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綠肥紅瘦 (1)

關燈
和所有有機會一睹天顏的後宮女子一樣,綠腰自在教坊司裏見了順治並承蒙當今聖上賜名後,就不能自已地做起了飛天夢。她是學過戲的,原比同齡的少女略知些人事,有些手腕,又薄有姿『色』,心思機敏,這夢便不免做得比常人更大膽些,也更真切些。仗著是皇上親賜給十四格格的,自覺身份比別的宮女矜貴,普通的才人、貴人尚不放在眼中,更不要說是東五所中那些沒有封號的格格們了。

她早已看得清楚,格格其實是後宮裏最沒有殺傷力的小動物,她們礙於身份,規行矩步,說每一句話做每一件事都有著嚴格的限制,念不完的太後吉祥,理不清的繁文縟節,上有太後諄諄教誨,下有嬤嬤管教提點,平時偶爾和小宮女們玩笑一下或還可以,略親近狎昵些就要被嬤嬤們嘮叨不懂禮數不合身份不分尊卑,若是打罵宮女,則被視為沒有仁愛之心,不懂得嫻靜體下。她們最主要的功課就是晨昏請安與學習女紅,最奢侈的享受就是偶爾宮中放戲或者參與家宴時有歌舞助興,最樂衷的話題就是下一個節日還有多久會有些什麽賞賜,最光明的前途就是指婚給一位尊貴的王爺或世子,最殘忍的游戲就是聯起手來欺負某個看不慣的格格比如建寧——格格的朋友只能是格格,格格的對手仍然是格格,除了自相殘殺和相濡以沫,宮裏就沒有任何人可以與她們為伴或為敵。

格格們自命是天之驕女,並不能真正看清楚自己的悲劇。但是綠腰旁觀者清,卻在走進東五所第一天就清楚地估計出所有角『色』的權力與分工。這也和她曾經學過戲有關——戲裏總是有主角與龍套,有生、旦、凈、末,有唱、做、念、打,誰能夠擔當什麽戲份,需要什麽樣的對白,絕對同她所可以擁有的特權相關。要認清楚角『色』,記清楚臺詞,打清楚手勢,要有出彩的亮相,奪人的唱腔,利落的身段,然後才可以成就一出好戲。

綠腰還不是一個絕『色』的戲子,但卻有了一雙戲子的眼睛。從戲子的眼裏望出來,宮裏所有的事都是戲眼,所有的人都是龍套,而主角,則是她自己。即使,她只是一個婢女——然而皇宮戲裏,身份與戲份從來都是兩回事。《宇宙鋒》、《打金枝》、《鍘美案》、《趙氏孤兒》、《貍貓換太子》……可哪有一出是由皇上唱主角的呢?

綠腰給東五所的每個人都劃分了不同的角『色』與戲份,自己是頭牌,格格們是龍套,小宮女們是鼓奏湊趣的樂師,嬤嬤們好比班主,而皇上,是惟一的觀眾——所有的戲,都圍著主角唱;但是所有的人,都是唱給觀眾看。

在東五所裏,格格的地位雖然尊貴,卻沒有任何實際的權力,除了整齊劃一的賞賜,沒有什麽東西是真正屬於她們自己的;嬤嬤們雖是奴婢,卻制約著整個東五所的秩序與配給,她們喜歡誰,就可以放誰的假,把最好的飯食發給誰,不高興誰,則會聯合所有的奴仆給她臉『色』看,讓本已難過的日子變得更加陰郁;小宮女在這裏是最沒地位的,但卻是最有希望的一群,因為她們只是過渡,是跟格格們一樣,在此學規矩,稍微大一些就要分配入各宮各殿任職,可能是太後宮,也可能是妃子殿,表現好的可能會被提拔為尚寢或司膳,而最有前途的一種,自然是被皇上選中為妃——盡管這希望是那麽渺茫,但總比完全沒希望的嬤嬤要好吧?所以嬤嬤們雖然有權力有職責管教小宮女,卻往往留情三分,不肯把壞事做得太盡,誰知道哪一天哪個小宮女會忽然得寵飛黃騰達呢?

