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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三阿哥玄燁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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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綠腰失蹤後,額駙府再次成了一座冰窟,誰都不知道,這一次格格與額駙的冷戰,將要僵持到什麽時候。都說"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而額駙府之冷,何止三尺,簡直是萬丈玄冰!

吳應熊益發自責:大丈夫報國無望已屬無能,身擁嬌妻美妾卻鬧得家反宅『亂』就更是笑話,究其根本,還是因為他娶了格格為妻,從此也就更做不了男人了。他更加思念明紅顏,幾次往二哥處打聽紅顏的下落,然而二哥說,連他竟也不知道她現在哪兒,有人說在大西軍中見過她,可是也做不得準。

皇上的心上人與自己的意中人不是同一個人,按說吳應熊應當感到高興才對,可是不知怎的,他卻有一種奇異的失落感,和一種莫名其妙的篤信:那位久富盛名的"神秘漢人小姑娘",一定是紅顏,只能是紅顏。也只有紅顏,才佩得上一個男人、一個君王如此長久而執著的思念,而董鄂,不過是個張冠李戴的美人兒罷了。

吳應熊在董鄂進宮後曾與皇上又深談了一次,試探地問:"皇上,董妃果然是皇上說的那位漢人姑娘嗎?皇上確定沒有認錯?"

"沒認錯,就是她!"順治顯然整個人都沈浸在如願以償的快樂中,心滿意足地說,"當年在盛京驚鴻一瞥,我只當她早把我忘了,沒料想她記得和我一樣清楚。如今十多年過去,她比我記憶中的出跳得更美麗,更明艷照人,多才多藝,針神曲聖食譜茶經,莫不精曉,真是絕代佳人啊。"

絕代佳人。不錯,吳應熊曾經見過董妃一面,的確神姿艷發,窈窕動人。她也許擁有一身絕藝,也許媚夫有術,也許溫存可人,有著一些世人不及的妙處,但她絕不是洪妍,不可能是皇上幼時在盛京宮中見過的那位冷艷才女。只是,她竟然也會擁有盛京的記憶,這倒是一件奇聞。吳應熊猜測,這或許是因為董鄂擅於答對,或許是洪承疇的提前伏筆,更或許竟是洪妍本人曾向董鄂面授機宜,令她代己進宮面聖。

然而順治信之無疑——也許,所以相信,是因為希望相信,所以無疑,是因為不願懷疑。他等待得太久,思念得太久,尋找得太久,一旦得到,即使有些許疑竇,也要自己勸服自己,讓自己快樂地信任,並把這快樂公告天下。

董鄂進宮次月即晉為賢妃,十二月初六,又冊為皇貴妃,與皇後只有一步之遙。頒詔之日,下恩赦十條,包括全國秋決之各犯,除謀叛、強盜、貪贓外,一律減等;順治八、九兩年拖欠在民之未完錢糧,予以豁免等等,勢必讓全天下的人都為了皇貴妃的冊封大典而歡騰,而感恩,和皇上一樣地感謝上蒼。這可是前所未有的殊典——從來只有冊立皇後才要頒詔天下的,這冊封妃嬪竟然也要頒詔恩赦卻是有悖常理。

宮中盛傳,說董鄂妃寵冠後宮,皇上甚至想廢了博爾濟吉特如嫣,冊董鄂為皇後,因為太後堅執不允,才改封皇貴妃。百官們將信將疑,都說一個初初進宮來歷不明的妃子,冊封為皇貴妃已經是百世之隆遇了,還想立為皇後,這不可能啊。皇上雖然年輕氣盛,也不會如此糊塗、輕舉妄動吧?

