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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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十年,是漠北養精蓄銳、休養生息的十年,亦是大晟豐亨豫大、無垠顯赫的十年。

華貴的車馬一路平穩地駛入皇城,桑嵐透過被風揚起的簾隙向外看去,隱約可見道路兩旁站滿了圍觀的百姓,他們臉上的表情或是驚奇或是艷羨,內斂者小聲交談,外放者高聲呼喊。

不時有悠揚的樂曲自兩處的樓臺處傳來,伴隨著人群的來往以及商販的吆喝,不經意間便營造出一副太平盛世的圖景。

桑嵐緩緩收緊置於膝上的手掌,半晌後緩緩籲出一口氣。

疼痛使他終於升出點兒真實感——這兒不是漠北,不是生他養他的那片故土,而是另一個完全陌生的王朝,它繁華、鼎盛,有著與漠北截然不同的風光。

沈思之際,馬車停穩,門外傳來一聲恭敬的輕喚:

“殿下,王府到了。”

桑嵐收回神思,坐直了身體,微微清了嗓子才低聲回道:“好。”

他不知道尋常女子應該作何姿態,但思及往日裏阿姊表現得並不嬌弱,下車時便並沒有在意一旁的婢女伸出的手,徑自下了馬車,倒叫那迎接的婢女微微一楞。

直到站穩以後,桑嵐才想起此時自己頭上正蓋著蓋頭,於是便欲蓋彌彰地將手搭上了女婢並未來得及收回的手臂,輕咳一聲,“抱歉,有些著急了。”

且不說未來王妃的道歉一個小小的女婢是否受得起,光是這話中的含義就分外地惹人深思。

——著急什麽?著急嫁予這病弱的彧王麽?

桑嵐沒管自己這句話給旁人留下怎樣的沖擊,只由人引著緩慢踏入了王府。

進到這兒,就真的是半點退路也無了。

*

是夜。

布置得簡雅卻不失禮數的婚房內,月色輕攏,燭火搖曳。

經歷了漫長的行路後,饒是桑嵐也忍不住有些疲憊,但他仍強打起精神,思索該如何應對接下來的事情,應付他那位名義上的“夫君”。

但他左等右等,始終不見來人,反倒是堆積已久的疲倦隨著時間的流逝不斷湧現上來。就在他即將忍不住闔上眼皮之際,門口處發出一聲細小的輕響。

“吱呀”一聲,猶如細雨拂過梧桐,微若無聲,桑嵐卻警覺地動了動耳朵,立馬坐直了身體。

房門被人自外部打開,首先傳來的是一陣輪子碾過地面的細小聲響,緊隨其後的是一陣略顯急促的輕咳。

桑嵐蓋頭下的一雙長眉微微蹙起——看來這位彧王,確實傳聞中所言那般,病得不輕。

車輪行進的聲音至他身前便戛然而止,來人並沒有立刻開口,似乎在沈默地打量著他,幾息之後,他才聽見這人低聲開口:“抱歉。”

桑嵐一楞,還沒等他從這聲道歉中細想出七八種答案,便又聽見這人開口。

“孤身體乍然不適,便服了些藥休息著,這才來晚了些,煩請王妃見諒。”

來人語調輕緩,許是長久咳嗽的緣故顯得有些沙啞,初聽時只覺得說的話溫和有禮,但細品之下卻能察出點久居高位之人所獨有的雍容華貴。

桑嵐並不在意,或者說,他倒寧願對方整晚都別出現。

於是,謝流庭便見到眼前的“新娘”沈默地搖了搖頭。

溫潤的眉眼間洩出一絲意外,他原以為漠北的女子生性潑辣,讓人久等,更何況是新婚之夜,就算是身為王爺大抵也不會得到什麽好臉色。

這位公主殿下倒是意外地寬容。

事實上,桑嵐確實也不是什麽穩重的性子,但因著懷揣秘密在身,加之又是陌生的國度,便也只能耐下性子,扮出副懂事的做派。

只是他表明態度後,那位彧王又不知因何而陷入了沈默,重新開口時語氣中竟帶上了幾分清淺的笑意。

“那麽,孤可以掀蓋頭了麽?”

桑嵐來時按照規矩身著大晟女子出嫁時的嫁衣,樣式極其繁覆,頭上還戴著華貴的鳳冠,先前又保持著同一個姿勢坐了許久,此時想要點頭回應時才發現自己的脖頸早已被壓得僵直生疼。

為了避免出糗,桑嵐緩了口氣,迫不得已悶聲應了個“嗯”字。

縱使刻意控制,他的嗓音也不似尋常女子那般玉潤珠圓,反倒是透出點模糊性別的清亮。

謝流庭握著喜秤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頓,緊接著手腕微動,桿尖抵上喜帕的一角。

蓋頭掀開,面對著的兩人具是一怔。

透過滿室明亮的燭光,桑嵐第一次看清了這位傳聞中的彧王殿下。他原以為這位久病纏身的五皇子估摸著應是副面無人色的病鬼模樣,但其實不然——

眼前的男人生得一副極其俊美的溫潤公子模樣,眉目深邃俊朗,一雙狹長的鳳眸瞳色極深,細看之下宛若深冰之下的寒石,獨獨膚色冷白,唇色亦是極淺,隱約透出些抱恙之氣。

對方半倚在木制的輪椅之上,意外地並不孱弱,反而清雋挺拔,握著喜秤的那只手瘦削蒼白,掌背骨節的紋路微微撐起,隱現出脈絡分明的青筋,手指修長,倒是顯出些冰雕玉琢的漂亮。