從底層升上來的妃子們最是記仇,輕易得罪不得。反而是那些格格,不管嫁得多麽威風,總歸是要嫁出宮去的,對她們再好也不能跟了去,而她們出嫁後難得回來一次,見太後和皇上還沒功夫呢,難道會來東五所看顧侍奉過她們的老嬤嬤麽?多餘對她們盡心,還不如多照顧幾個小宮女來得實在呢。而綠腰明明白白是皇上親自賜給建寧格格為婢的,還親自為她賜名,親口說會來聽她唱戲,她的地位自然就格外特殊,得寵的機率也遠比其他小宮女為高,嬤嬤們又有什麽理由不巴結呢?

綠腰惟一覺得難以劃定角『色』的就是建寧公主。建寧是將她從教坊司裏打救出來的大恩人,是她最直接的主子,她當然不是龍套,可也不像班主,倒是有一些像觀眾的,畢竟自己是在為她服務著,並希圖她的一聲叫好一句打賞——可是建寧又可以賞賜自己一些什麽呢?她自己擁有的也不多。不過,她雖然不能賞什麽,卻有罰的資格與權力,而且建寧的個『性』不同於其他格格,脾氣上來不管不顧,發作起來將自己剮了也是有可能的,未必會在乎什麽格格的嫻靜仁德。她連皇後娘娘都不放在眼裏。皇後可是一句話就可以黜了樂坊司的人哪。

想起樂坊的一幕,綠腰就覺得後怕,那可真是生死懸於一線啊。皇後娘娘可以把所有的女樂一起趕出宮去,自然也可以下道懿旨將她賜死。如果建寧格格說晚了一句要她為婢的話,說不定皇後已經把她九族都誅了。由此她也越發覺得自己的舉足輕重,覺得自己才是這紫禁城的真正主角。樂坊的建立是為了讓她有機會被采選進京充入後宮,女樂的黜免則是因為她已經和聖上朝了面並且賜了名,於是女樂便失去了存在的意義。尤其是建寧後來一時興起,又替身邊的幾個侍女分別改了名字叫作紅袖、紫衣、緋巾,以同自己的綠腰匹配,就更讓綠腰覺得別的人全是為了自己才生出來的,如果沒有自己,也就沒有了紅袖、紫衣、緋巾的存在。根本這整個王宮、整個世界的存在,都只是為了配合她這個主角的光采演出而搭建的。

一個人有了這樣的主角意識和宏圖大志,她的日子就會變得忙碌。

人人都覺得無聊且枯燥的東五所生活裏,綠腰卻忙碌極了。她要不輟練習,不是說曲不離口拳不離手嗎,說不定什麽時候皇上還要來聽她唱戲呢;她還要學習針指,既然這是後宮女子們必須的功課,好勝的綠腰又豈甘人後?她還要陪建寧做彈弓打烏鴉,當然只是建寧在打,她的任務只是望風,可那也是相當艱巨的任務呢,因為倘若建寧給嬤嬤們抱怨,她可是要被建寧鞭打的——不過建寧每每只是恐嚇,並沒有真地對她鞭笞過。

而建寧自從有了綠腰的陪伴,乖戾與淘氣比從前更勝七分,因為有人把風,使她無論打烏鴉還是給別的格格搗『亂』都更加方便,也更花樣百出。這使格格們不住投訴,而嬤嬤們不住抱怨:都說人長大了就會懂事,這位格格怎麽越大越任『性』呢?然而這位格格是在太後身邊長大的人,又是皇帝最疼愛的親妹妹,說她不懂規矩就等於忤逆太後與皇上,誰又肯討這個罵去?因此即便是建寧淘上了天去,嬤嬤們也不敢在太後面前『露』出半分聲氣,非但如此,偶爾太後問起,她們還要替建寧百般遮蓋。

