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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抗清義士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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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站在門前完全沒有相讓的意思,仍然很平靜地說:"我真的身體不適,想早點睡了。"

遠山沒轍了,惱不得怒不得,可是這樣走開也未免太沒面子,只得硬著頭皮演下去:"你哪裏不舒服?要不要幫你請太醫?我知道一些民間秘方,說不定可以幫你。"

"不用了。我只是想早點睡。"說完,平湖再不理遠山的反應,直接當著她的面,輕輕掩上了房門。

這已經是正式的宣戰。

遠山呆立在門外,她怎麽也沒想到,平湖可以做得這麽絕,這麽冷淡,這麽不留餘地。然而又不是出言不遜,更沒有出手傷人,她就是想反擊,也無從反擊起。

然後,她忽然明白平湖為什麽有好一陣子沒有"背宮"侍寢了,又為什麽有恃無恐地說"身體不適,請另召他人"了,原來並不是她忤逆抗旨,而是與皇上早有約定。皇上這樣地遷就她,既然不能強迫她夜裏侍寢,於是只好召她在日間相伴,他們之間,有著不為人知的特殊默契,甚至超越了皇上與秀女的情分。

這夜,遠山失眠了,平湖披散著一頭長發濕漉漉站在門口的情形反反覆覆地浮現在眼前,她的渾身好像會發光,當然也許是月光,月光照在白衣上就會有那樣一種幽微的芬芳,可是那種美真的令人肅然起敬,不可捉『摸』。遠山氣餒地想,如果我是男人,我也會喜歡她的。可是,她卻又一而再地拒絕皇上的召幸,這到底是為什麽呢?難道她想做一個不以『色』事君的貞妃,並以這種特立獨行的方式贏得皇上的另眼相看?

就在遠山猜不透、看不明、絞盡腦汁尋找答案的時候,答案自己出現了。那天,建寧格格歸寧,特別召見儲秀宮的兩位小主鈕鈷祿遠山與佟佳平湖,而平湖竟在謝恩時突然暈倒,於是,皇上傳了太醫來為她診脈,真相就這樣水落石出了——平湖有喜。

消息在瞬間傳遍了後宮,連宮墻的每塊磚瓦每道縫隙都聽得清清楚楚:儲秀宮小主佟佳平湖懷了龍種,從此要改稱佟貴人!並且很有可能冊為佟妃!

皇太後大玉兒專門在慈寧宮召見了平湖,足足與她聊了兩個多時辰,說她身子柔弱,先天不足,特地指派了專門的太醫每天兩次入宮為她診脈,調理身體,又將貼身女官素瑪派去照顧她,傳命禦膳房和禦茶房每天要為佟貴人單獨準備膳食。當聽說皇上答應她住在雨花閣待產的時候,還特地把已經分去別殿服侍的阿笛和阿瑟重新撥回建福花園來,命她們為佟貴人守夜。

這樣的殊榮與寵愛,其規格遠超過了後宮任何一位嬪妃。就連當年寧妃生二皇子福銓時也沒享受過這種待遇。遠山不能不嫉妒,她和平湖是一起入宮的,也幾乎是同時得到皇上的召幸——她還比平湖更早一天呢。身體也遠比平湖發育得成熟飽滿,就像一顆甜蜜多汁的紅櫻桃一樣。而平湖又瘦又小,被臨幸的次數也不見得特別頻繁,怎麽卻第一個受孕呢。難怪她以"身體不適"為由一再抗恩辭召,原來她早就知道自己懷孕了,她那樣瘦弱,幾乎身體發育還沒完全呢,一定是害怕過多的房事傷著了腹中胎兒,這才屢屢推拒皇上的寵幸。

可是她為什麽不早說明呢?遠山猜那是因為平湖的謹慎,防患於未然——後宮裏的女人為了爭寵而害死對手腹中胎兒的故事車載鬥量,各種層出不窮的伎倆防不勝防,連檐上的瓦當檐下的風鈴都知道最常用的幾招,無非是投毒入茶、失手推跌、買醫墮胎,或者求助巫蠱這些。平湖在後宮裏只有對手,沒有朋友,當然害怕別人陷害,所以才要步步設防,隱瞞懷孕的消息,希望可以無風無雨地渡過十月懷胎,把孩子安安全全地生下來,然後一夜飛升,冊為妃嬪。

遠山忽然一震,想到一個更恐怖的可能『性』:皇上剛剛廢了皇後,又這麽寵愛平湖,如果她生下一位皇子,皇上會不會把她冊封為皇後呢?