然而二十五日朝上,禮部奏議奉先殿籌建事,以供晨昏謁見、聖誕忌辰行禮之用,順治欣然允許,親口下諭:自即日起,太廟牌匾停書蒙古字,從此只書滿漢兩種文字。

此令一下,群臣皆驚,停書蒙古字,那不是把滿蒙並坐天下的誓盟公然粉碎,堂而皇之地向皇太後宣戰嗎?都說太後與皇上為了皇貴妃的事屢次爭執,關系日見緊張,但是竟然鬧到要在牌匾上停書蒙古字,那等於是把對太後的不滿公告天下了,甚至不惜得罪太後所代表的整個蒙古草原。

皇上竟然為了一個女子與太後反目至此,這究竟是沖動之舉,還是早有預謀?從朝廷到民間,到處都嘁嘁切切地傳遞著這樣的聲音,和各種各樣的傳聞。額駙府中,也不例外。

順治十四年正月,細雪,眾子弟齊集額駙府,飲酒驅寒。雪勢雖不甚綿密,天氣卻是鋼冷脆硬,眾人圍著爐子說些醉語,免不了又涉及到宮帷中事。這些人非富則貴,都與朝廷或後宮有著沾親帶故的關系,又耳聽八方,緣結兩朝,小道消息特別多,也特別花哨,往往草裏藏珠,難辨真假,吳應熊也惟有聽著而已。

主講的人仍是何師我,搖頭晃腦地道:"董小宛出身風塵,而竟能嫁入皇室,晉封為皇貴妃這樣尊榮的稱號,如此譖越,只怕她福小身薄,未必擔得起啊。"

陳刊道:"何兄,你一口一個董小宛,好像很確定皇貴妃的出身,前次不是還說是傳言嗎?莫非又有了什麽新的證據不成?況且我聽說"秦淮八艷"各自流散後,那董小宛也在江南才子冒辟疆的幫助下落籍從良,嫁入如臯水繪園為妾;如果入宮的這個是董小宛,那麽嫁給冒辟疆的那個又是誰?"

何師我道:"說起冒辟疆,我這裏有一篇奇文,正是如臯名士冒辟疆的《影梅庵憶語》,其中提到董小宛曾經求過一支簽,簽書雲:"憶昔蘭房分半釵,如今忽把音信乖。癡心指望成連理,到底誰知事不偕。"諸君以為如何?"

吳應熊反覆『吟』誦,點頭道:"這詩的意思是說兩個人本來已經珠聯璧合,誰知道忽生意外,難成連理。倒不知這件意外指的是何事?"

何師我笑道:"這篇憶語話外有話,與其說是回憶自己與愛妾董小宛的婚後生活,勿寧說是對於董小宛的悼文。"

眾人大驚:"董小宛死了?"

何師我得意地道:"所以才說話外有話了。如果董小宛真的死了,那便不是"不諧"而是"不幸"了。冒辟疆在自己的"憶語"中讓董小宛染病夭亡,倒是個明哲保身的好辦法。"

陳刊恍然道:"不錯,只有如臯水繪園的董小宛死了,紫禁城承乾宮裏的董鄂妃才能鳳冠霞帔,厚封高位。原來是一而二,二而一,移花接木,瞞天過海啊。"

眾人這時也都醒悟過來,都道:"這麽說,冒辟疆寫這篇文章,既是為了抒發憤懣之情,也是想借悼亡雲雲,掩天下人耳目了。"

"總比讓人知道她的女人被洪承疇充公了好吧?"何師我笑道,"名士也好,名將也好,總之一個男人不能保護自己的女人,就是天大的糗事。冒辟疆受此奇恥大辱,除了自欺欺人地寫兩句酸文歪詩,又能如何呢?難道公告天下她的侍妾被皇上奪去了不成?丟面子還是小事,只怕連命也沒了。"

吳應熊心中難過,顧左右言他道:"這裏雖是私處,難說隔墻有耳。諸位還是少談國事為妙。"

陸桐生率先讚成:"正是,正是,管她是董小宛還是董鄂妃,只要皇上高興,普天同慶,便是好事。依我說,我們也該找些賞心悅事來樂一樂,當作助興也好呀。"

