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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洞房花燭夜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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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記著,我一定會懲罰你的!"

原來隔了這麽多年,他仍然記得,一個小女孩對自己發出的毒誓;原來隔了這麽多年,那女孩終於可以如願以償,說到做到;原來他們兩個並不陌生,早在多年前已經有過一場恩怨,一個咒約;原來他果然輸給了她,並且註定今生今世都要與她糾纏不休,接受她的懲罰。根本這場婚姻的本身,就是一場永遠的最可怕的懲罰!

到這一刻,吳應熊再次幡然猛醒:她不僅是一個十二歲的孩子,還是一個格格!可以隨心所欲為所欲為的格格!

他跪在那小格格的面前,跪在他的新婚妻子面前,聽她用嬌嫩的聲音咒罵這額駙府的冷清,無聊,聽管家隨從跪了一地眾口一詞地不住說著"格格息怒",一顆心只覺越來越沈,一遍又一遍地說:我不如死了。

與其說建寧的破壞欲是出於憤怒,不如說是因為恐懼。

早在出嫁之前,她已經看清了自己的命運,那就是報覆的工具,太後大玉兒向自己的母親綺蕾宣戰並且最終獲得勝利的一個戰利品!

那天,坐在建福花園的桃樹下,看著滿地的落桃殷紅,建寧忍不住想起香浮與桃花酒,更同時想起的,還有從前長平仙姑給自己講過的那些爾虞我詐的後宮故事:

漢皇後呂雉因為深恨奪了寵又欲奪嫡的戚夫人,在劉邦去世後,她母憑子貴成為太後,便將戚夫人斬斷手足,挖去雙眼,薰聾耳朵,並灌下啞『藥』,扔在糞坑中活活折磨至死;

唐武則天不擇手段登上皇後寶座,將其對手王皇後與蕭淑妃廢為庶人,囚於宮中密室,門窗緊鎖,只在墻上開一小洞供食。唐高宗聞知,十分悲傷,私往後宮探訪。武則天知道後,竟命人將此一後一妃各杖行一百,截去手足塞進酒甕,名其"骨醉"。蕭淑妃臨死發誓:若有來世,希望她是老鼠我是貓,生生扼其喉。武則天聞訊,便下令將宮中貓兒捕殺凈盡,並吩咐後宮永遠不準養貓;

南宋皇後李鳳娘因為光宗欣賞宮女的一雙玉手,竟將這雙手斬下放在食盒裏呈給皇上進食,嚇得光宗大病一場;不久,又趁光宗出宮祭禮之際,殺死受寵的黃貴妃,又將張貴妃、符婕妤偷送出宮,下嫁於民——以皇妃之貴下嫁平民,也是宮廷史上的一則傳奇了……

如今,大清史上又有了第一位嫁與漢臣的滿洲公主,也應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了。想必太後娘娘也是痛恨自己的母親——曾經深受先皇寵愛的綺蕾,因而才刻骨銘心誓報此仇的哪?她不能將綺蕾千刀萬剮或是廢為庶民,卻將她的女兒精心養大、賜嫁漢臣,這樣的報覆,豈非更徹底、更毒辣?

建寧想起了從前攝政王多爾袞看著自己的眼神,還有當多爾袞看自己時、太後看著多爾袞的眼神,原來,他們兩個看的都不是自己,而是自己的母親綺蕾。多爾袞是在自的臉上尋找綺蕾的痕跡,而太後則是在自己的身上討還綺蕾的虧負,自己只是在替母親承恩,也在替母親還債。

她是皇太極與綺蕾的女兒,是後宮爭寵之戰的犧牲品,是莊妃大玉兒向綺蕾報覆的最佳武器——嫉妒與報覆,就是左右著後宮風雲的根本原因了。歷朝歷代都是這樣,從前和以後都會是這樣。這是建寧的命,從她出生那一天起便已經註定了的宿命。她除了認命,別無選擇。

