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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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自謝流庭落下那句話起,馬車上便陷入了難言的死寂。

車輪碾過路上的石子時的悶響、馬蹄的清脆的嗒嗒聲分明隔著衣物自耳畔響起,又好似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兩個近在咫尺的人都暗自屏著呼吸,等待對方率先開口。

只是一方給足了耐心,另一方卻逃避著不願回應。

桑嵐的心自謝流庭道明他身份的那一刻起便徹底墜入了谷底,一股從未有過的、類似於直面死亡時才會產生的寒意從心底湧現,並逐漸彌散到全身。

他該解釋什麽呢?欺君之罪的實證就這麽堂而皇之地擺明在眼前,無論他怎麽抵賴都是無用。

殺了他?這是最無用而愚蠢的方法,且不提貿然動手導致一個王爺的死亡該作何收場,單是此前這人救了他這件事便叫他不能下手。

到底該怎麽辦。

桑嵐僵坐了一會兒,深知此刻逃避並不能解決問題,在腦海裏迅速思考解決問題的方法無果之後,他打算坦白從寬。

最根本的原因,在於他並未從這人身上感知到要通過這件事來要挾他的敵意。

但很多話臨到嘴邊,卻不知如何開口,思來想去他還只是問:“你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他聲音很低,又帶著嗆了水後產生的沙啞,因此說出的話相當模糊,幾乎叫人聽不分明。

但謝流庭聽見了,與此同時還給出了答案。

男人似乎早就知道他會問這麽一個問題,在他話音落下後便立時回答道:“昨夜。”

聞言,桑嵐的臉色霎時變得有些古怪,但沒等他說些什麽眼前遮蓋著視線的衣物便被人自外撩開,一絲光線透入,隨之而來的是一只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掌。

“莫要誤會。”

那道溫潤雅致的嗓音悠悠響起,男人冰涼的指節緩慢而又精準地抵上他的喉結。

那種被猛獸銜住要害的驚懼之感油然而生,但桑嵐此刻頭腦混亂,竟也呆呆地坐著任由對方動作。

謝流庭如玉溫涼的指腹在那處輕輕劃了劃,察覺到桑嵐細小的吞咽後,這才慢條斯理地、終於帶著些無奈與笑意開口,“這處的偽裝確實極好,尋常人離遠了看確實沒法瞧出任何破綻,也足以應對許多場合。”

“然孤幼時為了保命,認了一位母親舊識的江湖人士為師,那人武藝極高且精通諸多門道,孤耳濡目染,多少也學了點東西。”

謝流庭收回了手,將被他掀起一角的衣物又往下拉了拉,替他遮掩了些尷尬,“若非昨夜孤鬼迷心竅湊近了細細打量,也不會發現端倪。”

“再加之,今日清晨,王妃與孤貼得那般近,總有些細小的反應是孤能夠察覺得到的。”

“說起來,是孤失禮了。”

“不過,真正確定還是在剛才。”謝流庭嘆了口氣,擡手隔著衣物將他往自己懷中攏了攏,“王妃應當也知道這些東西不能觸水——這也是孤讓你不要近水的原因之一。”

“但與之相比,更重要的是王妃的安危。”說到這,謝流庭原本已經恢覆平靜的聲線覆又沈了下來,“早先便已叮囑過要先最先保全自己,但依著王妃以往的性子,果然是不出孤的所料。”

雖然謝流庭語調尋常無異,甚至連態度也相當平靜,但桑嵐就是莫名地從他繃緊的手臂以及較之往日顯得有些頻繁而嘮叨的話語看出這人的心情並不如他表現出來的那般形同止水。

“彧王殿下,你在生氣嗎?”桑嵐抿了抿唇,擡手將眼前的布料拉得離自己近了些,“可是在為我的隱瞞而生氣?”

“王妃不曾看著孤,又怎麽知道孤是不是在生氣?”

“這樣的事……”桑嵐張了張口,聲線發緊:“這樣的事,無論發生在誰身上,都不是能夠輕易接受的吧?”

