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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真假紅顏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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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從宮裏回來,綠腰給人的感覺是部隊剛剛從前線凱旋,而她立了頭功。

她實在是太興奮了。神武門前的鬧劇,讓她實實在在當之無愧地成為了第一主角,整個皇宮都在為她震動,連太後、皇上也為了她的事舉棋不定,所有的嬪妃、阿哥、格格以及侍衛、太監、宮女們都在竊竊私議,傳誦著綠腰的名字。現在每個人都知道她,都關註她,都仰慕她——她,一個小小的宮女,公主的侍婢,額駙的寵妾,竟可以堂而皇之地出入宮廷,即使出手掌摑了禦前侍衛,也照樣可以全身而退。可見額駙在皇上心目中的地位有多麽重要,可見自己有多麽威風、特別。

當她被吳良輔帶去值房暫時看押的時候,她曾經真的很緊張,設想過一千一萬種懲罰,想過如果自己被判了極刑,額駙會不會設法營救自己,甚至想過自己與額駙在決別時該說些什麽。想到那些關乎生離死別的肺腑之言,她簡直要為自己感動了。然而就在這時候,吳良輔打開門來,吩咐她可以走了。她呆呆地問:"走?去哪裏?"吳良輔不陰不陽地笑道:"跟十四格格回府呀。要不你還想去哪裏?"

這麽著,她就糊裏糊塗又平平安安地走出值房,找到格格的轎子,跟著回府了。而直到重新看見額駙府的門楣,看見英姿俊朗的夫君,她才確信自己是死裏逃生了;慶幸之餘,隨之而來的就是驚濤駭浪般的狂喜與驕傲,她想自己真是太特殊、太出『色』了,連太後也要額外垂青,不肯把她怎麽樣。

建寧因為心中有事,回房換過衣裳便往花園裏去了。綠腰破例地沒有跟隨在後,她太興奮了,迫不及待地要將自己的豐功偉業傳奇經歷與大家分享,讓所有的人為她驚嘆、喝彩、景仰萬分。

然而府中家人的驚嘆仍不能使她滿足,掌摑鬧劇的平安落幕讓她更加高估了自己的籌碼,她如今已經毫不懷疑自己就是真正的主角,額駙府裏最有風采最受矚目的人物,是可以同公主與駙馬平起平坐的主子。能夠跟她分享秘密與快樂的人,絕不僅僅是這些賤如螻蟻的家人仆婢,而只能是和自己一樣尊貴的額駙爺。

於是她興沖沖地來到吳應熊的書房,嬌滴滴、情切切、餘悸未消而又得意難禁地匯報了神武門前的精彩一幕,她有意把自己的掌摑侍衛形容得大義凜然,仿佛殺了賊王擒了反叛一般;又故意把在值房裏的情形說得九死一生,仿佛經歷了多麽驚心動魄的考驗。

然而無論她的敘述有多麽天花『亂』墜,吳應熊還是透過那虛浮的表面直接而迅速地判斷出了事情真相,並且立即明了這件事有多麽千鈞一發,而掩蓋在表面爭執下的權力之爭又有多麽激烈玄妙。這件事竟然可以得到平穩的解決,而綠腰又能夠置身事外,惟一的可能就是有人李代桃僵,而那個人,又不可能是個小角『色』。吳應熊想了又想,已經約略猜到幾分,但是,這是可能的嗎?他問綠腰:"沒有任何人審問你嗎?"

綠腰嬌媚地笑道:"只有吳大總管問過我幾句話,然後就讓我在值房等著,他去回皇上的話了。想來皇上自然是看在額駙的面子上,才會對奴婢網開一面,且也覺得奴婢言之有理,所以才沒有任何怪罪的吧。"

吳應熊想了想,又問:"那麽,格格見過皇上嗎?"