建寧忽然明白長平仙姑為什麽要給自己講這些故事了,原來她早已預知了自己的命運,從自己給她講述母親綺蕾的故事那天起,仙姑已經猜到了太後的心思,也預測了建寧未來的命運。她不能夠明白地把這些預言說給她知道,卻給她講了許多後宮的故事,為的,就是讓她有一天命運實踐時能夠冷靜地對待。

然而建寧不能夠冷靜。她想雖然不能違背太後的旨意下嫁吳應熊,卻不代表心甘情願地接受這個事實做個溫順的妻子,更不情願讓吳應熊得意忘形——她和所有人一樣,認定自己的下嫁是吳應熊無上的光榮。然而她還沒來得及從出嫁的慌『亂』中鎮定下來,就已經先從自以為是的尊榮裏清醒過來:吳應熊根本不在乎她,他甚至不願意跟她在一起多呆哪怕一分鐘。

建寧決想不到這是因為吳應熊也不喜歡這場賜婚,卻當作是太後有意的安排,想必太後與吳應熊已經聯起手來,在冷落與疏遠的背後孕育著更大的陰謀。她不能被動地接受這些欺侮,她必須做點什麽來抗議,來發洩自己的不滿,並安撫自己的失措。她要通過破壞來挑釁,通過挑釁來判斷,這是出於一個十二歲小女孩的本能反應,也是出於一個大清公主的獨特邏輯。

宮女和仆婢們都早已靜靜地退了出去,額駙在抱她上床後也退了出去,紅燭輝映的新房裏就留下建寧一個人。這陌生的地方,陌生的身份,危機四伏。建寧跳下床,在金簸籮裏找到一把金剪,她拿它剪斷了搭在椅背上的紅花,剛才那個額駙就是胸前結著這樣的大紅花走進來的。她恨死了他,也恨死了它。

她拿起剪刀剪斷了那喜氣洋洋的紅綢花,聽到清脆的"哢"的一聲,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把自己嚇了一跳。她更加生氣,索『性』多剪幾下,然後拋下它,又抓過床幃來橫七豎八剪了幾剪。沒有人阻止她。新房裏只有她一個人,還有這紅燭,這喜被,這許多金珠玉器,它們都隨她剪,隨她砸。她隨手拿起一只細麗精美的人物山水玉瓶用力摔在地上,玉片四濺,響聲很大。卻仍然沒有人進來幹涉——今天是洞房花燭,不論發生了多大的事情,下人都不可以走進喜房,免得沖撞了喜神。

建寧放心了,也更害怕了,這樣砸東西剪東西都沒有人理嗎?真的沒有人理嗎?她在恐懼和擔憂中一刻不停地剪著,砸著,似乎在證明什麽。

當她重新安靜下來的時候,新房裏已經沒有什麽東西是完整的了,然而還是那樣刺目的紅。

她忽然想起了慧敏,忽然理解了慧敏為什麽會在大婚的第七天大打出手,把皇帝哥哥趕出了位育宮——其實,慧敏也是很可憐的。慧敏和她一樣,無知無覺地被送進了一個陌生的地方,嫁給了一個陌生人。而那個人又對自己那麽冷淡。當順治轉身離開位育宮的時候,慧敏不砸東西,又能做什麽呢?

但是很快地,建寧發現自己還是有比慧敏皇後更有利的地方——當第二天早晨,所有人包括額駙跪在滿屋廢墟裏、跪在她的腳下求她息怒的時候,她就知道了——慧敏在宮中雖然貴為皇後,可是她頭上還有皇太後,還有皇上,他們都是她的主子;而自己在額駙府裏,卻是惟我獨尊的金枝玉葉,所有人,包括額駙在內,都是她的臣子、奴仆,必須服從她的命令,不可稍逆其意。正如孔四貞所說,出嫁之後,她可以得到更大的權力,更多的自由。

