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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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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炆帝星駕後,彧王謝流庭奉先帝遺詔,於靈前繼位,成為新皇,並定於先帝喪禮後一月行登基大典。

這場皇位的交替就此落下了帷幕,其過程看似平和而沒有流血之爭,但只有身處其中的人方曉得這其中的暗流湧動。

無人敢質疑新皇皇位的取得——參與了全程的眾人心知肚明,哪怕沒有這道詔書,彧王殿下憑借自己的手段,恐怕也會成為繼任皇位當之無愧的人選。

有通曉時局之人暗中猜測,就連兩位兄長接連敗落的背後,恐怕也有這位看似儒雅新帝的手筆。

而這些諸多的猜測以及暗自流動的不平,都隨著先帝的葬禮一同落在了泥裏,如同沒入泥潭的石子,再也沒了聲息。

在新皇主持舉行喪禮的同時,朝中的血液以及皇城中的人手也在不經意間進行代換更疊。

不過短短數日,原本隱有動蕩之勢的朝綱便在謝流庭的雷霆手段之下徹底穩固下來。是以,還未及登基大典,朝野上下便盡數剩下徹底臣服與擁護的聲音。

桑嵐從炆帝逝後的那一日,便一直如往常那般陪在謝流庭身邊,見證了他怎樣沈著且有條不紊地安排了先帝的喪禮,又怎樣狠辣而果決地整頓了朝堂,處理了各種各樣在他看來稱得上紛繁覆雜的事務。

這個男人看似溫和親善,實則強勢而冷靜,不管是心性還是行事,都足以令所見者嘆服。

但桑嵐卻覺得,這段時間的謝流庭,平靜又理智得可怕,就連炆帝逝後,對方都並未落下一滴眼淚,甚至連悲傷的情緒都寥寥,唯有那日在清心殿外,聽聞駕崩的消息後,擁著桑嵐沈默了很長時間。

“塔塔。”

“……塔塔?”

被人輕喚回神,桑嵐頓了頓,從許久未曾翻動的書頁中擡頭,對上身側謝流庭的目光,這才後知後覺自己竟是陷入沈思了很長時間。

“啊……抱歉。”桑嵐有些遲鈍地點了點頭,手指輕輕劃了劃紙面,緩慢道:“你剛剛說了什麽?”

謝流庭見狀蹙了蹙眉,沒說什麽,反倒直起身向他走來。他們之間不過兩步的間隔,是以謝流庭幾乎眨眼之間就到了桑嵐的身前。

他們如今所居的寢殿較之原本彧王府的臥房寬敞了數倍,但兩人所用的桌案卻仍然如原先一般,保持著一個親近的距離。

謝流庭有時在寢殿中處理政務時,也未曾避諱過他。

額間覆上一只溫涼幹燥的手掌,苦澀的冷香靠近,桑嵐一擡眸便對上謝流庭含著關切的鳳眼。

“可是今日身體有所不適?”

桑嵐眨了眨眼,隨後搖了搖頭:“沒有喔。”

“那是乏了?”

“……也不是。”

聽他這麽說,謝流庭收回了手,細細端詳了他兩眼後,忽然露出有些愧疚的神色,隨後伸手輕輕覆上他的手背,壓低了聲線溫聲道:“那便是我有何處做得不對了——可是因為近段時日忙於他事忽略了塔塔,讓塔塔感覺不快了?”

很奇怪地,分明成為了帝王,謝流庭的自稱對他卻沒有由“孤”改換成“朕”,反倒用了最平常的“我”。

——像是生怕同他拉遠了距離一般。

“不是。”

桑嵐擰著眉,滿臉疑惑地看著謝流庭,實在是不知道這人怎麽聯想到了這種地方。

偏生他的拒絕非但沒讓謝流庭放下心來,反倒讓對方以為自己是心裏難受卻硬在強撐。

“塔塔若有什麽心事,不妨同我說說。”謝流庭俯身靠近了些,擡手將桑嵐抱進懷裏,又重新在他的位置上坐下。

“若是為夫做錯了什麽事,夫人盡可打罵於我,切勿憋在心裏,好不好,嗯?”

謝流庭一邊輕輕顛了顛他,一邊又用著往日只會在床笫間說出的稱呼,以哄孩子的方式哄他。

謝流庭雖然忙碌,但面對桑嵐,他似乎總有無限的空閑與耐心。

桑嵐被他哄得沒有辦法,無奈轉過頭來,擡手搭著謝流庭的肩,正了正神色道:“謝流庭。”

“嗯?”

“你說我有心事要同你說……可是,那你呢?”

謝流庭聞言一怔。

桑嵐抿了抿唇,望向謝流庭的視線幹凈又直白,“我又不是小孩子,如果你感到難過,也可以同我說啊……”

“我們。”似乎感覺親口說出來有些羞恥,桑嵐頓了頓,最終還是重新開口,聲音卻很輕,“我們是夫妻啊……不是麽?”