"當然見了,聽說還去見了太後呢。"

果然不出所料。吳應熊不禁感動,他一直都覺得建寧任『性』而又跋扈,卻沒有想到在關鍵時候,她竟然能夠委屈自己來息事寧人。這本來是個絕好的機會,可以讓她重重地懲治綠腰奪愛之仇,然而她非但沒有趁機洩憤,反倒替綠腰頂缸。雖然她這樣做的目的不是為了綠腰,而更多的可能是為了替皇上解憂,但在她回府之後也沒有拿這件事大發雌威,反像什麽都沒發生般一言不發——這種隱忍與淡定,骨子裏的高貴從容,是吳應熊從來沒有查覺也沒有想過的建寧格格的另一面。是她一向隱藏得太深,還是他在有意忽略?

吳應熊再次覺得,自己可能對這個小妻子太粗心了,也許,她遠遠比自己所知道的要可愛得多,也深沈得多。而她心中的壓力與不如意,也可能比他所承受的更為沈重。他們兩個,既然已經被命運綁在了一起,註定要做一生一世的夫妻,他真是該對她好一些的。他轉頭招來家丁,吩咐:"去打聽一下,格格這會兒在哪裏?在做什麽?"

吳應熊找到建寧的時候,她正坐在後花園的梅林下沈思。她倚坐在梅樹下,雙手抱著膝,頭也伏在膝上,仿佛不勝重負。隔著這樣的距離望去,吳應熊忽然發現她原來是這樣的弱小,無助,孤單,而柔弱。他覺得心疼,好像是第一次這樣認真地打量自己的小小妻子,不由覺得了深深的憐惜與歉疚。他輕輕走過去,生怕驚嚇了她,柔聲問:"怎麽一個人在這裏?在想什麽?"

他說得這樣溫柔,然而建寧還是被驚動了。不僅僅是因為沈思被打斷,還因為丈夫從來沒有用這樣溫柔的語氣同自己說話,盼望得太久,反而不真實,令她一時語結。

吳應熊想了想,換了種方式發問:"怎麽這麽不開心,是不是今天宮裏,發生了什麽事?"

"貞格格要走了。"建寧這才開口說話。

吳應熊楞了一下,他滿心以為建寧會趁機告綠腰的狀,訴說委屈——事實上,綠腰的確是做了很大的錯事,足夠砍頭的罪過。她之所以毫發無損,完全是因為公主的機智與勇敢,肯於自我犧牲。建寧是很有理由好好斥責綠腰一番,並遷罪於吳應熊,指責正是他寵壞了侍妾,才縱得綠腰這樣無法無天的。而吳應熊也早已做好了捱罵的準備,並決定要用自己的忍耐來撫慰建寧在宮中受到的委屈。

然而他沒有想到,建寧卻對綠腰的事只字不提,竟談起了孔四貞。這使他一時有些反應不來,機械地重覆了句:"貞格格要走了?"

建寧會錯了意,以為吳應熊不知道貞格格是誰,於是解釋:"就是孔四貞。她是定南王孔有德的女兒,武功很好,人長得也漂亮,以前在東五所時,只有她同我最談得來。在平湖進宮前,貞格格是我惟一的朋友,可是現在連她也要走了。"建寧低下頭,最讓她難過的,還不是四貞的走,而是在四貞走之前的這段日子,她們之間出現的友誼裂痕,而更悲哀的是,雖然她是那麽想彌補,卻不知道該怎麽做。面對四貞的時候,她心中枉有那麽多柔情在湧動,卻連一句親熱的話也說不出來。朋友疏離得太久了,竟不知道該怎麽樣重新走近。

"如果一個人誤會了另一個人,而她心裏很後悔,可該怎麽補救呢?"建寧仿佛問自己,又仿佛在問吳應熊。

而這句話,也正是吳應熊拷問自己的。許久以來,他誤會建寧太深,也疏離她太久了。直到今天他才知道,建寧遠不是他誤以為的那個一味胡纏全無情感的刁蠻格格,她對朋友這樣真誠,又怎麽會不懂得感情呢?都說想了解一個人,就該了解她的朋友,建寧的朋友是四貞,是平湖,擁有這樣特立獨行、高貴威儀的兩位好友的建寧,又怎麽會是個庸俗淺薄的女子呢?