建寧在獨自享受了一頓豐盛而寂寞的早膳之後,終於稍稍心平氣和了一些,開始有心情來觀察和了解這個新家,這陌生的額駙府了。因為是皇上禦旨賜建,這座額駙府的規格建制遠遠超過一般的額駙或者公主府,而與貝勒等同,共有二十八間房,包括正門五間,大殿五間,配樓五間,後殿三間,後寢五間,後罩樓五間,每一間都布置得格局不同,裝飾華美,宅後且有一座花園,規模雖然比不上宮裏的禦花園或者建福花園,卻也引池疊石,別有幽致,鹿鶴同行,趣味盎然。

建寧原來一心以為自己是和碩公主,天底下沒有沒見過沒玩過的,最好的一切都在皇宮裏了,除了皇宮,再沒有一個地方可以瞧在眼中。不料到了府中之後,發現布置華麗清雅,各式擺設器具皆精致細巧,比皇宮猶毫不遜『色』。而府中往來人士,談吐儒雅,才華橫溢,其人物風流瀟灑也遠在宮人之上,倒不由地心內忽忽有失。

原來吳三桂將兒子派駐北京,心裏很明白吳應熊名義上是額附,實際就是個人質,一顆頭是寄存在順治手裏的,隨時想要隨時就落地了,心裏很覺對兒子不起,恨不得將天下所有弄了來供兒子享受。那樣,一旦大事到來,兒子好歹也算吃過玩過享受過,也不屈了。所以一再拜托了洪大學士,請他務必幫助兒子建置最豪華的府邸,挑選最美麗的婢女,聘請最高明的廚子,又將自己歷年來攢的那點兒家底,悉數拿出來供兒子揮霍。

京城大小官尹不知就裏,只見洪經略都要為了吳應熊的事鞍前馬後,出錢出力的,只當這位爺除了是平西王世子、皇上欽定的額附之外,更還有什麽特殊的未宣於眾的身份,因此都使足了心思奉承結拜,趟門子,走路子,又打聽到額附不慕錢財不近美『色』,卻獨獨喜歡古董尤其是玉器收藏,就滿天下尋奇覓異,可著勁兒把好東西源源不斷地送到額駙府來。因此上,一時之間,額駙府竟成了珍玩玉器展覽館,品式之多,做工之奇,可居天下首,便是皇宮大內,也有所不及。

再說建寧公主,在宮裏面見得雖多,究竟不是她的,一個已故側妃的女兒,也不過是按照和碩公主的品制每月支取俸祿吃飯,究竟宮裏屬於她的東西能有多少?又能見多大世面?因此看到額駙府的排場,竟是看一樣驚一回,待看到最後,竟自『迷』失起來。然而越是這樣,越不肯顯出心虛來,越發要賣弄尊嚴,動轍搬出國法家規來,把下人懲處一番,再不就是故意與人搗『亂』,把珍珠玉器只當作破磚爛瓦般拋擲,以顯示自己的不在乎。

她每天捱房捱院地巡察自己的領地,每去到一個地方,就要發明一些新的惡作劇,不是把繡房裏完成了一大半的繡品浸在醬缸裏,就是往廚房貯備的酒壇裏倒上辣椒末,甚至有一次竟然走到馬欄裏給馬尾巴點火,若不是馬夫手疾眼快,差點讓馬把她給踢傷了。馬夫嚇得跪在地上連連磕頭請罪,建寧用鞭子指著道:"你請的什麽罪?明明是馬不聽話。我要砍了它的頭!"馬夫幾乎哭出來了,更加磕頭不已,說馬不聽話,是他馴教得不好,都是他的錯,令格格受驚,請格格治他的罪,饒了馬兒吧。建寧笑起來,稀罕地說:"你對馬還真的不錯呢,不如娶來做媳『婦』吧,我明天就讓管家替你們成婚。"說完轉身便走。馬夫跌坐在地上,大聲哭泣著,雙手抓滿飼料直往嘴裏填,狀若瘋狂。