想到跟自己同時入宮的平湖有可能成為皇後,高高地踩在自己頭上,遠山覺得一分鐘也忍耐不下去,並且覺得這種可能『性』越來越真實。平湖那樣不『露』聲『色』,那樣城府深沈,那樣井井有條,一定就是埋著這樣的野心。她的目標絕不是封妃冊嬪那麽簡單,她的期望遠比做一個貴人或者妃子高得多,甚至高過貴妃與皇貴妃,直抵母儀天下的皇後寶座!她要求的,可不只是一座建福花園,而是整個皇宮,整個天下!

後宮裏的每個女人,無論貴為太後還是賤為婢女,只要待的時間一長,就會自動變成一部宮廷鬥爭的活字典,個個都通今博古,滿腹經綸。什麽武則天之登天有術,楊玉環之投環自縊,趙飛燕之因舞得寵,陳皇後之為巫起禍,歷朝歷代的後宮傳說,或香艷或神秘或驚怖或悲慘,每個女人都是一部傳奇,而每一個傳奇都帶來警示。

儲秀宮的秀女們入宮不久,就無師自通地了解了這些故事,掌握了這些秘密,並且各自修行,領悟到不同的啟示。宮人們講起這些典故時,語氣是敬畏而唏噓的,不是稱唐就是指宋,本能地將時間和事件推向遠古的宮廷,仿佛這樣就可以掩飾內心的張惶與邪惡,就可以把陰謀變成策略,把媚術變成故事。

是那些典故教遠山知道,她對平湖的忌憚並不是杞人憂天,在後宮,任何事都是有可能的。要想防患於未然,只有兩種方法:要麽自己也立刻懷孕,繼續與平湖勢均力敵、分庭抗禮,然而那要取決於天意,不是自己想就一定能懷得上的;要麽,就讓平湖也懷不成,懷了也生不出,生了也活不長——然而這是要冒相當大的風險的,最好是借助別人之手來完成,免得殺敵一千,自傷八百。這就要找一個可以與平湖平起平坐、或者比平湖身份更為高貴的人來幫忙,可這個人是誰呢?

在後宮裏比平湖地位更高的人並不少,最有權威的自然是太後,然而太後的心機與手段都遠遠比自己高明得多,遠山還不至於自不量力到認為可以和太後鬥法的份兒上;皇上自然也不必說了,他對兒子的期待正興頭著,決不會做任何對平湖不利的事;還有那些嬪妃們,她們和自己是同一陣線的人,如果有辦法陷害平湖,根本不用自己出手也會主動設法的,因此反而不必去費心聯合,鬧不好還會弄巧成拙,打草驚蛇;那麽還有誰呢?還有誰會比自己更恨平湖,更欲除之而後快?

寧妃!當然是寧妃!寧妃是二皇子福銓的母親,當然不願意看到有人與自己爭寵、更與自己的兒子奪權!福銓是宮裏惟一的皇子,很有可能是未來的太子,甚至是大清的皇上!寧妃不可能沒有想過這一點,不可能不忌憚平湖、憎恨平湖。如果可以除掉平湖,寧妃一定願意做任何事的。

還有廢後慧敏。慧敏雖然被廢,可是餘威猶在,她是太後的外甥女,就做錯什麽太後也不會怪罪的,而且她的兩個侍女可真是忠心啊,為了不跟主子爭寵,竟然投井自盡;如果讓她們知道別人有可能取代她們主子的地位做皇後,是不是會做出更加激烈的事來呢?子衿雖然死了,可子佩還在。子佩曾經眼見主子被廢,姐妹自盡,她對平湖的仇恨一定很深,她會願意幫助自己的!是的,慧敏和子佩主仆兩個,才應該是最恨平湖的人,她們入宮的時間比自己早,承受的悲傷比自己深,怨氣和力量也一定比自己大。

遠山長出一口氣,既然已經想定了目標,也想到了幫手,接下來就該具體計劃、付諸行動了!