不等他理清楚心中紛『亂』的思緒,只聽建寧幽幽嘆了一口氣,忽然又問:"一直以來,你是不是很恨我?"

"恨你?"吳應熊楞楞地望著建寧,他恨她嗎?他從沒想過這個問題。他一直在躲避她,忌憚她,甚至有點憎惡她,但這所有的情愫加起來,都還構不成一個"恨"字。"你怎麽會這樣想?"

建寧低下頭,苦惱地說:"你好像從來都見不得我開心似的,總喜歡與我對著幹,所以我想,你可能一直在怨恨我,報覆我。就好像,太後娘娘報覆我額娘那樣。"

"太後,報覆你?"吳應熊更加怔忡,"你不是太後最心愛的和碩格格嗎?她怎麽會報覆你?"

"她如果不是為了報覆,又怎麽會把我嫁給你?"建寧說起心中隱痛,兩行清淚從她臉上緩緩滑落,無限委屈,"我很小的時候額娘就殉了父皇,臨死前把我托給太後,好教她看在自己殉葬的份上能對我好一些。從小到大,我雖然在宮裏錦衣玉食,呼奴喚婢,可是並沒一個人真心待我,愛護我,關心我,都只要看我的笑話,巴不得我死。太後因為當年和我額娘爭寵不成,一直懷恨在心,表面上做出多麽疼愛我的樣子,將我養大,卻又指婚給你,讓我做了個大清朝惟一一個嫁給漢臣的格格,她哪裏是待我好?她是利用我在報覆我額娘哦。"

她這樣含羞帶淚地訴說著。吳應熊不禁心軟,他認識了建寧這麽久,習慣了看她打罵奴婢,挑剔自己,甚或撒潑謾罵,無理取鬧,卻從未見她服過軟;而她說的這些話,更是他生平想也不曾想過的,從前只當她是宮裏自幼受封的恪純公主,天之驕女,至尊至貴,卻不料她竟有這一番辛酸。然而想想她說的卻也有理,皇太極英年早逝,她的母親綺蕾追隨而去,建寧自幼養在慈寧宮,由皇太後親自撫養長大。在外人看著那是無上的尊榮,可是太後如果真的疼她,又怎麽會對她疏於教導,任由她荒草一般地長大,然後再把她嫁給自己這個漢臣之子,傀儡王爺呢?

靖南王耿繼茂那般位高權重,勢力比起父親當年有過之而無不及,朝廷也不過是以和碩顯親王富壽之姐賜了和碩格格號,嫁給耿家長子精忠;又以固山貝子蘇布圖的女兒賜固山格格號,嫁給耿家次子昭忠。兩個格格,一個是親王之女,一個是貝子千金,地位可都遠不能與建寧相比呀。如此說來,建寧的確是太可憐,也太無辜了。如果說自己是個人質,那麽建寧就是人質的殉葬品。而自己說到底也是一介堂堂須眉漢子,雖不能天馬行空,出入王府卻還隨意;建寧卻是軟禁一般,呆在這錦繡牢籠裏,只見得眼前這幾個人,府中這一片天,若再沒人好好待她,真個是孤獨可憐得很了。

想通了所有的關鍵,吳應熊覺得更內疚更心疼了,簡直不知道該怎樣補救才好。他想有什麽是建寧最喜歡的事情呢?不由問:"好久不見你聽戲了,要不,晚上讓戲班子演一出《游園》,我陪你聽戲吧。"

"你陪我聽戲?"建寧擡起頭,有些『迷』茫,"你不是一直不喜歡看戲嗎?"