府裏的人暗暗搖頭,都覺得這格格行事說話太過出人意料,隨便一句話就斷人生死,完全沒有輕重禮義,也都為這馬夫難過。幸好建寧睡了一夜,次日起來也就將這件事忘了,又歡歡喜喜地往別的院落去了。別人自然更不肯提醒,只是小心翼翼地跟在後頭,盼她玩得高興些,從此把這件事忘記了不再提起,也就是大幸了。

他們並不知道,砍頭不過是建寧虛張聲勢的口頭禪,就好像從前在宮裏時她常常恐嚇別人"我叫皇帝哥哥砍你的頭"一樣,並沒多少真心;如今她在府裏,再也不用借別人的勢,而可以自由地說出"我要砍你的頭",這本身已經讓她很興奮,所以要多多地說來過癮,其實從小到大,她當真就還沒砍過任何一只腦袋呢。

七八日過去,一座額駙府已經游了大半,連下人房都闖進去看了一看,建寧便有些意興闌珊起來,問老管家:"這裏也不怎麽樣,不過是些房子、柱子、臺階、場院,比宮裏差遠了。到底還有好玩點的地方沒有?"

老管家點頭哈腰地道:"這個自然,哪裏能跟宮裏比呢,天上地下,委屈格格了。房子也小,院墻也矮,雖然有座花園,也沒多少花草,不過如今正是菊花盛開的時節,園裏菊花種數倒還不少,格格要不要逛逛去?"他想著格格再胡鬧,畢竟是女孩子,見到花花草草總是喜歡的吧,引她去花園游玩,大概總不會再有什麽是非了。

果然初進園時,建寧看見桑柳夾路,菊花叢生,假山泉石隱『露』於林木之間,亭閣樓臺參差於山石之後,倒也覺得滿意,還笑著說:"這裏的菊花竟開得比宮裏的還好,倒有些像從前我們在盛京那會兒的禦花園。"說起盛京宮殿,建寧的笑容忽然便陰暗下來,默默走了幾步,忽然轉過頭問綠腰,"你覺得府裏好還是宮裏好?"

"當然是宮裏好。"綠腰毫不猶豫地回答,"所有人都渴望進宮,格格還記得前不久的秀女大選嗎?那麽多人擠在一起,又量頭又量腳,還不就是為了進宮嗎?誰見過哪個府裏選福晉有那麽多人排隊報名的?我聽說,很多人家為了送女兒入選,傾家『蕩』產換了銀子賄賂公公呢。"

說起選秀,建寧就想起那個儲秀宮裏糊燈籠的小姑娘來,有些遲疑地說:"你還記得那個糊燈籠的秀女嗎?我覺得好像認識她,在哪裏見過似的。"

"怎麽可能呢?她又不是宮裏的人。"綠腰想起來,提醒著,"會不會是格格上次出宮的時候,在哪裏見過她?"

"不是。我覺得跟她挺熟的,可就是想不起在哪裏見過。"

"挺熟的怎麽會想不起呢?"綠腰笑起來,"要說熟悉,其實這後花園和咱們宮裏的建福花園也挺像的,就是這裏多的是梅樹,建福花園卻是桃樹。"

"就是。這裏怎麽會沒有桃樹呢?"建寧被提醒了,她站下來,回頭命令跟隨在後的吳府家人,"傳我的令,把這些梅樹砍了,全栽成桃樹。"

老管家一下子就呆住了。

當吳應熊聽到建寧要砍梅花的決定時,只說了一句:"我看誰敢。"

自從洞房花燭夜後,吳應熊就再也沒有見過他的小妻子,只是聽下人告訴他,格格每天都在換著法兒搗『亂』,這個名副其實從"天"而降的格格簡直就是魔鬼托生的,都不知道她那樣小小年紀,怎麽會有那麽多的歪主意,那麽強的破壞欲,每天都能想出新的方法跟人對著幹。