建寧又進宮了。這回,奉的是太後大玉兒的旨,是吳良輔親自到額駙府傳旨說,太後想念格格,召她入宮晉見,共敘天倫。還說今天暢音閣放大戲,太後知道格格是最愛看戲的,所以特地召她進宮。

這是從沒有過的事情。建寧覺得奇怪,她雖然喜歡看戲,不過暢音閣的排場再大,也沒有在自家園子裏看戲這麽舒服,想怎麽樣就怎麽樣,想聽哪段就聽哪段。今非昔比,如今建寧想聽戲還是想設宴,真還不用沾任何人的光,只要動動嘴就行了。但是不管怎樣,太後的旨意是不能抗拒的,非但不能違抗,還得感謝,當作莫大的恩寵接受下來,並做出喜出望外的樣子。而且,府中家人接旨的時候,表現得這樣誠惶誠恐,恭敬重大,這也讓建寧覺得了某種榮耀與滿足,將奉旨進宮看作是一件喜事,一種光榮。

經過大殿旁門時,建寧再次看見了索倫桿上的小兵。他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餵烏鴉的小兵,身份卑賤,但在這一刻,他高踞在索倫桿的頂上,踏在皇宮的至高點,整個紫禁城都在他的腳下,在他視野之中,一覽無餘。他幾乎可以透過那飛檐鬥角重簾羅幕看到嬪妃們的寢宮,看她們珠釵搖『蕩』,繡針穿梭。他高高地騎在索倫桿上,成百上千的烏鴉圍著他打旋兒,他每一撒手,細碎的鴉食便成扇形般飛散出去,被那些烏鴉準確而貪婪地叼入口中,那些烏鴉圍著他打旋的情形真是詭異,既像是朝拜,又像是追討。

建寧想,他也許懂得什麽巫術,他與烏鴉之間必然有著特別的交流方式,他一定可以認得清楚每只烏鴉的前身是誰。子衿說過如果她死後變了烏鴉,也一定是叫得最淒厲的那一只,可是那麽多的烏鴉,那麽怪異的梟叫聲中,又怎麽能分辨得出哪一個才是子衿的魂魄變幻而成的呢?那懂巫術的小兵知道嗎?

再次來到幼時成長的慈寧宮,建寧並沒有絲毫的親切感,也沒有懼畏和緊張。她已經看清了太後大玉兒的計劃,明曉了她發嫁自己的真實目的,也讀懂了藏在她慈威後的心機,那麽高高在上母儀天下的莊妃皇太後,也不過只是一個嫉妒的女人罷了,她做的一切事情,都只是為了向一個死去的對手報覆。她養大對手的女兒,把她冷落在後宮許多年,然後賜給她一個漢人丈夫來羞辱她。如果吳應熊的真實作用只是一個人質,那麽建寧就是那人質的陪葬,註定不會有好結果。這便是莊妃的報覆。

建寧跪在太後的座前行請安禮,態度謙卑,然而她的心卻在宣戰:我什麽都知道了,你害不到我的!你想讓我嫁得委屈,嫁得悲哀,我偏不讓你得逞!我偏要和他相親相愛,讓你眼睜睜看著綺蕾的女兒活得有多麽幸福,讓你永遠不能心安!我是綺蕾的女兒,我的母親是天下最美麗高貴的女人,我也會是!

大玉兒打量著建寧,從她倔犟的神情中不難猜出這女孩子的叛逆,她輕蔑地笑了笑,根本不在意這女孩的心裏在想些什麽。這個沒有規矩的格格,除了任『性』之外,還沒有能力令她覺得煩惱。她今天找她來,是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探她的口風。

略問了幾句家常閑話,又讓宮女們擺上茶果來,大玉兒便像說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樣隨意地道:"本來該叫你素瑪姑姑來陪你的,不過我把她派去侍候佟貴人了——對了,我聽說你上次歸寧的時候,見過佟貴人是嗎?"