"可是你喜歡呀。"吳應熊柔聲說,"只要你喜歡,我就會陪你。"

建寧楞楞地瞅著吳應熊,心中漸漸被喜悅充滿。她明白了,原來丈夫是在向自己示好呀,為什麽?難道他突然發覺了自己的好,從而也想對自己好了嗎?她含羞地低下頭,"你要是願意,倒不用陪我看戲,不如,給我看看詩吧。"

"詩?"吳應熊更加訝異,這才註意到建寧手裏捏著一張暗花龍紋箋,上邊寫滿了字。難道這便是建寧做的詩麽?一直以為這個滿洲格格只知道看戲貪玩,難道她竟會做詩?

建寧被看得不自信起來,伸出去的手又想往回縮,一邊說:"寫得不成樣子,剛開始學著做,也不叫詩,不看也罷。"然而吳應熊早已接過去,低頭細看起來。

到了這時候,建寧又覺心虛起來,眼巴巴地望著丈夫,指望他能誇獎自己幾句。一時間,吳應熊仿佛金口玉牙,比皇帝哥哥還尊貴似的,似乎他誇自己一句好,自己就可以飛上天;而他若批評不屑,那自己……自己會怎樣呢?真想不出,簡直不敢想。這樣想著,建寧不由得後悔讓吳應熊看到自己的塗鴉之作了,恨不得將詩稿生生從他手中奪下來,撕成碎片,就風撒飛,或者一把火兒燒了,讓它化煙化灰,再不教人看見。她莫明地委屈起來,還不等受挫,已經像被傷害了很深似的,眼睛一眨一眨,幾乎就要落下淚來。

她的種種思索,吳應熊全不知曉,他只是驚異於對這位格格妻子的新發現,因此看得很認真,那是一首七言絕句:

幾番春雨幾番秋,每到相逢欲語休。

百轉千尋皆不見,幾回錯過為低頭。

吳應熊見了,只覺拙稚得很,可是勝在真情,倒也有幾分情趣,因此認認真真地評道:"要說也很不容易了。你初學詩,能做成這樣子,算是好的。只是起頭兩句過於現成,也太直白些,失於不雅。倒是後兩句"百轉千尋皆不見,幾回錯過為低頭",十分自然天成,順流而下,堪稱佳句,雖然平仄略有微疵,也還瑕不掩瑜。"

建寧看到吳應熊一本正經的樣子,又覺好笑起來,聽他誇一聲"好",心竅裏都開出花來,到底說些什麽總沒聽清楚。這會兒看起來,只覺自己丈夫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好人,又溫存,又和善,正兒八經的,不像同妻子講話,倒像老師批對課,不禁笑起來,說:"哪有這樣的,前兩句規矩不錯,你說不雅;後兩句連平仄都錯了,卻說是佳句。依你這麽說,那些做詩的規矩都是白定的,什麽格律啊對仗啊,統統不是好東西,都是白饒的了?"

吳應熊不知道她是故意擡杠,認認真真地道:"那倒不然。詩詞格律原是為初學詩的人定的,為的是鍛煉學生的文字功力,所謂規矩方圓,是一種格式。然而一個真正的詩人,做得許多詩後,熟能生巧,出口成章,必是好的,到那時,若拘謹於平仄韻腳,廢了自然天成的本意去將就格式,就是拘禮了。詩聖杜甫有句"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就是極好的,若是遷就格律,斷不能這樣自然天成。所謂"大智若遇,大巧若拙",便是這個道理了。"

一番話聽得建寧連連點頭,說:"既然這樣,那你就好好教教我,如何能做到大智若愚,大巧若拙。"

吳應熊笑著說:"那可不是教得的功夫,是要自己悟出來的,"讀盡唐詩三百首,不會做詩也會『吟』";你如今連做詩也會了,更加不用教,倒是常常談論一下,或許有些好處。"