陳刊道:"就是,大家把士氣鼓舞起來,別只是說這些兒女私情,風月閑話,如今朔風正緊,瑞雪當空,女兒家自該裹足閨中,我們須眉男兒卻不該當煨竈貓兒一樣縮骨怯寒的,越是天寒地凍,越要縱馬揚鞭,打圍騎獵,也是應一應年景,討個瑞雪豐年的吉利,才不失咱們大好男兒的英雄本『色』。"

眾人一疊聲叫好。何師我便慫恿吳應熊說:"咱們輪流做東,無非吃酒聽戲,早就厭了。這次改改規矩,不如額駙向公主討個情,借圍場開放兩日,請大家縱一回情,這個東,寧可小弟來做。"

吳應熊笑道:"做東小事,無足掛齒。只是小弟雖然陪皇上圍獵過幾次,卻從未試過自己借圍場來用,況且兄弟並不在旗,只怕未便開口。"

何刊道:"哎,您是當朝駙馬,皇親國戚,不在旗又如何?若說你不便開口,就請格格進宮時跟皇上求個情兒,沒有不成的。"

吳應熊雖覺為難,盛情難卻,且自小弓馬嫻熟,也是技癢,便答應下來,並說一應三牲同祭旗都由自己備下,只等訂了日子,便請諸位往圍場祭山神土地去。

及至眾人散去,吳應熊方覺棘手,獨自在廊下走來走去,不知如何才能讓建寧召見他。恰見紅袖拿冷了的燕窩粥去廚房重新熱過,忙上前一步陪笑道:"姑娘慢走,今天瑞雪初降,天氣驟寒,公主可曾加衣?"

紅袖含笑站住,只用眼角瞟著吳應熊道:"多謝駙馬惦記著。這是怎麽了,太陽又不曾從西邊升起,駙馬倒學會知冷知熱了。"

吳應熊含笑不語,並不理她的調皮。紅袖只得答他,卻也不肯好聲氣,仍是一徑使『性』子,用調侃的口吻說:"寒衣是一早備下的,難道咱們都是死人,竟不曉得天寒加衣的道理,還要駙馬來教導不成?公主這會兒心情好得很,前中午還披著『毛』『毛』衣裳往花園子裏散了一趟回來呢。"

吳應熊聽了,眼前不由浮現出一幅畫來:那建寧鶴氅雁翎,迎風冒雪,獨自飄飄然地走在殘花敗柳之間,偌大的園子顯得空曠蒼涼,尊貴的公主卻是孤零零天地一飄鴻,縱然身在富貴鄉又如何呢?他想她嫁了自己著實可憐,滿洲的格格來了漢人府上,除了丫環,再沒一個做伴的人,只好逛花園看雪做游戲。

自從綠腰的事後,他一直沒能與建寧面對面,開始時是他一直懇求而她拒見,後來他也就有意地回避著她了。因此,雖然額駙府說小不小說大不大,可是兩個人同在一座府裏,卻已經將近半年不見面了。自己尚有一班詩朋酒友唱和應酬,那建寧卻是深閨禁院,多少春花秋月、楊柳芳菲,也都只好付與冷雨幽窗、孤燈寒枕罷了。想著,不由得出了神,楞楞地站在走廊間,紅袖什麽時候走過了也不知道。

紅袖熱了燕窩回來,見吳應熊還在廊下徘徊,抿嘴一笑,並不打擾,且進來向建寧笑道:"格格猜怎麽著?咱們那位駙馬爺竟是轉了『性』子,剛才向奴婢問起,說是天寒下雪,記著給格格加衣,被我村了兩句,這會兒一個人在廊下參禪呢。"

建寧正在試新衣,伸著胳膊量長短,袖子蓋著半截手腕,袖口處絡滿了流蘇,每一舉手拂袖就有漫天雲彩飛舞,裙擺處更是用金絲銀線交織著繡了一只孔雀。不過她以慧敏為戒,知道一味求奢慕華是為大忌,所以衣裳的底料並非大紅大紫,卻是孔雀藍。這樣,金銀線壓在上面就不會顯得太過金碧輝煌,反而配合著底『色』更把一只孔雀襯得活靈活現,奕奕生輝,讓人只註意到孔雀的靈媚而忽略了金線的奢華。她對著鏡子左右照著,十分滿意裁縫的手藝,然而轉念想到打扮得再出『色』又如何,連個欣賞的人也沒有,同錦衣夜行又有什麽分別?正在顧影自憐,忽然聽到宮女的稟報,不禁心中一動,想他還記得我的冷暖死活麽?