況且,他所隱瞞的事不僅事關一個男子的尊嚴,更象征著兩個國家的關系。

神經緊繃到了極致,不等謝流庭有什麽反應,桑嵐便猛地掀開覆在頭頂的外衫,雙眼一閉曲腿重重地往下一跪——

“桑嵐自知犯了欺君之罪,但有關的一切皆為我個人的主張,與我的族人毫無關系,桑嵐願獨自承擔一切責任——請彧王殿下成全!”

甚至連請求寬恕也不曾有過,像是面對既定的死局,少年低垂著頭,像是在靜候審判降臨的囚犯。

良久,桑嵐只覺身前傳來一聲沈悶的嘆息,他倏地睜眼,正對上男人垂眸看過來的視線。

——眼前卻是一張全然陌生的臉。

不似這人原本的相貌那般出眾,眼前的這張臉平平無奇到恐怕丟進人海裏都再也找不回來。

唯有那雙眼眸是他所熟悉的深暗和包容,恍若一片沈寂無波的海。

雖然對於謝流庭會發生這樣的變化感到驚訝,但終究是此時正在發生的這件事於他而言更加重要,因此他不過表現出了略微的詫異便重新平覆下來,滿臉嚴肅地等待著對方的說法。

“王妃還真是……”

將桑嵐的表情收入其中,謝流庭微微壓低了眉眼,浮現出一個既是無奈又隱含著心疼的表情:“孤何時說過要怪你?”

“可,”桑嵐剛想說話,膝關處卻被什麽東西托了托。

“比起這個,王妃還是先起身罷,方才才落了水,如今又靠在地上,小心著了涼。”

桑嵐聞聲順著向下看,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兩邊膝蓋都被這人以手托著,相當於是自己將所有的重量都壓在了對方手上,偏上這人還滿臉平淡的模樣,好似地上墊著的那雙並非自己的手。

在意識到的一瞬間,桑嵐以手撐地飛快地從地上起身,接著尋了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端端正正地坐下。

隨後,他便看著男人不緊不慢地直起身,將那雙骨節微凸的冷白手掌翻轉過來,輕輕拍了拍手背,繼而才將雙手交疊,以一個頗為閑散卻又雍容的姿態望了過來。

在他動作期間,桑嵐瞧有極顯眼的紅印烙上了那人手背上蒼白的肌膚。

也是這時,他才發現謝流庭竟著了一身侍衛的衣裳,只是那身衣服都被水所浸透,配上那張臉怎麽看怎麽泯於眾人,卻偏偏氣質卓絕如遠山明月,倒是叫人一看就知道這是個久居高位之人。

不過這都不是重點。

“彧王殿下這是什麽意思?”

桑嵐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謝流庭臉上,意圖透過外在的這張假面,看見這個男人心底的真實想法。

“便是字面上的意思。”謝流庭姿態寬和,刻意放緩了氣勢後看起來像是一個包容的兄長。

“王妃此舉想必事出有因,若非萬不得已,漠北王也不會尋出這麽一個法子,將自己的愛子送來——恕孤冒犯,若沒有猜錯,可是原本的桑蘭公主身上出了什麽意外?”

事已至此,再隱瞞也並沒有什麽用,桑嵐點點頭,簡要同他道明了自己替姐出嫁的原因。

“原來如此。”謝流庭微微頷首,目光中露出幾分關切,“那麽公主如今可還安好?”

“長姊一切安好,如今已經恢覆清醒,只是……”

“只是漠北那邊一直將此事當作隱秘隱瞞下來,漠北王應當尋了借口,”謝流庭頓了頓,“譬如對外聲稱王子外出經受作為繼承人的游歷,需要一段時日才會返回王城——若孤記得沒錯,這是漠北每一代繼承人都需要經歷的一個考驗。”

原是個不成文的規矩,此時倒是成了一個再完美不過的借口。

“因此於表面上,漠北王的一雙兒女應當都不在王城內,是以桑蘭公主也無法以原本的身份示人。”