這個下午,兩夫妻便在唐風宋雨中度過了,兩個人有說有笑,有問有答的,倒比以往和睦許多,連丫環下人們見了也暗暗稱奇。吳應熊和建寧兩個,更覺得深為不易,自此便常將詩詞拿出來討論,每於風朝月夕,不是對句,就是聯詩,建寧的學問一天比一天好起來,也就越發用功,以詩詞來爭取夫君的賞識與歡心。而兩人的感情也就在詩詞唱和中愈來愈篤,度過了結縭以來最和諧的一段時光。

順治十三年閏五月,可謂是清朝廷順心如意的吉祥之月。先是五月初九日,兩廣總督李率泰疏報:廣西都康、萬承、安平、鎮安、龍英五府,上映、下石、全茗、果化、都結、恩城、憑祥七州,上林一縣,都陽、定羅、下旺三司,各士官投誠,清軍不戰而勝,可謂大捷。接著,工部於十二日啟奏:乾清宮、乾清門、坤寧宮、坤寧門、交泰殿及景仁、永壽、承乾、翊坤、鐘粹、儲秀等宮修建峻工。禮部且擬定於本年七月十六日,行遷宮大典,請皇上正式入住乾清宮。紫禁城修建工程斷斷續續,修修停停,已經有三四年了,如今終於落成,可謂天大喜事。

皇上連日頒旨,嘉獎不斷,尚可喜、耿繼茂因擊敗李定**有功,於歲俸六千兩外各加一千兩,吳三桂屬下之進士、貢監俱照漢軍例,升轉補授。一時朝野上下,笙歌逐日,彩袖映月,一派歡騰景象。

然而這天順治密召吳應熊往絳雪軒見駕,卻是為了另一件大喜事。兩人剛見面,順治就迫不及待地聲稱"免禮平身",興奮地宣稱:"我終於找到她了。"

"誰?"吳應熊一時反應不過來。

順治滿臉歡悅,近乎雀躍:"就是那位漢人姑娘啊,我找了她十幾年,終於找到她了。下個月,她就會進京與朕相見。"

"恭喜皇上。"吳應熊真心誠意地說,他為順治伴讀多年,交情不同尋常,深知貴為天子,卻少有真正開心的時候,更知道他心中一直記掛著那位夢裏紅顏,十餘年來衷情不改,今日竟能夢想成真,確屬不易,因恭賀道,"皇上不日便要入住乾清宮,如今又得佳人,真是雙喜臨門。"

順治哈哈大笑,顯見乾清宮之事在他眼中,還遠不及尋得意中人來得更重要。"朕已經決意晉封洪妍為賢妃,只等乾清宮大典一完,就行晉封禮。朕簡直等不及那一天了。"

"紅顏?"吳應熊大吃一驚,但隨即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忙垂首謝罪,"微臣冒昧直呼娘娘的芳名,有失體統,請皇上恕罪。"

"你我至親好友,一時口快失態,也是替朕開心,何罪之有。"順治心情愉快之極,萬事都不計較,顧自滔滔不決地說道,"說起賢妃的身份,真是一件奇事,朕尋尋覓覓十幾年,豈知"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原來她就是翰林大學士洪經略的女兒,只不過他們兩父女也失散已久,所以竟與朕交臂而過,睽隔多年。"

洪承疇的女兒,洪妍,真的是她!吳應熊的心中只如翻江倒海一般,既不相信明紅顏會重新認祖歸宗,回到洪承疇膝下,並且委身順治,卻又不能不懷疑她是眼看報國無望,遂決意犧牲自我,以身侍虎,謀求良機。怎麽才能見她一面,當面問知她的心意呢?後宮乃是臣子禁地,從此洪妍一入宮門深似海,他與她,豈非永無相見之日?一時間心思電轉,不知已經換了多少個念頭。

然而順治太興奮了,一向心思縝密的他今日一反常態,完全沈浸在自己的喜悅之中,竟沒有察覺吳應熊的失魂落魄。他從小到大的這番心事只有兩個人知道,一個是妹妹建寧,一個就是伴讀吳應熊,因而當他接到洪承疇的奏本後,第一個想到的人就是吳應熊,他急於把快樂與人分享,向人傾訴。