她與吳應熊僵持這麽久,又聽府裏人說他每天還是按時回府就寢的,並非留宿在外,早就心軟了,今天聽他一句問候,雖然話不多,卻著實說到心坎裏去,眼圈不禁紅起來。

紅袖看她不語,已經猜到心意,笑嘻嘻道:"人家惦記格格,怕格格冷著凍著,格格好歹也給幾句暖話兒呀,要不,我請駙馬進來吧,可別凍壞了身子不是玩的。"

建寧便不說話。紅袖得了主意,徑往外來,果然見吳應熊依舊立在那檐下犯傻,不禁笑起來,拍手叫道:"爺今兒個是怎麽了,做起老和尚來,還是參禪呢還是做詩呢,嚇得奴婢竟不敢驚動。"

吳應熊見她這樣活潑,倒也不由笑起來:"說不敢驚動,你的嗓門可是比誰都大。我是禪也忘了詩也忘了——你做什麽來的?"

紅袖宣了旨,又努嘴嘬腮地做鬼臉,道:"我可是為爺說了不少好話,磨得嘴皮子都脫了一層,格格才宣旨召見。爺可怎麽謝我呢?"

吳應熊聽到格格召見,大喜,且顧不得與紅袖說話,忙整冠進來。看到建寧正站在鏡前扭著身子試衣裳,不敢驚動,半載不見,她又長大許多了,已經完全是個大姑娘,體態成熟,神情嫵媚,臉蛋兒襯在新衣的光輝裏皎潔明艷,便如一樹傲冬盛開的臘梅花,映得一室生春。

建寧在鏡子裏看到吳應熊讚嘆的眼神,不禁慶幸這身衣裳做得合適極了,也合時極了。而吳應熊的求見也正是時候,他那種驚艷的神情,真是太體貼太窩心了。因笑『吟』『吟』轉過身子,問:"好看嗎?"

吳應熊如夢初醒,忙施禮請安,又問:"這是哪裏做的?"建寧笑道:"是佟妃娘娘跟我一起畫了樣子,交給宮裏繡娘做的。"吳應熊點頭讚嘆:"果然不同俗品。外間的裁縫店斷沒這樣的眼光手法。佟妃娘娘近日可好?"

建寧從來未見吳應熊竟有興致與她討論針線刺繡這些家常話兒,奇道:"大男人也會在意刺繡針法嗎?"吳應熊笑道:"真正美好的東西,長眼睛的人都會看到,和男女老少又有什麽關系呢?"建寧忽然觸及舊事,冷笑道:"怪道我送你的手帕被你拿去裹馬蹄,原來是刺繡手藝太差,只配給馬裹傷。"

吳應熊一驚想起,大為後悔,捶頭道:"原來是為這個!那日我騎馬出去,不甚傷了馬腿,身上並無別物可以裹傷,因懷裏只有那條手帕,情急拿來一用,便忘了是公主所賜了。該死,該死!"

建寧聽他話中之意,分明自己所贈手帕一直隨身攜帶,珍藏懷中,所以才會有隨手取用之事,倒覺安慰。遂轉嗔為喜道:"好久遠的事了,不同你計較。我只問你,今兒天這樣冷,你為什麽不穿件大衣裳就到處走呢?又不說話。若是紅袖不叫你進來,難不成你在外面一直站著?凍病了可怎麽好?"