桑嵐不過看了幾眼,在發現對方不是自己想象中的模樣後便飛快地垂下眼眸,繼續做出一副出嫁女子的嬌羞模樣。

反倒是那位彧王,望向他的目光實在是太過直白,就算他刻意不去看也實在是無法將之忽視掉。

謝流庭置於膝上的雙手微微交疊,擡眸細細打量著眼前的這位漠北“公主”。

“少女”小麥色的肌膚在金色燭火的照耀下顯出猶如蜜糖般瑩潤飽滿的光澤,眉若遠山,桃花瓣狀的眼眸是清澈的湖碧色,燭光躍動間映出點波光粼粼的山河。唇似點朱,在這張稱得上是濃墨重彩的臉龐上並不顯得喧賓奪主,反倒將之襯得愈發明艷。

大漠異域風情以及那份源於曠野的張揚在“她”的身上體現得太過明顯,即使有意收斂,但是名為“自由”的氣息依舊鋪面而來。

自由麽……

謝流庭眸眼微垂,須臾後擡眼,唇畔淺淺掛上一個清潤的笑。

“失禮了。”男人嗓音低沈又半透著從容,“王妃姿容絕世,孤不小心看著了迷。”

“——王妃可會介意?”

這是什麽意思?

桑嵐纖長的眼睫微微顫了顫,緊接著輕聲回到:“……不。”

“那便好。”謝流庭低聲笑了笑,繼而不動聲色地轉移了話題,“說起來還未曾做過介紹。”

“孤名謝流庭。”

——這人倒是沒有在姓名後面加一些地位之類的後綴。

不過雙方的姓名彼此都心知肚明,對方之所以這麽問,八成是出於禮數的緣故。

啟程來到大晟之前,桑嵐對於這位彧王的了解除去病弱,便是這人刻板且固執守禮。但就在方才,這位彧王還一本正經地誇讚過他的樣貌,此舉雖稱不上輕佻卻足夠令人意外。

然而這人轉頭就做出這幅板正守禮的模樣,實在是令桑蘭有些反應不及。

“桑嵐。”

雖然與長姊的名字讀音相同,但在介紹時,桑嵐卻不知怎的私心說出了自己的名字。

桑嵐、桑蘭——這是在歸順大晟之後阿父重新為他與阿姊取的名字,桑姓譯自本姓烏澤圖爾,為阿姊取名為蘭,是希望她品性高潔、堅定勇敢,而“嵐”字在大晟語義中為山風之意,阿父希望他永遠自由如山間之風、透徹如晨曉之霧。

或許是遠離故土,桑嵐難免因為一些他物憶起熟悉的親人。

“是個好名字。”一道溫聲的讚嘆不著痕跡地換回了桑嵐的理智。

他掀起眼皮乍然看向眼前的謝流庭,那人面上始終掛著寬和的淺笑,一眼望見只覺得這人親切友善,但或許是出於草原人野性的直覺,桑嵐敏銳地捕捉到眼前這人藏於骨子裏的疏冷。

脊背不覺出了一身冷汗。

——這裏不是漠北,不管是面對什麽樣的人,他也斷不該在與對方交談時輕易走神。

其實這原也不過是件小事,但桑嵐神經緊繃到了一定程度,便不受控地開始將一些細節之處無限放大。

謝流庭看著眼前顯得有些緊張的人,鳳眸中溢出些無奈的笑意,“王妃一路舟車勞頓,定是乏了,不若今晚便早些休息,孤且喚人來為你梳洗。”

隨後,又他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腿部,話語中對自己的身體狀況並不避諱:“孤患疾已久,如今這副模樣恐怕難以行事,便不多叨擾王妃了。”

說著緩慢操控著輪椅向著門口行去。

“等等。”

意料之外地,謝流庭聽見他這位從始自終便少言寡語的王妃低著聲開口了。

“你不在這休息麽?”

桑嵐見人轉身就走,還在疑惑著這人大晚上的要去哪裏休息,但又忽然想起這人是個王爺,王府上下哪個房間不是對方想住就住?然而還沒等後悔,就見那人依言轉過頭來。

驀地對上那雙寒潭似的眸子,桑嵐到嘴的“王爺”莫名其妙打了個彎兒,一出口時竟變成了——

“夫君。”

這下不只是謝流庭楞住,連桑嵐也忍不住燥了個大紅臉,他張了張口,連忙補救道:“王爺。”

謝流庭實在沒忍住笑了,真實的笑意一點點滲進那雙漆深的眼眸,連那副略顯涼薄的嗓音裏都含了幾絲笑,“王妃可是願同孤一同就寢?”

桑嵐難得地體會到什麽叫做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眼見這人停在原地,似乎非要他給一個答案,他抿了抿唇,應聲道:“願意的。”

謝流庭不由地覺得這位漠北的公主、他新晉的王妃著實有些意思,分明挽留的人是她,此時抿著唇悶悶不樂的人也是她。

“當真?”他難得起了幾分逗弄的心思。

“當真。”

這一次,他的小王妃擡起頭,微微揚聲回應了他。

真有趣。

“那便有勞王妃了。”謝流庭笑著重新扭轉了輪椅。

新婚之夜新郎不在新房留宿,確實容易引起他人非議,這位初來乍到的小王妃大抵也是存在著此類的擔心。

罷了,謝流庭指腹輕輕摩挲著輪椅的把手,無聲地嘆了口氣。

*

一夜相安無事。

次日桑嵐醒來時,謝流庭已經不在身側。昨晚倆人入睡時用被褥隔開了一條分明的界限,而屬於謝流庭的那一側已經變得冰涼。

這一晚他顧及著身份的緣故起先並不敢睡得太深,但到了後來實在是抵不過疲憊便睡了過去,但好在他是合衣睡的,今早醒來時衣著完整,也未見衛兵之類的人沖進來捉拿他,想來身份應未被人發現。

思及此,桑嵐緩緩地松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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