"是的。"建寧恭謹地答道,並不肯多說一個字。

大玉兒又問:"你以前見過佟貴人的,還記得嗎?"

"是嗎?"建寧驚訝,"我怎麽不記得?"

"你不覺得她很像你以前的那個小朋友,長平公主的女兒香浮嗎?"

香浮?建寧楞住了,怎麽會?然而,太後的話卻著實點醒了她,難怪總覺得平湖似曾相識,難怪覺得她像極了自己極熟悉的一個人,那名字就在嘴邊卻一直說不出。原來是香浮。那平湖果真是有些像香浮的。那眼神,那輪廓,那舉止顰笑中特有的端莊溫柔,可不正像是香浮小公主?詭異的是,連自己都想不起來的事,太後卻想到了,這不是太特別的嗎?建寧故意做出混沌的樣子問:"香浮?她不是死了嗎?"

"死了?"太後淡淡地笑了笑,"誰能確定呢?她們只說她出宮了,可從沒人見過她的墳哦。"

"可,可是……"建寧的心很『亂』。長平仙姑說過的,在夢裏跟自己說過的,她說香浮會重新回到宮裏來,要自己幫助她。難道真的應驗了?香浮真的回來了?變成平湖回來了?而自己卻與她對面不相識!也難怪,自己同香浮相識時,她才只有三歲,如今六年不見,已經從幼兒長成少女,哪裏還認得出來呢?

不,不對。建寧忽然意識到一個極大的疑點。"可我記得很清楚,香浮如果活著,今年該是九歲,平湖秀女卻有十二歲了,怎麽會是香浮呢?"

這也正是大玉兒心中的疑『惑』。她今天找建寧來,不過是要印證一些東西,卻不願意透『露』自己的任何心思,因此只微微笑道:"可我看她的長相,真的很像,天底下哪有這麽相像的兩個人呢。"

"像嗎?"建寧故作懷疑地問,這時候她已經想得很清楚了,不論平湖是不是香浮,她得保護她。仙姑說過,要自己幫助香浮,那麽,如果平湖真的是香浮,她就必須幫助她隱瞞身份,就像《趙氏孤兒》裏的程嬰一樣,幫助莊姬公主和她的孤兒趙武躲過大玉兒的追殺。她深吸一口氣,很肯定地說,"不,不可能。我記得香浮嘴唇下邊有顆痣,喏,就在這裏,但是平湖沒有。她們怎麽會是同一個人呢?"

大玉兒點點頭,確信建寧一無所知,便不再追問,只笑著說:"是也罷,不是也罷,她現在懷了皇上的孩子,就是妃子了,總是件大喜事。來,我們看戲去吧,也叫佟貴人一起去。"

在暢音閣,建寧又見到了孔四貞,她還是那麽友愛,恭謹,從容有禮。然而建寧卻覺得陌生,渾身不自在,她想過再見四貞時要對她好些,與她重拾友情,然而當真面對的時候,她才知道破裂了就是破裂了,再也補綴不回來。她們像兩個真正的格格那樣彬彬有禮地問候了對方,然後彼此謙讓著坐下,言不由衷地說著祝福的話,談論些曲目戲詞,客氣而生疏。

建寧感到沮喪,四貞不再是她的朋友了。一個人背叛另一個人,不但那被出賣的人覺得挫敗,原來出賣別人的人也會失落、受傷、不自覺地冷淡。那麽,究竟是誰在獲益呢?是莊妃皇太後嗎?建寧忍不住猜想,太後之所以要四貞來游說她,就是為了拆散她們,分裂她惟一的朋友。讓她在後宮裏,不能擁有任何一段真正的友情。