吳應熊笑道:"我知道格格必然不會這樣狠心,所以才使了這招苦肉計,竟然一招奏效,也在意外。原以為總要站上大半夜才進得來呢。"

建寧向他扮鬼臉道:"我才沒你那麽狠心壞肚腸呢。"扭轉身子,佯怒不睬。

吳應熊忙又百般安慰,軟語哄轉。他以往與建寧相處,雖然也曾同榻共枕,奈何建寧年幼,終不能有男女之情,心情不好時便把她公主敬重,心情好時又看作是小妹妹疼愛,而今許久不見,忽然發現建寧早在不語婷婷間長成花樣女子,千嬌百媚,風情萬種,這方真正引發出歡愛之心,拿出丈夫的款兒來與她**逗趣。

正所謂"小別勝新婚"。是夜,二人魚水相諧,**無休,可謂成親以來,真正意義上的洞房花燭夜。

次日,建寧進宮向皇上請求借圍場之事,自然一求即準,便又興沖沖去見平湖。原來平湖產後體虛氣弱,每逢冬寒必發嗽疾,十分辛苦。見了建寧,惟有在枕上微微點頭,以目示意而已。建寧大為痛心,忙趨前握了手問:"你要吃些什麽不?趕緊好起來,我陪你去建福花園,采桃花,我們再埋兩壇桃花酒,留給我們的兒女好不好?"

平湖勉力起身,氣喘籲籲地問:"你見過燁兒沒有?他近來可好?"建寧低頭道:"我也不是很容易見到他,就只在絳雪軒碰見過兩次,從皇帝哥哥搬進乾清宮後,我就很難見到皇子們了。"

平湖閉上眼睛,眼角有淚沁出,面『色』益發蒼白。建寧咬咬牙說:"香浮,你是不是想見玄燁?我幫你,說什麽都要想辦法把玄燁叫來見你。"

"真的?"平湖睜開眼睛,那幽幽的眼神裏忽然放出光來,問建寧,"你有什麽辦法?"

建寧語塞,她只是憑著一腔義勇脫口而出,其實哪裏有什麽辦法可想。但是話已出口,又見平湖聽說可以見兒子立刻就有了幾分生氣,便豁出去說,"這個你別管,總之,不出一個月,我怎麽都會想法子把玄燁帶來見你。不過,你可得好好將養,不然見了兒子,也是這樣病怏怏的話也說不出,不是白見了嗎?"

"我一定會好起來的,你放心,我會好起來。"平湖蒼白的臉上浮起一朵微笑,淚光盈盈,如梨花帶雨。

建寧看著,在心底暗暗地發誓:我既然說得出,就一定要做得到。哪怕惹怒太後,被砍了頭,也要做到!偷也得把玄燁偷出來!

回到額駙府,建寧把皇上允準出借圍場的事說了,吳應熊自是喜歡,命廚房備了精致小菜與建寧對飲。建寧笑道:"你常喝的那些酒雖然也還好,終究平常。今天叨你的席,我沒什麽回敬的,就帶壇酒湊份子吧。"

吳應熊笑道:"格格的酒都是從皇宮內苑帶出來的,自然是好酒。"

建寧正『色』道:"這酒雖是我從宮裏帶出,可不是太後、皇上賞的,便是太後、皇上,也都沒喝過呢。"因命紅袖去園中樹下掘出壇子來,倒了一小壺,仍將壇口封好,埋回原處。

吳應熊聽她說得這麽鄭重,又藏得這般隱秘,大覺驚奇。及至斟在杯中,未及就飲,已聞得一股清香撲鼻而來,且顏『色』醇亮,有如明玉。遂舉杯湊在唇邊微啜一口,只覺入口芬芳,沁人肺腑,五臟間俱回『蕩』著一股清爽之意,飄飄欲仙。不禁大聲稱讚:"我這輩子也算好飲,喝過不少名酒佳釀,然而似這等仙品,竟是聞所未聞,更別說品嘗了。格格卻是從哪裏得來?"

建寧得意道:"告訴你,這樣的酒,全天下也只有兩壇,我帶了一壇子進府,這些年也不大舍得喝,所以才留下這半壇子。你既然懂得欣賞,總算不糟蹋。"

吳應熊笑道:"原來你藏了這樣好東西,也不肯與民同樂,倒躲起來吃獨食兒。不如你告訴我配方,我們也照方兒釀來,以後不就年年都有得喝了嗎?"