幾乎是謝流庭越說,桑嵐的眉頭便壓得越緊。

“你怎會知道得如此清楚?”他不自覺地攥緊了身側的衣擺,將那被水浸染的衣料抓住一道道緊巴巴的皺褶。

他不知是為這般機密為人所知而感到驚慌,還是為謝流庭過於精準的猜測而感到心驚。

抑或是兩者都有。

“這不重要。”謝流庭緩緩搖了搖頭,“無論如何此舉也太過冒險,且漠北王膝下僅有一雙兒女,這麽做難免會使覬覦王位的人有機可乘。”

“你說得沒錯。”桑嵐的註意力在不知不覺被男人牽著走,他順著男人的繼續說道:“但父王如今年富力強,力有不逮時也有長姊在暗中幫襯,短時間內倒也沒有什麽問題。”

只是王子不可能永遠游歷,公主也不可能永遠隱於幕後。所以他才想盡快回到漠北,歸還長姊的身份。

“如此。”謝流庭仍舊是細微地頷首,“這些原是王妃的家事,王妃願同孤說這些這些已是榮幸,孤說再多便是逾矩了……到此,便不再多言。”

“孤最後只想告訴王妃一件事——今日之事,孤可當作不曾發生,不僅如此,若王妃應允,孤亦會在必要時為你遮掩。”

說完,桑嵐便見謝流庭微微側首,目光柔和地詢問:“孤已言盡,王妃可還有其他想要同孤說的?”

桑嵐深吸了口氣,再擡眸時神色已經沒有了一開始的慌張,但眉眼間的憂慮卻未曾散去,“我只想知道,王爺這般幫我隱瞞,若有一天我的身份當真暴露了,不怕倒時遭到牽扯麽?”

“這可是欺君——”

“若說是欺君,那便是欺君罷。”

謝流庭擡手將身前的茶盞擱置在靠近桑嵐的一側,動作間行雲流水,似乎並沒有將脫口而出的話放在心上,“茶已溫好,王妃先借此暖暖身。”

他這麽一說,桑嵐才後知後覺地感覺到被浸濕後的衣衫在爭先恐後地掠奪自己身上的溫度,但冗餘的衣服已經被人脫去,又罩著男人寬大的外衫,甚至車廂的一角還放置了僅有冬日才會點燃的暖爐。

是以除了被濕衣服貼著有些難受,倒沒有其他任何不適。

“多謝。”

桑嵐一口飲下茶水,又將茶杯放回原位,隨後不自在地披在他身上的那件幹燥外衣拉了拉。

分明撒了謊的人是他,但是被撒謊的人不僅不計較,還處處貼心為他考量;而如今身上衣服潮濕的不止有他一人,這人偏偏把唯一一件幹爽的衣服給了他——這些舉動都讓他的愧疚之心更甚。

但他的舉動卻讓某個絲毫未將視線從他身上移開的人誤會了。

“淩一,再將車馬趕快些。”謝流庭沈聲吩咐,又轉頭頗有些歉意地看向他,“今日出來得急,孤並未帶替換的衣服,王妃且稍作忍耐,應當很快便到了。”

“我無礙。”桑嵐輕輕搖了搖頭。

本想就這麽沈默著過完一路,桑嵐卻又忽地想起什麽似的擡起頭道:“說起來,今日之事,你早就知道?”

“說不上知道,只是有所預料。”

謝流庭語氣淡淡:“今日之事大抵是太子邀四哥一同游湖,又想借著四哥的名義通過撞船的方式驚擾那些貴女,若是順利,此舉既能有損於四哥的名聲,又能趁著沈小姐落水,行一番所謂的‘英雄救美’之事,借此推動沈小姐接受太子妃的位置。”

“但王妃的存在成了太子計劃之外的一環,是以他才命人在你身上用了毒計。”

男人說這些話時稱得上面無表情,語氣縱然溫和,細聽之下全無面對桑嵐時的細致與耐心,甚至稱得上是隱有厭煩。

尤其在說到太子對桑嵐所使用的的手段時,素來溫潤儒雅的人語氣間湧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殺意。

“其實太子的手法稱不上縝密,甚至說得上是拙劣,四哥雖愚蠢卻不至於輕易上當,之所以會被設計了還顧及不上,大抵是——”說到這時,謝流庭罕見地出現了停頓,他眼睫微垂,意有所指地看向桑嵐。

接收到男人的目光,桑嵐一頓,他不傻,結合之前的事情得出猜想後眉心微動有些煩躁,“我在四皇子心中應該沒有那麽大的份量。”

謝流庭展眉一笑,“王妃不必避諱,你這麽好,誰喜歡你都是應當的,只是……”

“只是什麽?”