真無法想象,那些只有民間最淘氣失教的野孩子才會做出來的無聊舉動,這位十四格格竟然玩得如此興致勃勃,而她的隨從嬤嬤們完全不加規勸,只除了一條——她一直鬧著說要出府去玩,但是嬤嬤告訴她,新『婦』歸寧之前,是不可以離開夫家一步的。不能出去讓她很生氣,好在她對新家多少有點新奇,於是每天巡查一個院落,每天發明一種游戲,而這游戲的方式永遠指向一個目的,就是破壞。

吳府的家人叫苦連天而無可奈何,他們完全不敢違逆,只要稍有異議,她就會板起臉來說:"難道我不是這裏的女主人嗎?不是所有的事都是我說了算,我想怎麽樣就怎麽樣嗎?"

她說的是事實。人們只得由著她。從制約森嚴的後宮來到唯我獨尊的額駙府,她就像鳥兒出籠一樣,除了惡作劇,對什麽都不敢興趣。想起什麽便是什麽,想說什麽張口就說,完全不顧及格格的身份。

下人向吳應熊重覆建寧關於"丈夫"這個話題的妙論,她說:"憑什麽莫名其妙就給我賜了一個丈夫?丈夫這個東西有什麽用?憑什麽要我呆在他的家裏?憑什麽不讓我出去?我要讓皇帝哥哥砍了他的頭,另給我賜一個丈夫。"下人學說這番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是愁煩的,卻又忍不住笑。

吳應熊也忍不住苦笑,他暗暗地想,在格格出宮前,怎麽會沒有人教導她規矩呢?明明有二十四個陪嫁男女,包括四個教引嬤嬤,難道誰都沒有給她講解過什麽是"丈夫",什麽是"結婚",什麽是"洞房"嗎?她好像完全不懂得羞恥,規矩,禮數,以及夫妻之道。就好像有人在存心耽誤她的成長,在她的人生之初已經幫她畫歪了第一筆,從一起步就沒打算要她走上正路,無論她嫁給誰,都註定了不可能得到幸福——這是為什麽呢?難道是因為自己不配做皇家的額駙,所以存心要制造一個麻煩格格來羞辱他?那似乎大可不必廢這樣的周章,指婚一個宮女給他不是更容易?而且明明聽說這位格格是由太後親自撫養長大,也是皇上最親近最疼愛的十四妹,難道是因為這樣才使她如此刁蠻?可是縱然恃寵而驕,也不至於這樣無知呀。寵愛只會使一個驕傲的格格狂妄無禮,卻不會讓一個出嫁的新娘蒙昧無知。

但是建寧不懂規矩也有一點好,那就是她只是感到寂寞,因為陌生而感到本能的恐懼,並將這恐懼轉化為一種破壞力,這就像小孩子見不到媽媽就要發脾氣是一樣的。可是她並不渴望見到額駙,也不懂得格格見額駙需要宣召,額駙未經宣召就不可以走進格格的寢宮。

所以,她出嫁以來,除了洞房之夜,就再也沒見過吳應熊,也想不起要召見他,而吳應熊也就樂得清閑了。

然而明天就是格格歸寧的日子,太後和皇後必會垂詢新婚夫妻相處的情形,如果他們知道額駙竟然在洞房之夜缺席,並且一連八天都沒有向新娘請安,一定會怪罪下來的。那時,他的"謝恩",隨時都可能變成"領罪"。

可讓他對一個十二歲的孩子曲盡丈夫之道——他是寧可"得罪",也不願意"承恩"的!