她有些想念香浮,並不住張望,想著平湖為什麽還沒有來。此時在她心裏,平湖和香浮已經漸漸分不清,不論她們到底是不是同一個人,然而她盼了香浮那麽久,寧願相信太後的猜測是真的。如果是真的,那麽長平仙姑的囑托就落在了實處,而她的人生就有了新的目標,那就是保護香浮。她迫切地需要一些什麽使命來完成,需要一個對象來保護,從而使自己的人生變得充盈,完整,富有激情。

好容易等到傳旨宮女回來,卻說佟貴人向太後請罪,說身體不適,不來看戲了,還說靜妃正在雨花閣陪著她。大玉兒一驚,本能地擡手要說什麽,卻又忍住,只說知道了,便揮手命宮女退下,只專註看戲。

建寧卻是再也坐不住了,靜妃,那不就是廢後慧敏?她怎麽會有那麽好心去陪平湖?她的脾氣那麽壞,嘴又刁,會不會欺負香浮?建寧直覺地相信平湖需要自己,正在等著自己去救她,身懷六甲的平湖太柔軟了,太孤單無助了,她一定要保護她,不讓任何人傷害她。

"太後,我想去看看佟貴人。"建寧大起膽子來請求。

意外的是,大玉兒毫不猶豫地點頭答應了,只叮囑了句:"別太讓貴人勞神,她懷著孩子呢。"

建寧並沒有向四貞辭行,便徑自下了暢音閣,一出到甬道上,立即原型畢『露』,再顧不得出嫁格格的身份禮儀,一溜小跑直奔了建福花園而來。

是阿笛開的門,見是建寧,忙跪下請安。建寧忙親自拉起來,傷感地道:"阿笛,你也跟我生份了。"

阿笛面『色』一窒,不便分爭,只笑著說:"給格格道喜,謝格格上回的賞賜。"

建寧越發感觸,從前來建福花園時,琴、瑟、箏、笛何等活潑自若,賓主相處甚歡,渾無拘束。然而自從香浮失蹤、仙姑猝逝後,四位前明宮女也都分散各處,不得不改了清宮裝束派至各宮別殿侍奉,原來,改變一個人的裝束時,竟會連『性』情也會隨之改變。

貞格格變了,阿笛變了,而香浮尤其變得離譜,竟變成了平湖。建寧覺得自己仿佛走在一個完全陌生的皇宮,一個全新的建福花園裏,她不願多說,也不必阿笛引路,徑直來至雨花閣打起簾子。

裏邊的幾個侍女嚇了一跳,看清是格格,都忙忙跪下請安,只有平湖正斜歪在一張織錦榻上與慧敏說話,看到建寧進來,正欲起身,卻被慧敏按住了,笑著說:"你身子不好,別起起坐坐的了,歇著吧。"慧敏自己則大喇喇地坐在榻前梨花椅上,看也不看建寧,就好像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似的。子佩站在她的身後,木著一張臉,雖也隨眾說了一聲"給格格請安",卻並不下跪,只略略行了個屈膝禮。

建寧早習慣了慧敏的德『性』,倒也不計較,只笑嘻嘻向平湖道:"太後讓你去看戲,怎麽不去呢?"

平湖未及說話,素瑪上前代答道:"貴人剛剛吐了兩三次,早起吃的燕窩也都吐了,喘得站都站不起來。太醫也說過的,叫這兩天盡量少走動,敲鑼唱戲的場合兒,倒是不去的好。"又上前來拉著建寧的手左看右看,問,"格格什麽時候進宮的?怎麽知道來這裏找我?"

建寧嘻笑,她可不是來找素瑪的,然而這位姑姑從小照看自己長大,實話實說太不給面子了,只得將錯就錯地笑道:"是太後說的,把你分來建福花園照看佟貴人了。我想著也好久沒來雨花閣了,想念得緊,就趁便兒來看看。"一邊說,一邊偷窺平湖的臉『色』。

然而平湖卻只是泰然,恍若未聞。許是剛剛吐過的緣故,她的臉『色』十分蒼白,有種不正常的晶瑩,近乎透明。她的身體遮掩在繁覆的旗袍下,看不出什麽隆起,如果不是因為那天在絳雪軒突然昏倒,召來太醫診脈,只怕沒有任何人會想到她竟已有了三個月的身孕。

