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關燈
第7章

與謝流庭所想的不同,桑嵐並沒有在林子裏待多久。

縱然剛開始的時候他確實對這場圍獵抱有期待,但是當他隨眾人一同踏入這片獵林,桑嵐才發現這所謂的圍獵亦不過是個形式,林中的獵物被人自暗處驅趕著,就像是已經端上桌的菜肴,使人完全無法享受到追逐的樂趣。

桑嵐隨意獵了兩只兔子,又搭弓射了只路過的火狐,便收了弓箭,慢悠悠地駕著青騅在林中閑逛。

這種圍獵本就與他一個小小的王妃無關,多是皇子與世家公子間的較量,他太過出風頭反倒不好。

不過這處林子看起來被養護得很好,樹木高大且枝葉繁茂,權當作是散心也很好。

只是沒等桑嵐騎著馬游蕩多久,身下一直十分乖順的青騅忽然仰頭發出一聲嘶鳴,沒等他反應過來便突然朝著一個方向扭轉身子,帶著他向樹林更深處疾馳而去。

“青騅!”

桑嵐驚訝了一瞬,隨即反應過來勒緊了韁繩,見無論如何都實在控制不住青騅之後,擔心強硬之下使它受傷,便只能放松下來,順著它的意向林深處前行。

*

獵林深處,屬於兇獸的嘶吼以及兵荒馬亂的呼喊聲共同響起。

“王爺!”

“來人!快來人!”

……

“——快保護慎王殿下!”

“嘭”地一聲,足有一人環抱粗的樹幹被巨熊的鐵掌狠狠拍斷在地,謝煬險險躲過身後擦過的熊爪,在侍衛的掩護下尋到了一處較為茂密的草叢藏身。

平時趾高氣昂的模樣消失不再,謝煬身上昂貴的衣裝在方才的躲避中時被樹枝勾破,衣袖和下擺都沾染上了塵泥,看上去顯得頗有些狼狽。

“該死。”窺見那巨熊暫時沒向自身所在的方向而來,謝煬咬牙憤恨地低啐了一聲:“究竟是誰這麽急著想要本王死。”

這次春蒐,他的本意是想大顯身手,多打些猛獸,在群臣面前一展皇子的風姿,也讓炆帝看看他並不遜於其他兄弟,但孰料會發生如此嚴重的意外。

歷年的狩獵中,這些較為兇猛的獵物都是事先叫人下了麻藥的,以防其突發獸性傷害到人,根本就不會像這次這般——

這只巨熊足有近兩人高,且攻擊性極強,無論對誰都無差別地進行攻擊,看起來完全喪失了神志,而這熊又偏偏恰好在他的必經之路上出現,就算謝煬再傻也知道這是針對而他來的。

“若是讓我知道是誰……”男人緊咬牙關,眼中閃過一絲暗芒,卻還沒等深思就被一聲驚呼打斷。

“慎王殿下——”

謝煬聞聲擡起頭,只見眼前一片陰影灑下,發出驚呼提醒他的那名侍衛正擋在他身前,用以抵禦攻擊的劍被輕易地折斷,巨熊尖利如磐巖般的利爪毫不費力地穿透那名侍衛穿戴著鎧甲的胸膛,只一剎,一朵巨大的血花便驟然開綻在謝煬眼前。

侍衛的軀體軟綿綿地倒下以後,那頭巨熊的模樣徹底暴露在謝煬的眼前,一人一獸彼此之間距離極近,他甚至能夠清晰地感受到那畜生嘴裏噴出的熱氣正灑在他的臉上。

周圍的侍衛死的死傷的傷,有的距離較遠,再想要趕過來已經來不及了。

該死。

眼見那畜生揮著熊掌就要向他襲來,謝煬咬緊了牙,雙目怒睜,同時攥緊了手中的寶劍,緊接著口中高喊一聲迎了上去。

“畜生。”

“孤殺了你——”

“叮”的一聲,劍被揮開,巨熊被謝煬這一極具挑釁意味的舉動所激怒,動作更快更猛地向他襲來。

素來養尊處優的皇子此時睜大了眼,第一次真切地意識到死亡是離自己如此之近。

恐懼、憤恨、不甘一時間共同湧上心頭,謝煬看著逼近的熊掌,有些絕望地等待著死亡的來臨。

然而預想之中的疼痛並未到來,取而代之的是耳畔響起的極響亮的一道箭矢穿透林葉的破空聲,伴隨著馬蹄的疾馳,落在謝煬耳中猶如乍響的仙樂。

他眼神一動,循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只見他身側的半人高的草叢中忽然躍出一道身影。