一想到太後甚至禮部有可能『插』手到自己的床幃之事上來,吳應熊就覺得難以忍耐,他想與格格的決裂是早晚的事,如果今天她堅持要砍那些梅花樹,那就讓一切提前爆發好了。大不了建寧回宮告禦狀,看皇上到底是砍那些樹還是砍他的頭。

那些梅花樹是他在遇見明紅顏的第二年種下的,每當梅花開放的時候,他就會從花香裏感覺到紅顏的氣息。這府裏他最喜歡的地方就是梅花林,心煩的時候,他可以在梅花樹下坐很久很久,直到自己慢慢平靜下來,有足夠的勇氣頂著天下第一大漢『奸』之子的名頭繼續茍延殘喘。

他活得這樣不容易,不快樂,梅花林幾乎是他賴以生存的惟一空氣,而格格居然要下令將它們斬除,要他如何忍耐?如果皇上真肯為了那些梅樹而砍了他的頭,也許他會覺得更輕松一些,甚至會覺得感激,至少,他是變相地為了紅顏而死。

為難的是夾在格格與額駙之間的下人們,沒有人敢把那句忤逆大膽的"我看誰敢"重覆給格格聽,他們只能含含糊糊地說,已經在尋找桃樹苗了,只是現在並不當令,不如過了冬天,賞過最後一季梅花再連根挖除,剛好可以在原來根『穴』裏種桃樹。

他們這樣懇求著的時候,並不抱希望格格會答應,八天來,他們早已領教了這位格格的異想天開與雷厲風行。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建寧略微想了想,竟然點了頭——她跟長平種過桃樹,是知道節令的必要的。家人們大喜過望,本以為這位格格毫無心肝呢,原來也有講道理的時候。他們如蒙大赦,急急忙忙地跑去向額駙報喜。

吳應熊再次苦笑了,喃喃說:"謝格格開恩。"——

從今往後,他的一生都會重覆在"領罪"與"謝恩"之間。這些日子,他做得最多的事就是謝恩行禮,雖然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做些什麽,卻能做得一絲不錯,熟極而流,就好像天生做慣了奴才似的。然而今天,在失而覆得的梅花前,他忽然忍無可忍地發作了,站起身對管家說:"我忽然想起還有一件極重要的事須得趕緊去辦。今晚可能不回來了。"

"可明天是格格歸寧的日子呀!"老管家大驚,"府裏還有好多事兒得提前準備哪,公子現在不比從前了,已經賜了婚,是額駙了,隨便出府,得跟格格招呼一聲兒,免得等下格格叫起人來,可怎麽答應呢?還有……"他羅羅嗦嗦地跟在吳應熊身後,從東院暖閣一直跟到馬房裏去,眼看著額駙已經一翻身騎在了馬背上,唬得忙攔住馬頭說,公子還是等等吧,說不定宮裏會有旨意下來,又或者會有什麽賞賜——那是經常發生的——如果額駙不在這裏謝恩,可成什麽體統呢?

不料吳應熊聽到"謝恩"兩個字,更加焦躁,不耐煩地說:"磕頭你們會吧?有什麽賞賜,磕頭就是了。"說著踹蹬便走,不一時馳得人影兒不見。老管家望著馬蹄踐的細塵,跺腳嘆了幾聲,也只得轉身走了。

吳應熊茫無目的,一路打馬狂奔,有路便走,無路便轉,也不知來在了何地何界,只見城墻高聳,樹林漸密,幽徑狹窄,人影稀疏,知道進了護城禁地,遂下馬來,揚手一鞭,讓馬兒自己吃草,自己則信步向樹林更深更密處走去,一邊不能自控地想:可不可以就這樣一走了之,從此消失呢?管他什麽格格,什麽賜婚,什麽歸寧,他再也不想面對了。

一陣風過,松針簌簌飄墜,落了他一頭一身。他本能地站住了撣一撣肩,覺得斯情斯境好不熟悉——第一次見到明紅顏時,不就是同她一起持傘走在城墻根下,略一碰到樹枝,就有簌簌的積雪飄落的嗎?