綠腰看透了這一點,更加有恃無恐,只管出奇鬥勝地想出各種鬼點子逗建寧開心,惹得嬤嬤們怨聲載道:有個大鬧天宮的格格已經讓人頭疼了,這可好,又來了個調三搞四的小猢猻。然而綠腰遠比格格得人心的地方是:她雖然淘氣,卻從不會不敬,見著各位嬤嬤十分守禮,嘴甜腿勤,說的比唱的還好聽——況且嬤嬤們久在深宮也覺寂寞,閑時也往往會叫綠腰給唱幾句曲子解悶兒,對她並不反感。

有時候,綠腰的歌聲會把別的格格也引到建寧的屋中來,建寧把綠腰當作奇貨可居,高興起來,也會很大方地讓綠腰打扮起來唱支曲子,或是說些戲目故事來給眾人取樂。綠腰是從民間采選上來的女樂,又學過戲,原有些見聞閱歷,能言善道,常常給格格們說些宮外的趣聞軼事,很能討人歡心;然而如果逢著建寧那天不高興,就會當著格格們的面關門閉窗,再叫綠腰唱得細細的,聲聞窗外,故意地吊人胃口。

綠腰總是溫順地服從,心裏卻很為這個游戲興奮,因為她覺得那些格格們鬥氣的中心是自己,整個東五所的生活中心都是自己,每個人都對她好奇,每個人都關註她的一舉一動,追隨著她的眉梢眼角一顰一笑而陰晴圓缺。因為這樣,她對所有人都采取一種既像巴結又像敷衍的態度,那巴結裏有著憐憫的意味,而敷衍中又不失殷勤,那情形,正相當於戲班的頭牌應酬有錢的豪客。東五所是個大戲臺,而她,是惟一的主角,每當那些格格和嬤嬤們圍著她說笑,聽她唱戲講故事,又或是以她為武器來互相鬥氣時,她就會格外清晰地意識到自己的主角地位,並為此激動萬分。

然而這一天,綠腰不情願地發現,一位不速之客的到來,奪去了她在東五所裏引人註目的主角戲份。

這日剛用過早膳,東五所忽然來了一大群人,皇太後親自陪著一位渾身縞素的漢人少女走來,叫所有的人都到大殿中按次坐定,太後拉著那少女坐在上座,鄭重說:"這位是定南王的千金孔四貞,定南王已於七月初四在桂林全家殉國,只留下貞兒一人逃生。我如今已經認了貞兒為義女,留她在宮裏,來東五所和你們一起生活。你們都是她的姐妹,要彼此愛護,情同手足,明白嗎?"

諸格格自是一齊低頭回答"承太後教誨",都走來向四貞問好,又自報名姓。建寧看那孔四貞雙眉高高挑起,飛揚入鬢,一雙眼睛明如星辰,鼻子挺直,齒如編貝,舉止神情遠不同於她日常所見的這些女子,又偏偏似曾相識,像誰呢?卻一時想不起來。心中油然生起一股親近之意,便不像平時那樣見著眾人紮堆便獨自走開,也和眾格格一起拉著四貞的手問長問短。

四貞少不得又將父親殉國前的情狀再說一遍,道是:"五月裏,大西軍李定國與馬進忠部合兵十萬進軍湖南,攻克靖州,陣斬我清兵五千餘人……"

格格們深居宮中,從來不聞朝政之聲,對於戰爭更是毫無所知,聞言都問:"五千多人都死了嗎?難道我們大清沒有大將駐紮在靖州嗎?"

太後代為答道:"駐在靖州的是我大清總兵張國柱將軍部,然而大西軍兵強馬壯,軍容之盛,罕與為擬。靖州一役,張國柱全軍覆沒,幸張國柱本人逃出『性』命。唉,這些事,一時同你們說不清,說了你們也不懂,不必細問,且叫貞兒往下說吧。"

四貞遂接著道:"李定國乘勝進取武崗,六月,自楓木嶺進取寶慶,我清軍死傷被俘者五千餘,損失家口一千五百餘名。李定國又命各營出祁陽,合趨全州,令馮雙禮率兵四萬先行,攻全州;自率兵六萬繼進,欲行合圍之勢。全州破,李定國令大部隊不要入城,急趨桂林……"

格格們更加不懂,盡皆訝然:"你不過和我們一般年紀,怎麽會知道這些事,說得這樣清楚?"