建寧道:"告訴你吧,這叫桃花酒。沒有桃花樹是釀不出來的。那年我要砍了你的梅樹種桃花,你又不讓,現在倒想釀桃花酒了,這可不是緣木求魚?"

吳應熊更奇:"依你說,這酒連太後、皇上都不曾喝過,你倒反而有份享用,且又懂得釀制之法,這卻是為何?"

建寧道:"這裏有一個天大的秘密,而這釀酒人的身份也是貴不可言,這酒方子更是獨一無二。告訴你也行,不過,你得先替我解決一個難題。"

吳應熊笑道:"你說得這樣神秘,越發讓人欲罷不能了。也好,不如把你的題目說出來,看我有沒有解疑之道。"

建寧道:"三阿哥玄燁今年已經四歲了,還一次都沒見過親額娘呢。平湖想兒子都想病了,可是太後娘娘不許三阿哥去景仁宮,也不許平湖去乾清宮或慈寧宮。我從小沒有額娘也就算了,可是三阿哥明明有額娘,而且就在身邊,同住一個宮裏,卻不能夠見面,也太可憐了。你幫我想個法子,怎麽能把三阿哥偷出來,讓他們母子見上一面。我必好好謝你。"

吳應熊大驚:"偷阿哥?這也太異想天開了。阿哥又不是一件東西,想偷就偷的?"

話雖這麽說,吳應熊也知道佟妃境況堪憐,況且他雖不知道佟妃究竟與李定國將軍有何關系,也猜到她是身系明清兩朝的關鍵人物,建寧又是這樣的軟語央求——因此三個緣故,遂慨然承諾:"好,我一定幫你想個辦法,演一出偷龍轉鳳!"

吳應熊的主意相當簡單直接,就是讓建寧去求她的素瑪姑姑裏應外合,向太後稟報三阿哥發了痘疹,使其搬出慈寧宮,隔離於別殿。那時,宮人怕死,必會對隔離之所敬而遠之,只派幾個兵士把守,就容易對付了。吳應熊問:"你覺得,素瑪會不會幫你這個忙?"

"一定會的。"建寧篤定地說,"我有的是辦法對付素瑪姑姑,她要是不答應,我就哭,鬧,撒嬌,她最終還是會答應的。"

"那麽就有了三成的希望,不過,最重要的還是在三阿哥身上,他肯不肯配合呢?"

建寧想了想道:"也一定肯的。哪有兒子不想見額娘的?玄燁已經跟我打聽額娘好多次了,只是不想惹怒太後。現在我告訴他可以帶他見額娘,不管叫他做什麽都一定會答應的。別看玄燁才四歲,可聰明呢。"

吳應熊笑道:"皇上賜宴時,我也見過三阿哥幾面,的確聰明絕頂。只要三阿哥肯合作,就又有了三成把握了,再接下來,就是那些守衛的人,可不可以信任。"

"那更沒有問題了,宮裏那些侍衛的嘴臉我有什麽不知道的,只要給點小恩小惠就能打發了,若是不行,我就親自出馬,隨便指個什麽由頭把他們支開就是了,不信侍衛敢不聽我的話。你不知道我在宮裏是出名的刁蠻公主嗎?"

吳應熊笑著拱手:"失敬,失敬。"

建寧也笑了,說:"我知道你心裏在想什麽,一定是說:原來你還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刁蠻呀。你說,是不是這樣?"

吳應熊笑而不答,卻往下說道:"現在,事情已經有九成把握了,但是最後的一成,卻也是最重要的,是整個計劃的關鍵:就是怎麽能讓太後相信,三阿哥是真的得了痘疹。太後一定會請太醫確診的,據我所知,傅胤祖醫術高明,又對太後忠心耿耿,可不是用銀子能打動得了的,也未必肯買格格的賬。如果賄賂不成,整件事都敗『露』了,反而會害了素瑪嬤嬤。"

"這倒是個難題。"建寧蹙眉想了一想,說,"我雖然不知道怎麽辦。不過,我可以去跟平湖商量,看她怎麽說。"

"難道佟妃娘娘會有辦法嗎?"