不管她是怎麽樣的冷淡,建寧越看就越覺得她像香浮,因為香浮小公主從前也是這樣的一本正經、表情淡漠。可是慧敏就在旁邊看著,建寧縱有再多的疑問,也只好忍住,隨身坐在榻邊椅子上,拉著平湖的手說:"你知道嗎?從前這花園裏住過一位香浮公主,是我最好的朋友。從她離開宮裏,這房子已經空了很久了。"

"香浮格格?我怎麽沒聽說?"慧敏忍不住『插』嘴,"格格們不是都住在東五所嗎?怎麽會住在這裏?"

建寧傲慢地笑:"你才進宮幾年,怎麽會知道呢?香浮是公主,不是格格,明白了嗎?"

"公主?什麽公主?"

看到慧敏滿臉的疑『惑』,建寧更加得意了,故弄玄虛地說:"公主就是咱們滿清的格格,可是不叫格格,就這麽簡單。這都不明白?"

慧敏當然不明白,可是她也不願意向建寧請教,於是賭氣地把臉扭向一側不再發問。侍女們看著她們兩個鬥口,都深以為奇,卻不好勸的。建寧自己也納悶兒,怎麽就不能跟慧敏好好地說話呢?明明想過要講和,可是不知怎的,兩個人一見面就又頂上了。

幸虧還有素瑪替兩個人解圍,羅哩羅嗦地道:"娘娘有所不知,這公主就相當於明朝的格格,以前十四格格住在慈寧宮那會兒,最喜歡到建福花園來找一個前明的小公主玩兒,要說那位小公主長得真是好模樣兒,又伶俐,可惜小小年紀,得了一場天花給死了。那時候,娘娘還沒進宮呢,所以不認得。"

慧敏這才明白,益發好奇。她從沒見過明朝的公主,最關心的莫過於她們的著裝打扮,聞言忍不住問:"那個小公主多大年紀?長什麽樣子?穿什麽衣裳?怎麽會住在宮裏?為什麽會得天花?"

素瑪為難:"都五六年前的事了,哪記得那麽清楚呢?倒是小公主她娘,長公主死的時候穿的那身衣裳,我記得真真兒的,這輩子都忘不了。"

"長公主?長公主又是誰?"慧敏更加好奇了,"她又是怎麽死的?"

"漢人的長公主,就是咱們滿人說的大格格的意思。她只有一條胳膊,平時穿著出家人的衣裳,可是死的那天,她卻穿得整整齊齊,好漂亮好隆重,這麽高的一頂龍鳳翡翠冠子,下邊垂著珍珠絳子,這麽長的一件繡鳳重錦衣裳,渾身都開出花兒來……"

聽到素瑪說起長平公主的舊事,阿笛和阿瑟都忍不住垂頭飲泣。誰都沒有留意到,原本已經十分蒼白的平湖此時臉上更是褪得半絲血『色』也無,忽然捂著肚子呻『吟』道:"好痛……"

眾人大驚,都忙圍上去問:"貴人怎麽了?"平湖卻已經回答不出,額上冷汗滲出,兩眼反『插』上去,渾身抽搐,氣若游絲。素瑪尖叫起來,拉起裙子就往外跑,卻被阿笛一把拉住,問:"做什麽?"

"找太醫去呀。"素瑪使勁掙脫。阿笛卻道:"來不及了!"回身從櫥上一只小小羊脂玉瓶裏倒出『藥』丸來,阿瑟早已倒了水來,一手扶起平湖,阿笛便撬開嘴來,將『藥』塞入,用水灌下,又一陣『揉』胸搓手,半晌才聽得"唉"的一聲,平湖重新睜開眼來,嘴角滲出絲絲血跡。

阿笛說聲"好了",腿下一軟癱倒在地,渾身濕透,額上猶自汗水淋漓而下;阿瑟一邊輕輕拭去平湖嘴角的血跡,一邊兩眼流下淚來,不住念著:"可算醒了,可算醒了。"

這一番真情流『露』,看得建寧和慧敏都不禁呆住了。如果說平湖像是從鬼門關走了一遭回來,那麽阿笛和阿瑟的表現則像是剛剛滾過刀山下了油鍋。她們幾乎可以同時斷定一件事:阿笛與阿瑟,決不是剛剛認識平湖,她們之間,決不僅僅是主仆關系那麽簡單,而必定有著不為人知的某種關系與了解。

建寧問:"怎麽會忽然變成這樣兒的?貴人剛才是不是吃過什麽或是喝過什麽?"