通體純白無一絲雜色的駿馬背上馱著一個長發高束而起的“少女”,對方一手持弓一手搭箭,在無所支撐的情況下竟能穩坐於疾馳中的馬上,並且張弓的姿勢並未受到任何影響。

——是桑嵐。他名義上的弟媳。

日光撒下,林風颯颯,“少女”穿過層層樹林出現在他的面前。

謝煬仰頭望去,眼前之人那張令他驚艷的面容被光線所模糊,但對方身上的氣質卻毫無保留地顯現出來,張揚又耀眼,熠熠生輝,像極了畫中的神只。

桑嵐沒去管此時他救下的人在用怎樣的目光去看他,只專註在青騅飛躍至高點後迅速地松開拉弦的手,手中的箭矢便立時飛射而出,精準無誤地射入了那巨熊的後頸之中。

而謝煬隨著他的舉動定睛一看,才發現那畜生的身上已經被射進了兩只箭矢。

桑嵐的舉動很快惹怒了這頭猛獸,對方頓時扭轉身形將目標對準了他。

而被巨熊當成目標的人卻是絲毫不懼,反而眼中光芒大盛。

桑嵐微俯下身,雙腿夾緊馬腹,低喝一聲:“青騅,再快點!”

青騅像是聽懂了他的話,仰著脖子嘶鳴一聲,馬蹄高揚,疾速朝著巨熊沖去。

與此同時,桑嵐拔出腰間的佩劍,在即將與巨熊擦身而過之際,一手勒緊韁繩,一手持劍,手腕飛速翻轉,劍鋒便劃破了巨熊的雙眼,於虛空中破出一條血線。

就在巨熊因為疼痛和失去視線而無力地發狂時,桑嵐飛身踏馬,雙手持劍朝著其背後刺去。

在謝煬的視線裏,“少女”握劍的手纖細、腕骨分明,是一雙看似不曾遭遇過任何磨礪與苦難的手,然而——

鋒利的箭尖帶著不可抗拒的力量,直刺而下,穿過巨熊背後硬實的皮毛,直直穿入血肉。

發狂的猛獸停止了怒吼,時間似乎靜止了片刻,很快,隨著“轟咚”一聲巨響,原本張牙舞爪的巨熊失去了掙紮的能力,沈重地倒在地上,揚起一陣沙塵。

在確定這頭猛獸已經徹底失去生息後,桑嵐才握緊了手中的劍,將之用力地從巨熊體內拔出。

鮮紅的血液隨著銀白的劍身脫出,有一部分因為動作的緣故飛濺在桑嵐的頰側,為那張瑰麗的面容憑添了一絲野性的美感。

謝煬看得發怔,直到桑嵐轉身上馬之後才想起來要搭話,然而他的話還未說出口,就被不遠處的一聲嘶鳴打斷。

——那是他的馬,自他被巨熊掀翻在地後就失去了蹤跡。看樣子像是受到了驚嚇,頗為胡亂地在林間奔跑起來。

桑嵐蹙眉向聲響發出處看去,卻只能看見一道黑色的身影在林間穿梭而過。

眼見那馬越跑越遠,桑嵐忽地意識到——那匹馬跑去的方向,似乎正是休息營地所在!

侍衛多被派遣來保衛帝王皇子及參與圍獵的世家子弟,營地處聚集的大多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大臣及他們的家眷,若就這麽讓那馬沖出去,後果恐怕不堪設想。

思及此,桑嵐暗罵一聲,趕忙駕著青騅追了上去。

唯有謝煬仍保持著跌坐在原地的姿勢,半晌後才扶著樹幹撐起身體。他的視線望著桑嵐離開的方向,良久,面上浮現出一種夾雜著各種覆雜情緒的神色。

*

專供給王公貴族的休息處,有一圈木制柵欄在樹林外的空地處隔開,場外站著不少姿容姣好的年輕貴女,正含羞帶怯地張望著林中不時穿梭而過的身影,看見自己的心上人時,還會與身側的同伴低聲秘語。

大晟民風開放,是以周圍的眾人皆對於此種現象並不奇怪,甚至還有長輩也在幫著相看,或是物色一番場中的子弟,以判斷是否適合將自家的女兒嫁出去。

謝流庭以往這時都會以身體不適為由回到營帳內休息,然而這次卻不知是出於何種原因,竟留在獵場外同一群大臣及家眷們默默進行圍觀。

然而就在男人凝神思索著桑嵐大概會什麽時候出來、又會帶上什麽獵物時,身後的侍從卻忽地俯下身附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謝流庭原本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長睫掩下的鳳眸中驀地掀起陣濃稠的黑霧。

茶香飄蕩,男人卻忽地失去了品茶的興致。

“慎王的馬驚了?”