"那可說不定。平湖的醫術可精通了。我有一次傷風,在家裏吃了好幾天的『藥』都不見好,那日去看平湖,她聽我說話聲音重重的,就吩咐阿笛給我煎了一服『藥』,喝下去就好了。"

吳應熊一楞:"你前些日子傷風了嗎?怎麽沒人跟我說?"

建寧白他一眼道:"說了你會在意嗎?只怕我就是死在這府裏,若沒人專門通報,你也不會知道的。"

吳應熊也覺內疚,忙賠笑施禮。建寧見他滿面通紅,倒過意不去,忙揮揮手笑道:"都是過去的事了,你只要能真的幫我讓平湖她們母子見面,從前的事就都既往不咎。能醫者不自醫,平湖那麽好醫術,卻治不好她自己的病。我眼看她一天天瘦下去,心裏別提多難過了,可是一點忙也幫不上。這次,說什麽也要把三阿哥偷出來讓她見一面,也許她心裏一高興,病就好了。"

吳應熊暗暗稱奇,一方面看到建寧對平湖的一番真情,著實覺得感動,另一面也對容嬪的身份益發好奇,深宮裏的娘娘竟是位醫術高手,這本身已經夠奇怪的了,更何況她在宮外還有著千絲萬縷的牽扯,看來這位容嬪的身份之奇,竟不亞於撲朔『迷』離的董鄂妃呢。

事情照著吳應熊的計劃一步一步地進行著。

平湖讓建寧交給素瑪一種特制的『藥』膏,讓她塗在玄燁身上,很快便起了許多紅『色』斑點,並伴隨著低燒、抽搐等癥狀,外表看起來完全與痘疹一樣。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太後大玉兒並未下令將三阿哥隔離別殿,卻以痘勢太兇為由,直接將他送出了宮,寄養在長平公主陵園的小屋裏,看護她的,即是為長平守陵的阿箏和阿琴。

建寧興沖沖地來通知平湖,告訴她:"事情進行得太順利了。現在,只要你扮成我的侍女,藏在轎子中跟我混出宮去,就可以去見玄燁了。同時,還可以祭拜長平仙姑,豈非一舉兩得?"

平湖的臉『色』卻驀然暗沈下來,半晌方道:"不,我不去了。"

"什麽?"建寧大驚,"你不是一心想見玄燁嗎?這麽好的機會,怎麽可以不去?"

"我不能去陵園,我不能見玄燁。建寧,你替我告訴阿箏、阿琴,要好好照顧三阿哥,但什麽也不要跟他說。一定要小心。"

"小心什麽?"

"小心,太後的人。"

"你的意思是……"建寧若有所悟,"你是說,太後這麽安排是有意的?"

"太後讓玄燁住到公主陵園去,絕不是巧合,一定會有埋伏。如果我這時候去見玄燁,不論我有沒有祭拜行禮,都會被太後以私祭前明公主為由降罪的,同時也會害了玄燁,說不定這輩子都不讓他再回到紫禁城了。"平湖從袖中取出一瓶『藥』油遞給建寧,"你把這個給阿琴,讓她每天辰時為三阿哥塗抹一次,量不要太大,讓他一點點好轉,這樣,才不會讓太後疑心。等他大好了,太後就會把他重新接進宮裏來的。"

建寧接過瓶子,又失望又慪氣,忍不住哭起來:"你真的不去見玄燁了嗎?玄燁滿心以為這次可以見到額娘,他看不見你,會傷心的。"