那天,他們邊走邊談,在城墻下走了好遠的路,可是到分手的時候,他仍然覺得只是過了一眨眼那麽短的功夫,他好想就這樣陪她一直走下去,走到地老天荒。為什麽上天給他安排的伴侶不是自己的最愛,為什麽他從來都不可以選擇自己想走的路?甚至保不住自己喜愛的幾棵梅花樹。

生為天下第一大漢『奸』的兒子已經夠卑微的了,如今又做了史上第一個娶格格為妻的漢人臣子,從此以後,他還有什麽臉去見紅顏?

吳應熊拔出佩劍,用力斫在松樹之上。細碎的松針應聲而下,撒落如雨。松林深處,忽然傳來隱約的腳步聲,幾條人影飛掠而過,迅速散開,他一驚擡頭,喝道:"什麽人?"本能地拔步欲追。

然而一聲清脆的招呼卻令他猛然止步:"應公子,是你?"吳應熊心神一震,極目望去,就看到俏生生的明紅顏俏生生地立在城墻之下,俏生生地在密林之間對他微笑。這是不是他所見到的天下最美麗的笑容?他看著那笑容,那俏臉,不能置信。是在做夢,還是思念過度生了幻覺?

然而那確是明紅顏,只見她撥開松枝緩緩地走來,一身素衣,笑語嫣然:"應公子,你怎麽會在這裏?"

"我……呃……"吳應熊訥訥地問,"明老夫人呢?她老人家好嗎?"

設想了那麽多次與紅顏的重逢,醒裏夢裏與她說過多少知心話,然而他每次見她,都是在這樣意外的情形下,更不明白為什麽自己開口說的第一句話竟是這樣。然而說出口來,吳應熊才發現自己對明老夫人真的很關心,很思念。他有點希望自己以前所有的推測都是假的,是杯弓蛇影的妄斷。明紅顏並非洪妍,明老夫人也不是洪老夫人,她還好好地健在,祖孫倆相依為命,只等與他重逢,然後三個人偕隱山林,離世索居,男耕女織,其樂融融。

然而明紅顏垂下眼睛說:"『奶』『奶』回到京城就去世了。『奶』『奶』說,死也要死在祖墳裏,所以我急著送她回京,沒有來得及與應公子辭行。"

至此,吳應熊確定無疑地知道:明紅顏,便是洪妍,洪大學士失蹤多年的女兒。明老夫人,便是洪老夫人,自己曾去她的墳前拈香拜祭,行過子侄之禮的。他有一點點欣慰,一點點淒愴,然而隨之而來的,是巨大的悲傷貫胸而過——她的父親與他的父親,兩朝同僚,淵源非淺。他們是世交,卻必須對彼此隱瞞身份。尤其是當他已經知道她的真實身份的時候,就更要小心地隱藏自己的身份。他永遠都沒有機會告訴她自己是誰,也就永遠沒有機會同她在一起。可是,既然讓他遇見她,又怎麽舍得讓她離開?洪老夫人死了,如今紅顏在世上已經是孤零零的一個人,如果他不能夠為她做點事,如何忍心?然而,他又能夠做些什麽,可以做些什麽?

短暫的重逢的喜悅過後,立刻便是鋪天蓋地的悲痛滅頂而來,仿佛一把利劍刺穿了他的身體。他猛然意識到,自己如今已經不僅僅是漢『奸』之子,更是有『婦』之夫,再也沒有資格去追求紅顏,愛慕紅顏。當他見不到她時,所有的心思都用想念來充滿,然而當他終於與她面對面,才發覺世上最苦的並不是相思,而是終於相見卻無話可說。

他看著她,仿佛又見到了夢裏那個執梅而來的紅顏,不過咫尺之遙,卻仿佛遠在天涯,無論如何也走不到面前。他那樣哀傷地專註地凝視著她,生怕她就此消失,竟不敢發出任何聲音來驚擾。然而叢林中一聲銳利的口哨驚醒了他們兩個,紅顏跺腳道:"糟了!"一躍而起,迅即消失在松樹後。

