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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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晚春的天色清朗無雲,連帶著人間凡是能夠照得出天空的江河湖海都變得一樣的明亮透徹。

桑嵐坐在幹凈得足以清晰地映出人影的池畔,擡手“唰”地撒出一把魚食,霎時間,原本平靜無波的水面上便冒起一大股透明的氣泡,連帶著池中湧起一陣繽紛流動的色彩。

“看起來好傻。”

池子裏的魚爭先恐後地奪食,桑嵐看了半晌,慢悠悠地發出一聲感嘆。

在他表示“病好”之後的兩日,淩釋便帶著幾個工匠到他院中,花了近半日便修了這一方魚池。

最初他問起時淩釋只笑著說是彧王的安排,他也不知是何用意,等到徹底修好通入活水之後,對方才在他的追問下道出,是謝流庭見他病好後也不曾外出,怕他在院中待得憋悶,這才修了這處水池養些錦鯉以供逗樂。

桑嵐當下只覺得這個舉動又費勁又沒有必要,其實他快不快樂和那人也沒什麽關系,畢竟他來到這本就不是抱著什麽享樂的心思,而這個男人本身其實已經比他預想當中要好上太多。

直到過了很久之後,桑嵐才知道,當初那群被他說成是“很傻”的魚,每一條都因為罕見而價值千金。

又多拋了幾把後,桑嵐垂下一只手掌探入池中,微微凸起的腕骨恰好與水面相接。

原以為那群魚會被嚇得四處逃竄,卻沒想到那一只只紅的黑的胖鯉魚卻開始一股腦地往他手腕處擠,桑嵐被蹭得癢了,忍不住動了動手腕,卻被那群傻魚誤以為是在同它們嬉戲,薄紗狀的魚尾舞得更歡。

“真的好傻。”桑嵐看著那群魚連魚食也不吃了,只顧著在他手邊繞,不僅皺眉疑惑:“中原的魚長得漂亮是漂亮,怎麽看起來既不怕人也不聰明啊。”

一旁的灼清見了,輕輕地掩唇笑道:“殿下有所不知,這群家夥傲氣得很,先前我同灼華餵食時它們吃飽了扭頭就不認人了,平日裏也只縮在角落裏裝死,也就殿下來的時候才做出這股子親昵勁兒。”

桑嵐對此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

雖然這些家夥看起來傻模傻樣,但是也頗為有趣,他閑來無事時也能同它們玩上個一盞茶的功夫。

“殿下!”

院外倏地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灼華清脆的嗓音傳來,池裏的魚聽見一丁點兒動靜,頓時四散開來鉆入了池底。

見魚都跑光了,桑嵐便直起身從池中抽出手,輕輕甩了甩,晶瑩的水珠便從他微微曲起的指骨處滑落進了池裏,身側的灼清及時遞上帕子讓他擦幹。

等這一連串的動作結束後,灼華也正好疾步走到了兩人身前。

“——殿下!”

桑嵐擡眼,等她慢慢緩了口氣後才開口問:“怎麽了?什麽事這麽著急?”

“是這樣的,驃騎大將軍府今日派人往王府遞了請柬。”灼華頓了頓,遞上捏在手中的請柬,“請柬是單獨遞給殿下的,來人的意思是想邀請殿下參加三日後在驃騎將軍府上舉辦的賞花宴。”

“賞花宴?”桑嵐蹙了蹙眉,印象中他足不出戶,更不可能同這位大將軍有過什麽交集,對方又怎麽會突然邀請他去參加這勞什子的賞花宴。

正想著,身側的灼華便替他解了惑:“殿下您先前春蒐時從馬下救下的那位小姐,正是沈老將軍的嫡親孫女,沈長玥。”

“這次賞花宴的邀請,實際上是由沈小姐發出的,猜得不錯的話應當是想要借此當面感謝殿下上次的救命之恩。”

桑嵐垂眸打量著手中的請柬,在腦海中搜尋了片刻,倒是隱約想起一個少女的模樣,只是當時情況混亂,他很快便把這件事忘了,也沒想過要對方的答謝,至於這賞花宴麽——

他沈思著沒說話,反倒是身側聽完了緣由的灼清沈聲開口:“話雖如此,但既是想要感謝,為何遞上的不是拜帖而是請柬?若說以沈小姐未出閣的身份不便親自來到王府,但她家中的其他長輩總該知輕重、懂禮儀吧?”

“況且,邀請我家殿下還不是單獨相聚,而是同其他家的貴女一起,這道謝的誠意何在?”