"朕直到三年前才無意中得知洪大學士的女兒曾在盛京宮中居住,當時就想會不會就是那個念詩的女孩呢?因此便著令洪大學士經略湖廣、廣東、廣西、雲南、貴州等地,命其巡歷南方各省,以便尋找。蒼天不負有心人,終於他們兩父女就要進京了。不過,這裏面還有一件難事,令朕頗為躊躇。"順治有意地頓了一頓,看到吳應熊毫無反應,這才覺出有點蹊蹺,不禁清咳一聲。

吳應熊微微震動,呆呆地問:"皇上心中有何躊躇,不知微臣可能分憂?"

順治這方繼續說道:"洪經略與女兒失散多年,如今一旦重逢,即獻女入宮,說起來似乎於理不合;況且選秀之期已過,此前我曾答應過太後,漢女入宮,只此一次。如今又破格召漢女入宮,且迅即晉為賢妃,朝中群臣必有異議,就是後宮之中,也必有閑言。所以我有些顧慮,不知妹夫可有良策?"

吳應熊聞言,靈機一動,獻計道:"不如替賢妃娘娘偽造身世,另造戶籍。或者便由微臣迎於郊外,暫接娘娘在額駙府中奉養,而後由皇上在八旗中選定一位王公大臣,令娘娘拜於膝下,而後再送入宮,豈不方便?"

"的確是好辦法。"順治笑道,"這位王公,倒不必由朕指定,洪經略在朝中行走多年,對於人情世故,各人稟『性』,只怕比朕還清楚呢。你又與他情同父子,不如便由你代朕轉達旨意,請洪經略酌情處理吧。"

吳應熊一楞,頓時明白了,其實這方法只怕早就在順治心裏思索妥當了,可是如果由皇上當面向洪承疇提出來,說自己不方便娶他的女兒為妃,而要洪妍改投旗人門下,未免奪其顏面。而且等到洪妍進了京才做打算,未免節外生枝。所以才故意在自己面前演了這一出,要自己主動提出這個方法,再為他在洪承疇面前說項,這一招置身事外,玩得可謂高明。可嘆自己只想著用什麽方法可以再見紅顏一面,竟不知不覺入了皇上的陷阱了。

但不管怎樣,能夠在洪妍入宮前先與她相見,問明她的心意,才是當務之急。雖然這樣做,自己的身份也必將暴『露』,但是總算可以與她以真實名姓相處,摘掉所有的面紗與掩飾,不亦快哉?如果自己可以勸服她不要以身犯險,那麽只要她願意,自己就是拋棄身家『性』命,從此與她歸隱江湖也是情願的。

這樣想著,吳應熊重又振作起來,『逼』起雙袖向皇上一拱手:"臣遵旨。"

接連幾日,吳應熊可謂食不下咽,寢不安枕,滿心滿腦裏想著的只有一件事,一個人,就是明紅顏。他想紅顏允嫁順治一定是有苦衷的,或者是為洪承疇所迫,或者是以身報國,無論如何,自己都要千方百計打消她的念頭,不讓她就這樣毀掉一生的幸福。他甚至悄悄備下了鞍馬弓箭,銀兩衣物,打算只要明紅顏同意,就與她連夜私奔,逃走天涯。雖然這樣做,未免對不起建寧——結婚這麽久,兩人的感情剛剛好起來,他卻又要撇她而去,說什麽也是有些冷酷無情的。然而為了紅顏,一切都顧不得了。

帶著這樣的心思,吳應熊來到東郊十裏亭設宴相迎,為洪承疇接風洗塵,當洪承疇請出洪妍與他相見的時候,吳應熊只覺自己的手心裏滿滿的都是汗,然而那絕『色』的女子一亮相,他便驚呆了:那女子,並非洪妍!或者說,並非明紅顏!