平湖卻忍住了不哭,只是再次說:"建寧,幫我好好照顧他。"短短幾個字,她說得異常艱難,連身子也禁不住微微搖了兩搖,遂重新躺下,面朝床裏,再不肯說話。

建寧告辭出來,又是傷心又是失望,怏怏地回到府中。吳應熊見她一雙眼睛哭得又紅又腫,忙問端的,建寧忍得正辛苦,再也不能承受獨自抱守秘密的孤獨沈重,不禁伏在吳應熊懷中,邊哭邊說,將所有的心事合盤托出。從第一次夜訪建福花園說起,長平仙姑,香浮小公主,桃花酒,公主墳,一直說到今日改顏重來的佟佳平湖。

吳應熊震驚極了,也感動極了。他終於明白為什麽李定國將軍會一直與佟妃有信件往返,也明白了太後對佟妃母子的感情何以如此奇怪,更了解了建寧與平湖那深厚的友誼根末。

"原來佟妃娘娘的母親竟是長平公主,你為她們母女保守秘密這麽多年,也真是不容易。"吳應熊幾乎要對妻子肅然起敬了,"建寧,你去過公主墳麽?"

"當然了。我出宮以後,每年仙姑的生辰死祭我都有去上香的。"

吳應熊更加感動而且自責,暗暗對自己承諾:一定要幫建寧想出辦法讓平湖母子見面。這不僅是為了自己一向以來對建寧的疏忽做出補償,也是替父親對大明後裔盡忠。他擁抱著建寧,柔聲安慰:"你放心,佟妃對自己的處境很清楚,也很克制,這不是壞事,至少可以保證他們母子的安全。況且,三阿哥的事一定還有別的辦法可想。當務之急,是你要趕緊送信給阿箏、阿琴,讓她們萬事小心,千萬不要被太後看出破綻,那樣,佟妃娘娘的苦心就白廢了。還有,三阿哥那裏,也要你去好好開導他才是。你這個做姑姑的,責任重大呢。"

建寧抽抽噎噎地說:"我真不知道怎麽跟玄燁說,他聽說可以見額娘,開心極了,現在饒是見不著,白白吃了一番紅斑之苦,不定多傷心呢。還有阿箏阿琴,她們也很多年沒見香浮小公主了,這次還以為可以久別重逢呢。"

"所以,你一定要早點把事情和她們說清楚,免得夜長夢多,禍從口出。"吳應熊再三叮囑,"太後的心思深不可測,太後的眼線更是無孔不入,一定要萬事小心。"

有人知道的苦楚便不算真的苦楚,有人支持的壓力也顯得沒那麽沈重,建寧倚在吳應熊懷裏,心情略為好轉,卻仍然怏怏地問:"你說,太後娘娘到底想做什麽呢?"

吳應熊嘆道:"太後母儀天下,統領後宮,她的心思不是你我可以猜得透的。不過,這次把三阿哥送到公主墳隔離,絕對是一箭雙雕甚至三雕,既是要測試阿琴、阿箏的反應,進一步確定佟妃的身份;也是等著佟妃有所行動,還要看看都有什麽人去探望三阿哥,順藤『摸』瓜;再一點,很可能太後根本無心挽救三阿哥的『性』命,而想順水推舟,聽天由命。"

"什麽?"建寧一驚,"你是說,太後想三阿哥死?"

"那也未必。太後留三阿哥住在慈寧宮,固然是做姿態,就像當年把你留在慈寧宮親自撫養是一樣的心思;但畢竟三阿哥是皇上的骨血,是她的親孫子,這便又和你的身份不同,而她對三阿哥的情感也會很矛盾。三阿哥天資聰穎,乖巧可愛,太後每日與朝夕相處,不可能沒有真感情;可是想到三阿哥的出身,又未免會有遲疑。這次痘疹是她交給上蒼的一道選擇題,如果三阿哥就此喪命,那是天意;如果三阿哥死裏逃生,也是天意,也許以後她會對三阿哥比從前更好甚至委以重任也未可知。"

建寧低頭細細思量這一番話,越想越有道理,不禁道:"你怎麽這麽聰明,什麽都猜得到,想得透。你能想出偷龍轉鳳這樣的好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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