吳應熊猛然想起剛才和明紅顏在一起的人影,情知有異,拔腳便追。未跑多遠,便見一片空地處,十幾個清兵正圍著四五個小商販打扮的人刀劍相交,鬥作一團,當中一個推著輛豆腐車的中年男子顯見是那些商販的頭兒,一邊高聲指揮著,一邊左避右閃,十分狼狽。

明紅顏沖著推車人喊一聲"二哥快撤!"拔出劍來加入戰團,那"二哥"也並不相讓,說了聲"明姑娘,交給你了。"推起車來便跑。吳應熊毫不遲疑,便也拔劍站到紅顏身側,去勢如風,使得潑水一般,十幾招使出,便已迫得清兵連連後退。那二哥見有高手來援,精神大震,口中指揮,腳下不停,令眾人分作兩隊,一隊開路,殺出一個缺口讓自己護著車子沖出,另一隊便隨後纏住追殺的清兵。

吳應熊做夢也沒想過自己竟會有一天與明紅顏並肩作戰,興奮莫名,越戰越勇,卻聽一個清兵驚叫"你不是吳……"心知已被認出,當下手起劍出,早已刺穿那兵喉嚨,既已開了殺戒,心知這十幾個人都不可留下活口,自己身為當朝駙馬,竟然相助一群身份不明者與清兵作戰,若傳出去無啻於滅門之罪,更何況他好不容易和紅顏相見,怎肯讓她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當下劍如游龍,再不留情,不是穿胸而過,就是見血封喉。那些清兵傷的傷殘的殘,眼看不敵,呼嘯一聲四散逃去,明紅顏叫道:"斬草除根!"吳應熊聽了,正中下懷,當下快步追上,一劍一個,轉眼又殺了四五個清兵,這才提了劍隨紅顏一陣狂奔,穿過松林,又七拐八轉地經繞過幾條巷子,來在一個院落。

明紅顏左右看看,見無人跟上,這才上前拍了拍門。裏面卻並無人答應。明紅顏又輕輕吹了聲口哨,院門這方應聲而開,正是那位二哥,看到紅顏和吳應熊,笑道:"你們來得這麽遲。"

"殺光了才來的。"明紅顏淡淡地說,又問,"三哥、四哥他們呢?"

"人多惹眼,都散了,我一個人推車回來的。"那二哥向吳應熊一抱拳,"剛才多謝兄弟出手相助,還未請教高姓大名?"

吳應熊隨口道:"在下姓應名雄,來京城謀生活的。"

那二哥笑道:"說得客氣了,我見剛才有個清兵同你說話,態度很恭敬嘛。"

吳應熊暗暗心驚,想這位二哥在生死之間,既要搏命又要推車,又布署眾人分組逃跑,居然還有暇註意到自己與那清兵的對話,並且觀察入微,就憑這份心機眼力,也不是等閑之輩,只怕難於隱瞞。知道不能輕易回答,推得太幹凈了必難取信,然而若是實話實說自己是當朝駙馬,紅顏還會再同自己交往嗎?當下略一思索,半真半假地答道:"實不相瞞,我是翰林院大學士洪承疇的手下書記,雖是個閑職,卻也常常拋頭『露』面,剛才那個兵大概是見過我,我卻是不認得他的。二哥放心,在下雖然吃的是朝廷犯,卻決非忘本之人,更不會貪生怕死,出賣朋友。"

他想既然必須承認自己在朝為官,而又不能直說是吳應熊,那麽最好不過的身份就是洪承疇的手下了,不管怎麽說,洪承疇也是紅顏的父親,這使他覺得同她親近。

果然明紅顏猛地一震,定睛望著吳應熊,神情十分覆雜。然而她很快便釋然了,自己還是父親的親生女兒呢,不是也一樣在反清覆明嗎?他是父親的手下,當然也可以身在曹營心在漢,剛才他還與自己並肩作戰,殺了好幾個清兵呢,可見同自己是一樣的人。這樣想著,便忍不住說:"應公子是信得過的。"

二哥立即爽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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