灼清越說,一雙秀眉蹙得越深,“縱然驃騎大將軍官拜從一品,對於自家嫡小姐的救命恩人,也不當如此怠慢吧?”

“我也是這樣想的。”灼華平日裏性格活潑,不及灼清沈穩,卻也聰慧機敏,此時她眉頭一皺,有些不快地說道:“就是因為這個我才這麽急著趕來——他們不會因為我家殿下是漠北人就輕視殿下,或者說是因為彧——”

“灼華。”

桑嵐語氣不重,卻成功讓少女止住了話音。

灼華輕輕撇了撇嘴,隨後問道:“那現在怎麽辦,殿下要不要答應沈小姐的邀請?”

“我不知道。”

桑嵐嘆了口氣,目光落在水中游動著的錦鯉身上。

說實話,他並不是很想摻和這些麻煩事兒,賞花宴聽名字就知道應當是一群女眷的集會,他到那去怎麽想都不自在。

實在不行……

“實在不行,殿下不若去問問王爺的意思?”灼華說著,一邊悄悄地瞥了眼桑嵐的臉色。

桑嵐一頓,心底莫名生出一絲被人抓包的尷尬感。

他輕咳一聲:“……也好。”

*

彧王府的茶室中,正門敞開,和風一吹,清淡的茶香便溢了滿屋,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落入室內,朦朧的光暈拂過角落裏細小的塵埃,恍惚間給人以歲月靜好之感。

對於桑嵐的到來,謝流庭先是表現出了恰到好處的驚訝,隨後挽了挽袖,淡笑著擡手示意他坐在了自己的對面。

“孤剛沏的茶,王妃若不嫌棄可飲上一些。”

“多謝王爺。”

桑嵐規規矩矩地坐下後,先是理了理裙擺,這才垂眸看向眼前熱氣蒸騰的茶盞。

茶湯澄澈鮮亮,油潤的翠綠中帶著點微黃,猶若寶玉的色澤。

桑嵐以往並無這些閑情雅致,也並不精通所謂的泡茶和品茶之道,但他光是嗅到空氣中的茶香,就能猜到謝流庭泡出的茶品質應當極高。

而在桑嵐端看茶水的時候,謝流庭沈靜的目光卻始終放在他身上。

眼前的“少女”一頭深色卷發僅用一支簪子松松綰起,金色的簪頭雕的是海棠花的樣式,花蕊處嵌了顆明艷的紅寶石,顏色正襯著對方身著的那套墨綠色長裙,顯得典雅而內斂。

從謝流庭的角度,可以看見桑嵐被薄衫勾勒出的流暢的肩頸弧度,以及一點點凹陷的、修長的鎖骨。

與中原女子追求的白皙膚色不同,桑嵐蜜色的肌膚在光線下,可以輕易顯露出飽滿而圓潤的光澤感,近看時狀若融化後的黃金,讓人忍不住生出想要一摸以探是何觸感的想法。

而他這副安靜的模樣也莫名使謝流庭想起了正月十五高懸於夜空之上的瑩瑩皎月——漂亮、高遠又可愛。

謝流庭的目光雖然專註卻很平和,所以桑嵐並未在意,實在是他今日一上午都待在室外同那群錦鯉玩耍,接到請柬後便想著直接過來問問謝流庭的意見,一時便忘了喝水,此時茶香撲鼻,他才後知後覺地感受到喉中的幹渴。

所以當謝流庭反應過來時,桑嵐已經一口喝幹了杯中的茶水——

“唔、咳、咳咳……!”

好燙!

猝不及防地被那茶水燙到,想著吐出去又太過失禮,桑蘭便只能強忍著硬咽了下去,卻因為動作太急,又被猛地嗆到。

幾乎是他被嗆到的同時,坐在他對面的謝流庭便立時起身,下一瞬他的身後便覆上一只手掌,輕輕地順著他的脊背拍撫著。

桑嵐咳了幾下後逐漸緩了過來,緊接著就意識到了身邊人的舉動,剛想擡起頭同對方說自己沒事了,就感覺到那只按在他身後的手向上移至了他的後頸處。

謝流庭一手托著桑嵐的脖頸,一手捏著他的下頜,右手拇指指腹按在他的下唇,只稍一用力就讓那本就微啟的紅唇張得更開。

“燙到何處了?”