“只是孤會吃醋罷了。”

“不過關於王妃身份一事,孤猜測四皇兄也已知曉。”

“四皇子?”

桑嵐好不容易稍稍放下的心又因這句話而重新提起。

“王妃落水時,四哥也入水去救你,只是孤先一步將你帶走,但,那時你衣襟開散,四哥應當也看見了。”

“……這可如何是好?”

若知道小小一個游湖會引出這麽大的一個事端,他是說什麽也不會答應的。

一堆遠山眉間隆起一個小小的山丘,桑嵐臉色難看了起來,他沈著眸子,已經在心底考量應當使用怎樣的手段才能使那位張揚的四皇子殿下對此事緘口不言。

謝煬可不似謝流庭,若是——

“現在知道怕了?”

謝流庭曲指敲了敲檀木做的桌面,稍微沈肅了面容看向桑嵐。

“現在孤反過來回答王妃最初的那個問題——”

“其實孤真的很生氣。”謝流庭壓低了眉眼,少見地說話時沒有直視桑嵐的眼,而是將視線平直地落在車廂前方的空間上,“不是為你的隱瞞,而是。”

“你太輕視自身的安危。”

“在王妃落水之前,孤都想將你隱瞞之事故作不知的。”

“之所以會如此迅速地挑明,不過是因為王妃今日之舉太過冒險,倘若不給個教訓,怕是往後仍舊會犯。”

“我……”

話還沒出口,就被謝流庭以一種稍顯嚴厲的語氣所打斷。

“且不提太子遣侍衛在你身上用的手段,便單是身份在他人面前暴露,王妃可有想過其中後果?”

“就算沒有侍從,在場的侍女總有通識水性的,怎得非要你堂堂王妃親身下水救人?”

桑嵐被說得啞口無言,於是咬著下唇垂下了頭。

他知道他今日的舉動確實冒失了,但是他斷不可能親眼見著一個女孩兒自他面前陷入險境卻袖手旁觀。

“罷了。”

謝流庭話一說完便又後悔了,他本就只想讓桑嵐長個教訓,叫他時刻警醒該以自己為先,倒不想讓他因此而感到難受。

小獅子本就渾身濕漉漉的,此時又露出這樣一副有些委屈的模樣,實在是太讓人心疼。

“此事孤自有辦法解決,王妃不必擔心。”

謝流庭嘆了口氣,湊近了些擡手搭上桑嵐置於身側的手背。

聞言,桑嵐擡眸看向此刻臉上貼了假面的人。

謝流庭說話時音量素來不高,平日裏也總是一副蒼白孱弱的模樣,但偏偏從他口中說出的話卻莫名地使人信服。

“……那麽有關王爺自己的事,王爺又打算如何解決呢?大庭廣眾之下,就這麽……”

今天暴露身份的人,不只是他,還有謝流庭。

待到處理完自己最為關心的事,他才終於有心力去思考起與謝流庭相關的一些事。

很顯然,對方雖然確實抱恙在身,但所謂的文弱無爭的弱勢皇子這一形象絕大多數估計都是眼前這人塑造出來的假象。

結合這人先前所說過的話,對方為什麽這樣做也並不難猜,但也因此,他便更加擔心。

擔心這人隱忍了這麽多年,其下掩蓋著的諸多籌謀,會因著今日之舉而付之東流,又擔心這人為他犧牲太多,這些照顧或許在最後離開時他也無法還清。

更擔心的,是那人說完話後,他那就像是預示著什麽似的,躁動不停的、無法自控的心跳。

一聲一聲,猶如擂鼓。

謝流庭像是看出他在想些什麽,寬大的手掌順著桑嵐濕潤的發頂自上而下地拍撫兩下,安慰道:“無礙。”

