單,卻還是記得清楚。”

“我不明白的是,這世間當真有這種兩心相貼的真切情意麽?”

少年問的分明是情意綿綿的語句,眸中情緒卻堪稱冷淡,然而那琉璃似的眼珠映照著旁側的燈火,泛起熠熠光輝,讓祁瑯心神猛地一晃。

祁瑯不自覺偏開了頭,少見地對於溫樓的疑問並未給予答案。

不知怎地,他在腦海中突兀地想到——溫樓已經十五歲了,距離他們初次相見,竟也已經過去了八年。

溫樓是他那時在路邊撿回,又嘔心瀝血養育好的花。

隨之他心底忽地冒出一道晦暗的低語,它同他說——

“他是你養大的花。”

“合該是屬於你的。”

感情是在何時發生變化的祁瑯並不清楚,他只知自己竟會在夢裏不由自主地夢見溫樓,夢見自己與對方擁抱、親吻、甚至做盡那極盡纏綿之事。

年少的公子認為自己對於庶弟的肖想實在令人發指,極力克制卻又無法擺脫夢境,但在心底又唯恐自己某日禁受不住誘惑,會真的做出傷害溫樓的事,是以表面上仍舊對溫樓百般照顧,暗地裏卻已經刻意加以疏遠。

但縱使如此,那抹幾乎鐫刻在他骨髓中的人影卻總在夜深時闖入夢中,叫祁瑯魂牽夢繞,終日不得安眠。直到後來,每當他夢見溫樓後有所反應,便強令自己披衣起身,潑上一桶冷水,再到書房去處理未完的公務,以此來轉移心神。

長此以往,難免將疲憊表露在面上。而這期間溫樓對於祁瑯的反應也並未說過什麽,像是察覺到對方的有意疏遠,也不再如往常一般黏著祁瑯。

現實與夢境的雙重折磨讓祁瑯痛苦萬分,他一面唾棄於自己心中不斷滋生的邪念,並為與溫樓的疏遠感到心痛難忍,一面卻又止不住心底難以遏制的渴求。

——想與之擁抱、親吻、恩愛纏綿。

祁瑯明白自己對於庶弟之間產生了情人之愛,但不願因一己之私而將溫樓也同樣拐入歧途。他只願為對方帶去幸福,而非痛苦。

真正的改變是在一個再平凡不過的夜晚。

那日祁瑯與半夢半醒之間,恍惚夢見與溫樓擁抱貼吻,他克制著不知該推卻還是加深,卻在僵持之中,發現指尖觸碰到的溫度卻並非來源於臆想,而是真實,他猛地睜眼卻見到——溫樓竟是只著了一層淺薄半露的單衣,正伏在他身上,牽著他的手往自己胸口處引。

“兄長,好冷……”美人緩緩吐息,身體愈發貼近,壓低了聲線道:“兄長,幫我。”

頃刻間,不知是出於習慣性的愛憐,亦或是心中長久堆積的貪念,祁瑯一時模糊了現實與夢境的界限,竟猛地滿身將溫樓壓在身下。

身下之人體態是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的柔韌青澀,生得一副清冷如雪的長相,微微掀起的眼眸中滿是明晃晃的勾.引之色,唇畔笑意清淺,揚起的弧度卻像是奪人魂魄的彎鉤。

如同被沖昏了頭,祁瑯順著溫樓的意俯下身去,銜住了那雙微微開啟的紅唇。

界限崩塌,祁瑯終究還是如願以償。

顧念著溫樓愛嬌又怕痛,祁瑯自然而然地便做了承受一方,同時又接過了主導權。

只經一夜,便叫主動勾人的溫樓後悔非常。

“早知如此,便不該來的……”迷蒙中,溫樓眼睫微顫,喃喃出聲。

眼尾的小痣隨之晃動,依稀可見有淚水劃過。

祁瑯聞言也只是略帶隱忍地俯身,扣緊了溫樓的手,貼著他的唇溫柔又決絕道:“晚了。”