"沒吃什麽呀。"素瑪茫然地說,"從早起到這會兒也只吃了一碗燕窩,早吐幹凈了。再就是剛剛靜妃娘娘送來的一碗杏仁『露』……"

"杏仁『露』總喝不壞人吧?"慧敏截口說道,"我不是一樣在喝嗎?"說罷把碗中剩下的杏仁『露』一飲而盡,又向著阿笛半真半假地笑道,"你剛才給貴人吃的是什麽神丹妙『藥』啊?說給我聽聽,明兒也配一丸來備著。"

阿笛如夢初醒,擦擦額上的汗水爬起來回道:"不是什麽靈丹,就是太醫前兒給的保胎丸,說是貴人身子弱,胎動引起痙攣是正常的,叫有動靜時就給吃一丸。原和吃什麽喝什麽沒關系,娘娘別多心。"

"我就說嘛,怎麽會關杏仁『露』的事呢?"慧敏款款站起身來,"既然貴人身子不適,我改日再來叨擾吧。子佩,咱們走。"說罷轉身便走。子佩緊隨其後,自始至終,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仿佛自從子衿死後,子佩的靈魂也跟著走了,如今留下來的,就只是一具行走的身體。

素瑪看著慧敏去了,不住搖頭,想了一回道:"貴人剛才的發作非同小可,不像是胎動的樣子。依我說還是請太醫來看看才好,不然總是放心不下,太後知道了,會怪罪的。"

阿笛忙攔阻道:"還是不要請太醫了。貴人已經沒事了,好好睡一覺就是,何必驚動太醫?驚動了太後她老人家,就更不好。"

素瑪道:"可我來的時候,太後特地吩咐過的,說要是有什麽事,得趕緊稟報,不能怠慢……"

阿笛情急口訥,一時說不出話來,卻只是死拉著素瑪不放。

建寧心生狐疑,約『摸』猜到幾分,且不詢問,只揮手命道:"貴人身子不適,這屋裏人多氣味雜,不如都退下吧。只留阿笛、阿瑟、素瑪三位姑姑就好。"俟眾人退下,這方向素瑪道:"素瑪姑姑,我拜托你一件事可好?"

素瑪笑道:"格格長大了,說話也客氣了,什麽拜托不拜托的,又想要什麽好吃的好玩的讓我替你做去?"

建寧道:"我現在自己當家,想吃什麽玩什麽都不用求人,倒是姑姑想要什麽,盡管說給我,我下次帶進宮來就是。我求你的這件事,和吃穿玩都沒關系,就是要你一句話——不對,是讓你什麽話也別說。"

素瑪道:"格格都把我給繞糊塗了,什麽一句話,又是不說話的?"

建寧道:"我知道太後讓你來建福花園時,一定叮囑過你很多話,我想你答應我,不管你看到什麽,聽到什麽,都不要同太後說。該說什麽,佟貴人會告訴你的。"

此言一出,屋裏所有的人都楞住了,素瑪是詫異,而阿笛、阿瑟則是滿面感激,平湖更是輕輕伸出手來,悄悄握住了建寧的手。

建寧忽覺一陣心痛,那清涼纖弱的小手一旦握住,竟是這樣的感『性』與充實。她終於找回了久違的友誼,感到自己實實在在地握住了一點什麽,擁有了一點什麽。她忽然有種流淚的沖動,什麽都不必再問了,問了也不會有答案。但是,不論平湖是不是香浮,都已經是她的朋友,一生的朋友。她一定會用盡心力去維護她,幫助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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