哪怕是再心冷如鐵的人,至親離世也難免會流露出難過之情,更別說謝流庭除此之外,還要在一夜之間要承擔起那麽多常人無法承受的壓力。

偏生這人非但做事完滿,連情緒都收斂得滴水不漏,除了最初的那個擁抱,其他一點類似於感傷的情緒都沒有外洩過。

卻是如此,反倒更叫人擔心。

桑嵐說完話後,便輕輕垂下了頭,將下巴搭在謝流庭的肩膀上,默不作聲地等待著對方的反應。

良久,就在桑嵐以為自己收不到回覆時,耳畔緩緩響起了謝流庭沈潤的嗓音。

“前幾日,將父皇下葬皇陵時,我知道了一件事。”

幾乎是對方話落,桑嵐便感到自己被人擁緊了些。

“……什麽?”

“我在父皇的陵寢中,見到了以皇後之禮,與父皇合葬的……母妃的墓。”

帝王生前沒法好好保護、甚至連死亡的真相都無法披露的女人,卻最終在死後要執拗地同她葬在一起。

像是在借此彌補什麽什麽遺憾一般。

桑嵐聞言驚訝得想要擡起頭,卻被人用了些力摁在懷裏,聽著耳邊的聲音繼續同他道來:“我對父皇,一開始,若說怨怪,自是有的,但到後來…竟只覺得他可憐。”

謝流庭語氣沈緩,仿若夜色中徐徐湧起的秋風,寂靜而蕭瑟。

“父皇去世,我並非不悲傷。”他停頓片刻,才接著道:“我只是……無法表露罷了。”

疏離了太多年的父子之情,叫他因對方的離世而驟然面對時,竟忘了該如何表態。

或者說,不知自何時起,他便再難感受到“悲傷”這般的情緒,並為之落淚了。

謝流庭說完這些,很快便重新整理起一點笑意,想要繼續哄哄懷中的人叫他不要在意,卻忽地察覺到肩膀處傳來一陣濕意。

“……塔塔?”先前還滿面沈靜的人肉眼可見地帶上了一點慌張,“怎麽了?”

“謝流庭。”桑蘭低低喚了他一聲,清亮的嗓音中帶上了些哽咽的微啞,“你知道嗎,人們失去了重視的人的時候,因為悲傷,時常落淚。”

桑嵐眨了眨眼,剔透得的淚珠便順勢沿著他的頰側滾滾滑落,而他此刻,說不清心裏的情感是心疼多一些,還是同情更多一些。

“這次,我先替你哭了。”桑嵐吸了吸鼻子,輕輕止住了淚意,低著聲說道:“如果有一天,我也走了,你可別忘了也要這樣做啊。”

謝流庭原本因為桑嵐的舉動而變得酸軟的心,卻在聽見他的話時驟然一沈。

“塔塔。”

“不會的。”謝流庭低垂著眼,一雙鳳眸中黑霧沈沈,“唯獨你走的時候,我不會這樣做。”

“……為什麽?”

桑嵐方有些疑惑,卻見眼前的人忽然笑了笑,生得俊逸秀雅的皮囊因為這個笑而變得愈發生動。

“若有那樣一天,我定會陪塔塔一同去的。”謝流庭展眉笑著,唇畔的弧度溫柔而偏執,“這於我而言是幸福之事,又為何要哭?”

清晰地意識到謝流庭所言不是作偽,桑嵐在怔楞之餘,心臟卻一點一點緊密地收縮起來。

他啞著聲說不出話,而抱著他的人則又緩緩開口:“塔塔。”

“……嗯?”

“你會一直陪在我身邊,直到死亡來臨那日,對麽?”

謝流庭環抱著他的力度極大,像是擔心一松手他便會化作鳥雀從自己懷中飛走一般,眼中溢滿了真情。

桑嵐對此卻沈默了片刻,隨後才盡力控制著自己不要偏開視線,咽下喉間的澀意後,低聲說出了違背心意的諾言。

“嗯。”

新帝的登基大典辦得非常隆重,桑嵐陪在謝流庭身邊,終於不是道聽途說,而是親眼見證了朝臣與百姓對身側之人的敬意與臣服。

他又想起炆帝說的那些話,心底無聲地生出認同。

——大晟的未來,會有一個好的帝王。

新皇登基後的第一件事,便是將昔日嘉貴妃的死因經刑部審理後昭告天下,隨後便後先皇後、如今的太後剝奪名號,送往嘉貴妃生前常去的寺廟,命其為嘉貴妃祈福,且終身不得出寺。

桑嵐聽聞這個消息時先是有些驚訝,緊接著便又了然。他明白了謝流庭放下過往的釋然,也心知這是以嘉貴妃的性格來說,最好的覆仇方式。

有些罪孽,並非只有死亡才能償清。

活著,才更是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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