他為了這一天可能的到來暗地裏不知做了多少準備,天知道睜眼看見溫樓的那一刻,祁瑯內心究竟有多麽喜悅。

已然到手了的人便只能是他的,他既然帶著對方偏離了原本的道路,便決計不會放手,亦不會回頭。

溫樓自小聰慧且心思敏捷,又慣會看人眼色,在府裏的處境讓這些能力於他而言不可或缺。

起先祁瑯的疏遠,令他只以為是自己做了什麽事情將對方惹惱,可是連日來的不對勁,卻讓他逐漸觸摸到了真相。

或許是出身的緣故,他並不似那些公子貴族,有那諸多廉恥之心、綱常要守,更何況,他與祁瑯並非親生兄弟。

溫樓最初只是擔心祁瑯的遠離會讓他無處可依,因此才蓄意勾.引,然而沒有想到的是,自己當真與對方做了那事後,祁瑯確實一如往常地對自己異常寵縱,但同時又表現得過分粘人。

獨屬於情人間的占有欲在平日的相處當中逐漸顯露出來,但好在對方把控得當,並不讓他感覺到難受,只是偶爾,對方會流露出與之外在不相符的患得患失。

祁瑯早在最初便通曉溫樓那夜為何會來找他,哪怕對方不這般做,他自也願意為其獻出全部,但與此同時,他又不可避免地產生欲.望與奢求。

他渴望溫樓如他一般,與他以愛人的身份攜手。

而溫樓在聽到這個請求時,只是微微嘆了口氣。他擡眼仔細端詳了一番眼前的人,半是無奈地開口:“兄長當真以為我是那般隨便的人麽,僅為了實現目的就可以爬上自己長兄的床?”

“只是你才行。”

“祁瑯,我只會對你這樣做。”

溫樓說著,牽著怔楞中人的手緩慢撫上自己腰間,接著彎唇一笑,“從今往後,這副身體,也只交給兄長玩弄,好不好?”

他不會說什麽煽情的話,這般表態,已經算得上直白。於是話音剛落,便被人攔腰抵進了床間。

“……說好了。”素來穩重的人聲線竟有些隱隱的顫抖,祁瑯抱緊了身下的人,沈著聲強調,“無論去到何處,永遠都是我的。”

“絕不可分離。”

從過分冗長的夢境中醒來,溫樓眨了眨眼,記憶上湧,才想起自己如今距離當初與祁瑯初見,早已過去了足有十八年。

“十八年啊……”他翻了個身,想要轉頭去看身側之人的臉,孰料動作太大,腰間的酸痛讓他沒忍住“嘶”了一聲。

幾乎是他剛發出聲響,身後便抵上一只寬厚的手掌,耳畔同時傳來男人壓低了的冷冽聲線。

“叫你不要總是勾引我,偏不聽。”祁瑯在說完後立時便覺得語氣有些重了,緩了緩語氣後又將掌心貼在溫樓的後腰,細細按揉起來,“做那事時莫要動身太快,否則會累著自己。”

溫樓有些起床氣,當下被他絮絮叨叨的語氣惹得有些煩了,當下拉長了語調意味深長道:“可兄長後來也未曾憐惜過我,次次都那般重,腰胯都叫你撞紅了。”

祁瑯聽後手下動作一頓,目光掠過溫樓的腰間,片刻後才重新按揉起來,只是力道比原先輕上些許,“……抱歉,我下次輕些。”他抿了抿唇,一本正經地說道:“你難得主動,實在叫人控制不住。”

他這話說得不假,溫樓做那事時神態漂亮得驚人,像是只肆意舒張開尾羽的白孔雀,連根發絲都像是沾了迷藥般勾人,只是溫樓向來怕累得緊,鮮少有主動的時候,偶有那麽幾次也很快又被沖昏了頭腦的某人壓在身下欺負得淚流不止。

“這樣啊。”溫樓聽後瞇了瞇眼,隨後拉下祁瑯的手,坐起身湊近吻了吻男人的唇,“那這樣呢?”

“……也很喜歡。”

“原來兄長只需要吻就可以滿足了啊。”溫樓煞有介事地點點頭。

“不。”祁瑯對於這種問題的回答向來一板一眼,端正到了極致,“我渴望你的一切。”

“如果可以,我希望你全身上下的每一部分都能夠屬於我。”

“我愛你,阿樓。”

——他的兄長真的是隨時隨地都能把普通的聊天變成一次表白,溫樓在習以為常的同時又有些無奈。

“我知道。”溫樓微微頷首,彎了彎眼眸,配合著以同樣認真的姿態回道:“我也是啊,哥哥。”

“我也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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