她是美麗的,比明紅顏更加艷光四『射』,比陳圓圓更加嬌羞可人,比建寧更加溫婉柔媚,幾乎聚齊天下女子所有的優點,增一分則肥,減一分則瘦,即便用"驚為天人"四個字來形容也絕不逾分。然而,她不是明紅顏,不是。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吳應熊心思電轉,一時怔忡無言。那位姑娘大概是見慣了天下男子為她瞠目結舌的呆狀,微微一笑,襝衽施禮道:"額駙吉祥。"非但容止端莊,亦且語言清婉。吳應熊一驚回神,忙忙還禮問好。那姑娘又是盈盈一笑,轉身翩然離去。吳應熊猶自望著她的背影發呆。

洪承疇哈哈大笑道:"世侄一向少年持重,也會為美人驚艷麽?"

吳應熊猛然想起此行任務,這女子既然不是明紅顏,便與己無關,只要照著皇上的意思完成使命便是,頓覺如釋重負,清咳一聲道:"小侄奉皇命前來迎接洪世伯,聽說洪世伯護送皇妃入京,卻不知這位準妃子家世如何?該如何稱呼才是?"

洪承疇笑道:"世侄既是奉皇命前來,又稱這位姑娘為準妃子,自然已經預知皇上心意,又怎會不知底裏呢?"

吳應熊在心裏暗嘆一聲"老『奸』巨滑",面子上卻仍笑道:"我只恍惚聽說準妃子身系顯宦,是一位大臣的千金,不過皇上並未深言,在下身為臣子,又豈敢打聽?"

那洪承疇是久經官場之人,只聽了這兩句,已經猜透皇上心意是不願意讓世人知道此女乃是漢籍,當下笑道:"這次鄂碩將軍與我一起巡歷江南,這位姑娘本是鄂將軍千金,自小寄居江南親戚家中,前次選秀時,這姑娘本也在冊,只因屆時抱有小恙,以至誤了大選,不過她的畫像卻已經被皇上見到,從此日夜存思,此次特地命我們前往探訪,既聞姑娘已經大安,便命護送入京。"

這番話,可謂錯漏百出,欲蓋彌彰,而洪承疇顯然也並不打算把謊話編得圓滿,所以故漏馬腳,不過是為了投石問路,試探吳應熊的來意罷了。

吳應熊暗暗讚嘆,這位洪大學士的確運籌帷幄,洞徹先機,還不等自己開口點明,他已經替這位姑娘偽造好了一份完整的身世家譜了。托為鄂碩將軍之女,自然是因為鄂將軍既與其同行,必然深知底裏,所以故意拖他下水,更方便瞞天過海——但是,洪承疇要隱瞞的,究竟是什麽事呢?是皇上命他尋找洪妍,而他遍尋不得,故隨便找了一個女子來冒名頂替?還是這姑娘的確就是洪承疇失散多年的親生女兒洪妍,而明紅顏才是自己的錯覺,是與洪承疇毫不相幹的一個人?

但是無論如何,只要她不是明紅顏,便萬事皆妥,由得洪承疇自說自話自作主張好了。因此,當吳應熊按原計劃提出要接這位董鄂姑娘入府暫住,而洪承疇卻以為理當讓她先回將軍府與父母團聚的時候,吳應熊並不堅持,只說"理當如此",便與洪承疇在城門口分道而行了。

洪承疇帶了一位絕『色』女子進京的消息不脛而走,迅速傳遍了紫禁城裏的重宮疊殿。鄂碩將軍的府上忽然多了很多達官貴族,連日高朋滿座,車馬盈門。這些訪客中,地位最高而拜訪最頻的,莫過於去年剛剛晉為襄親王的十阿哥博穆博果爾了。