“孤此行佩戴了的假面若不近看無法看出,因此就算被人看見了也並無關系。”

“何況,孤是乘著彧王府的馬車來的,在抱你上岸時在場眾人都能見到你上的是王府的馬車,自然也不必擔心會對你的清譽有損。”

桑嵐剛想解釋他擔心的並不是這些,就被謝流庭用含笑的眼神輕輕打斷,“如你所見,孤並非在外表現得那般孱弱,自然也有底氣不去擔心行事之後造成的結果。”

這算是變相地承認了。

“……王爺這些話何不等到回府上說?”

就這麽說出來,也不擔心隔墻有耳。

“王妃的擔憂是否有些遲了?”謝流庭鳳眼微彎,輕輕勾起一個揶揄的笑,“無妨。但凡有人,無論是你亦或是孤,都能輕易察覺得到,再加上外面趕馬的是淩一——他武功不俗,不必擔憂。”

“若真有什麽不妥,孤自一開始便不會讓王妃說出那些話。”

好罷。

談話進展到這,似乎所有值得擔心的事都已經解決了。

桑嵐垂眸看著桌上茶盞中晃動的茶水,沈默了半晌,緩聲地說出了心底的最後一個疑問——

“知道了我不是女子,彧王殿下現在還肯認我做你的王妃嗎?”

身側坐著的人聽聞後臉上露出一個有些覆雜的神色,看起來像是有什麽陌生的情感即將沖破那層薄薄的偽裝。

“王妃為孤正娶入室的妻子,怎會說不認就不認?”謝流庭語氣沈穩,像是在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王妃是女子還是男子,於孤都無異。”

“王爺這般說出來,分明更像是為了顏面。”

哪怕男人將話語表示得再清晰,桑嵐也像是刻意回避一般將之曲解。

但謝流庭卻並未生氣。

“若是為了面子,孤大可向父皇告發此事,再由大晟向漠北討個說法——這才是真正顧及皇家的顏面。”

看著桑嵐垂頭不語的模樣,謝流庭在無聲地嘆息後轉移了話題。

“說到顏面,王妃可想試試摸摸看孤臉上的這副假面?”

說完沒等桑嵐應答,謝流庭便俯身靠近,溫和而不容拒絕地牽著桑嵐的手覆在自己的頰側,引著他一點一點將那層偽裝徹底撕碎。

熟悉的而真實的深邃面容清晰地展現在自己眼前。

而他自己身上的偽裝也早已觸水而脫落。

似乎在他們兩人分別揭開屬於自己的那一層假面之後,彼此便真真正正、毫無保留地敞開在了對方面前。

一種難言的酸澀驟然湧現在了心間,有些話似乎也要抑制不住地脫口而出。

桑嵐啟唇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聲線竟有些顫抖。

“謝流庭,你知不知道,我曾經、曾經……”

我曾經想要你死啊。

像是承受不住過滿的愧疚,又像是終日惶惶的人終於有了依靠。

在眼淚落下來的一瞬間,桑嵐感受到身上披蓋著的衣衫被人提起,又自發頂處重新蓋下,溫和的草木香將他整個人似蠶繭般包裹,與此同時,他被一個或許並不溫暖,卻足夠寬闊的懷抱所接納。

“孤知道。”

“其實王妃若真的想要,未來某天,孤恐怕會自願予你的,又何須你費勁來取。”

“我們塔塔累了,孤該早點察覺到的。”

謝流庭用下顎輕輕蹭了蹭懷中人的發頂,語氣是宛若柔風細雨般的輕哄。

“睡吧。”

“有孤陪在你身邊。”

“——再不必擔憂。”

桑嵐顫了顫眼睫,不知是淚水還是疲倦將意識模糊,他竟真順著男人的話語墜入了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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