“是的,殿下。”那侍從說完,有些猶豫地接著道:“而且,據說王妃——”

沒等他說完,謝流庭便倏地擡手打斷了他的話。一雙黑沈的眼眸直直望向樹林的出口處。

兩道急促的馬蹄聲先後從林中傳出。

打頭的黑色駿馬一看品相便知是慎王的坐騎,而緊隨其後的那個——

桑嵐左手不斷勒緊韁繩,腳後跟輕磕馬腹,右手持韁狠抽了幾下青騅的臀部。

“快,青騅,再快一點!”

被勒令的白馬有些委屈地從鼻腔中噴出口氣,似乎不太理解之前一直溫溫柔柔的主人這時候怎麽突然對它這麽狠心,但仍舊很聽話地跨開步伐向前跑去。

營地處休憩的眾人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只在看見那黑馬發狂似的向著營地的方向疾馳而來,並即將跨過圍欄時,才頓時驚慌失措起來。

而站在圍欄處離危險最近的貴女們更是被嚇得臉色蒼白,眼見著躲閃不及,紛紛驚叫著閉上了眼。

就在那黑馬的馬蹄高高揚起,即將踏上圍欄外的一名少女時,身後緊跟著的桑嵐猛地撒開手上緊攥著的韁繩,身體騰空,腳尖在青騅背上使力一踏。

衣袂紛飛間,他輕巧落上黑馬的馬背,手腕翻轉幾圈抓住韁繩,兩膝夾著馬腹用勁,生生讓那馬在半空中調轉了一個方向。

黑馬的兩蹄在空中踢蹬了兩下後,終於被控制著強硬地落在了地上。桑嵐趕忙貼緊了馬背,操控著身下的馬在林外的空地處繞著奔馳了兩圈。

跑了好半會兒後,那馬才在桑嵐的安撫下慢慢冷靜下來。也但並沒有立即停下,而是馱著桑嵐繼續輕快地在草地上跑動。

看起來倒是極為喜歡他。

一場意外還未降臨便已結束。

而營地處的眾人在反應過來後,都驚魂未定地紛紛將目光聚集在場中那個騎著馬跑動著的那個矯健的身影上。

驚訝的、好奇的、震撼的……

那來自不同人的許許多多的目光中,自然而然地有屬於謝流庭的一束。

沈默地看著桑嵐騎著馬兒的背影好一會兒,謝流庭才微微揚了揚手,而身後的侍從立馬會意,向著樹林出口處的方向高喊一聲——

“慎王殿下。”

一時之間將眾人的視線都吸引了過去。

畢竟王爺受傷,這可不是一件小事。

而謝流庭的視線仍然停留在不遠處駕馬馳騁的桑嵐身上。

有些東西,或許當事人不知,但旁觀者卻能輕易察覺到。

桑嵐在騎馬時,他的狀態與平日裏大不相同,縱使容貌上沒有變化,但氣質上卻有很大的改變——有種細碎的、像寶石一樣的光會從那雙湖色的瞳孔裏流溢出來,慢慢地輝映出一種照人的光彩。

旁人意識不到,可是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的謝流庭卻看得分明。

當桑嵐輕輕揚起馬鞭、飛揚的馬蹄踏上草地後朝天沖開一層層浪一般的草屑、狀若碎金的光落在他翻飛的衣擺,那種獨屬於曠野的狂放與野性便豐沛又隱秘地從他身上發散出來。

柔韌、堅定、恣意。

陽光灑下,光陰散去。

風從桑嵐散開一點的、卷曲的發絲間拂過,自由便有了形狀。

在男人眼中,騎在馬背上的人縱使背對著他,渾身也在呼嘯著一種聲音——看我。

這種聲音像是一種無法違抗的指令,於是一聲令下,扶光、流雲、長風皆看向他。

謝流庭亦著眼看向他。

薄霧將萬物遮擋,他的眼前便只能看得見桑嵐一個。

只能看見他一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