謝流庭的聲音比往日聽起來更低更沈,恍若寂夜中點燃的爐火,響在桑嵐耳畔,卻讓他猛地一驚。

幾乎是下意識地,桑嵐飛快合緊了牙關,卻在咬到什麽東西後倏地一頓。

男人半截冰涼的指尖已經探入了他的口中,此時被他咬住進退不得,而他方才被燙到的舌尖則不自覺地循著涼意探了上去,力道很輕地舔了一下。

這麽一個細微的動作,不僅讓桑嵐驀地僵住,也讓謝流庭神色一怔。

離得近,謝流庭可以清晰地瞧見桑嵐眸底蒙著的那層薄薄的水霧,這霧氣將那雙淺碧色的襯得更像是透徹的玉石,指下柔軟的唇色澤比往日更加殷紅,近看似是要滴出血來。

這副模樣再加上方才那輕輕一舔,讓謝流庭原本沈靜的心湖猛地一動。

本就幽暗的眸色忽地加深。

空氣有一瞬間的凝滯。

“砰。”

軀體與桌沿的相撞聲響起。

桑嵐“噌”地站起身來,動作之迅猛差點撞翻了身前的茶幾,他滿臉通紅,結結巴巴地張口:“我、我不是故意——”

莫名地,他有些說不下去接下來的話。

他、他剛剛,咬、咬了……

“孤知道。”

謝流庭側身借著袖口的遮掩輕輕咳了咳,回過頭來時已經面色如常,看似對剛才發生的一切並不在意。

“王妃可還有不適?”

“已經好多了。”

桑嵐連連搖頭,滿腦子只想著將對方的註意力從這件事上轉移開。

而謝流庭也如他所願點點頭,重新坐回了原位,擡手取了一個新的茶盞斟了一盞茶,又將之放在離門近的一側。

等這串行雲流水的動作結束後,桑嵐也平覆了心情,掩飾性地撫了撫裙擺後又坐回了原位。

相對無言半晌,桑嵐才低聲打破了沈默,開口道明了自己的來意,只是全程都頗有些不自在地躲閃著謝流庭的視線。

“如此,孤明白了。”聽完了來意,謝流庭搭在桌沿的指尖輕輕敲了敲,雙眼平視著桑嵐,溫聲道:“那麽,王妃是怎麽想的呢?”

“……我?”桑嵐有些詫異地擡起頭,實在沒想到這人一開口卻是問了他這麽個問題。

“王妃不願的話,那便不去。”

桑嵐擡眸看著男人不似作偽的表情,緩慢壓低了眉尾,有些疑惑道:“若真如王爺所說,我不去,可此番豈不是會讓將軍府認為我們是仗著救命恩人的身份在拿捏架子?這樣一來,說不準會連帶著沈老將軍對彧王府的印象也變得不好。”

彧王本就勢微,實在沒必要因為他這件事再給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王妃這般為孤著想,孤很欣喜。”不知是不是刻意曲解了他的意思,謝流庭輕輕笑了笑,接著慢條斯理地伸手,將手邊那盞被風吹涼後的茶放置在他的身前,這才擡眸,滿眼寬和地看向他。

“沈老將軍之女為當今皇後,將軍府明面上自是太子一黨的人,便不好同其他皇子有過多的牽扯,應是如此才要借著賞花之名邀請王妃。”

“但孤本意如此——王妃不願,那便不去。”

“若非不願,王妃今日定不會來尋孤,對麽?”

眼前的男人卸去了那副溫和的笑面,望著他時眸光深邃,卻隱約透著點不易察覺的縱容。

“……為什麽?”

——他們之間甚至連朋友都稱不上,這人為什麽對他這麽好?

“為什麽……這個問題,孤現在亦無法回答,讓王妃失望了。”謝流庭垂下眼睫,嘆笑著開口:“孤只知道,孤願王妃開心。”

他猜,小獅子真正笑起來的時候,模樣一定會很漂亮。

*

待到人走茶涼,謝流庭搭在膝上的指節才輕輕敲了敲,下一刻——

“淩一。”

“屬下在。”

謝流庭自袖中拿出一個信封與玉牌,將之交予了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側的黑衣人。

“將它送到驃騎將軍府。”男人右手食指無意識蹭了蹭拇指指腹,“務必送到沈老將軍的手中。”

“是。”

*

或許是謝流庭的態度給了他一點底氣,桑嵐做了來到大晟之後第一件能夠按著自己心意去做的事。

在派人婉拒了賞花宴後,桑嵐原本以為日子會繼續如此平淡下去。

熟料,就在退了請柬的次日,他竟意外地接到了來自於驃騎大將軍府的拜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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