而隨著襄親王頻繁造訪鄂碩將軍府,懿靖太妃娜木鐘來慈寧宮的次數也忽然多了起來。想必是得到了莊妃皇太後的默許吧,襄親王府連夜派出一頂軟轎從鄂碩府裏接走了董鄂姑娘。與此同時,洪承疇則被連夜召見進宮,卻沒有像往常那樣留宿達旦,而是只隔了一盞茶功夫就灰溜溜地出宮了,神武門的侍衛都說,洪大學士那天的情形十分狼狽,經過守門時,還差點跌了一跤。

次日上朝,洪承疇呈本上奏,自稱年已六十有四,須發全白,牙齒已空,右目內障,久不能視,只一左目晝夜兼用,精血已枯,且享俸多年而無一建樹,請予罷斥處分。

此言一出,文武大臣俱感意外,都知這些年洪經略備受重用,正是扶搖直上之際,如何竟突然辭官呢?

吳應熊更是暗暗心驚,不禁猜測這件事與那位從天而降的"董鄂姑娘"有關。是洪經略獻女之事已被太後知曉?還是董鄂姑娘的身份被拆穿了?如果是這樣,豈非自己辦事不力?他暗暗觀察著順治的反應。

顯然皇上也覺得意外,卻並不追問,只和顏悅『色』地說了些安慰的話,稱讚了洪大學士多年來的忠心不二,經略辛苦,非但不允罷職,反加賜太傅銜,仍兼太子太師。吳應熊附和著群臣一齊向洪承疇道恭喜,心中卻一直暗暗在猜測著那位絕『色』紅顏的真實身份以及如今的去向。

答案很快就揭曉了。朝廷裏的事,有一些撲朔『迷』離,看起來明明昭然若揭卻永遠也沒有答案;有一些卻瞬息外傳,縱然布局嚴密卻不出三天已經眾人皆知,只不過,答案的版本很可能有許多種,越是詳盡的就越不能判斷真偽。容妃佟佳的早產是這樣,賢妃董鄂的去向也是這樣。

吳應熊得到的版本,是由"包打聽"何師我提供的,他在額駙府的酒席上神秘兮兮地告訴大家:那位董鄂姑娘,如今已被襄親王金屋藏嬌,事情所以會鬧成這樣,是因為太後已經知道她根本不是什麽鄂碩將軍的女兒,而是一個漢籍女子。洪大學士也就為了這個緣故,才被太後狠狠地教訓了一頓。太後不喜歡這來歷不明的漢女入宮,因此竟做主讓十阿哥博穆博果爾娶了她。

"漢籍女子?"眾子弟都被這意外的發現驚呆了,"洪大學士竟然獻漢女給皇上,這不是跟太後娘娘唱反調嗎?如今太後使了這招釜底抽薪,把美人拱手送給了十貝勒,就難怪洪大學士要引咎辭官了。"

吳應熊心中有數,只有他最了解為什麽洪承疇會有獻女之舉——並不是他膽大包天,敢跟太後作對,而是皇上一往情深,堅持要納洪妍為妃。倒不知何師我除了知道董鄂是漢籍之外,還了解到一些別的什麽?他飲幹杯中酒,故意做出無所謂的樣子問:"你說那位董鄂姑娘不是鄂碩將軍之女,那麽她的來歷到底怎樣?"

"說出來,保準嚇你們一跳。"何師我大賣關子,"在我說出來之前,不妨你們先猜一猜,猜得中,下一頓我作東;猜不中,你們輪流請我。"

一眾人等都是無聊好事之徒,自然齊聲說好,紛紛下註,有猜是縣吏之女的,有猜是民間碧玉的,吳應熊明知其實是洪承疇之女洪妍,卻故作不知,含含糊糊地道:"我猜她既然才貌雙全,自然應該是位大家閨秀,說不定是位前明大臣的女兒吧。"

卻不料,何師我哈哈大笑道:"你們所有人都猜錯了,所以,從今兒起,得輪流請我吃酒。"

眾人訝然:"全都錯了?那這位姑娘的身世豈不是很奇特?快說說,她到底是什麽來歷?"

何師我且不回答,反問吳應熊:"聽說吳世兄此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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