四貞道:"我每天跟在父王身邊,聽他講習兵法,指揮戰事,聽也聽得熟了。"

格格們又問:"那你會打仗嗎?"

四貞道:"略知一二,卻未曾真正親自帶兵作戰,若論單打獨鬥,幾十個人也還攔不住我。"

格格們更覺驚訝,便如看到傳說中的俠女一般,都瞠目結舌。太後笑道:"你們打小兒生長在宮裏,金枝玉葉,養尊處優,哪會懂得這些?可憐貞兒跟著定南王南征北戰,奔波倥傯,年齡雖和你們差不多,吃的苦卻多多了。"

四貞續道:"我父親率兵與大西軍激戰於大榕江,因兵力不敵,敗走桂林。那時清軍橫屍遍野,慘狀異常,我父親也身負重傷,命在旦夕。一邊派兵向續順公沈永忠求援,一邊閉城自守,苦戰數日夜。七月初二日,李定國率所部急馳桂林城下,發兵攻城,初四日,搭雲梯攻上西北環山城;馬進忠部也攻破武勝門,與李定國部成合圍之勢。我父王知道大勢已去,決計殉國,遂將我們全家上下一百多口召集在一起,所有的珍玩也都集聚在屋中,對我們說:今天,我們一家人就在此殉國了,黃泉路上再全家團聚吧。說完,拿出匕首來,一刀捅死了我母親……"

眾格格驚駭莫名,一齊大叫起來,這樣的慘事別說耳聞目睹了,便連想也未曾想、夢也不曾夢過,聞言不禁都戰戰兢兢地問:"你阿瑪捅死了你額娘,你就在旁邊看著嗎?那,你又是怎樣逃出來的?"

惟有建寧卻意動神馳,想起長平公主從前說過的崇禎帝死前劍斬親女的一幕,不禁恍然大悟——難怪覺得她像一個人,卻又一時說不出來。原來,她既像是長平,又像是香浮,就好比那母女二人合為一體再一分為二。她們都是漢人貴胄,都曾親眼目睹親人相殘的慘狀,都是全家覆滅獨善一身,她們的眼睛裏,都流動著一種絕望的破碎的清冷的幽光。建寧看不見自己。她不知道,她自己的眼裏,也有那樣的一種幽光。

四貞說到父母的慘死,眼中晶瑩閃爍,卻並不是眼淚。她的眼淚,已經在目睹父母身亡的一刻流盡了,她可以活下來的惟一理由、目的、意義,就只是為了報仇。而一個滿心仇恨的人,是不可以哭泣的,因為那是最無用無能的表現。眼淚會使人的意志軟弱,會把憤怒之火澆熄,會令人的勇氣消失。孔四貞應承自己,大仇一天未報,就一天不許見哭聲,不可以放縱自己,像尋常的小兒女那樣哭泣流淚。她高高地倔犟地昂著頭,一滴淚也沒有,平靜地敘述下去:"我本來已經決意跟隨父母共赴黃泉,可是想到父親死得冤枉,如果我們一家人都死了,誰來京城向朝廷稟報實情呢?因此我跪下來對父親說:讓女兒單槍匹馬殺出去吧,如果天可憐見,保佑我去到京城,我會稟明太後,為父親鳴冤。父親聽了,重重點了點頭,又點了一百精兵護送我出城。我剛殺到城門口,忽聽得身後大『亂』,回頭時,便看到漫天火光,正是定南王府的所在……"

建寧的心忽然銳利地疼痛起來,她仿佛又看見了母親的背影,看見了母親俯下身去拾起那只斷翼的蝴蝶的姿態,那一道剪影映在熊熊的火光裏,完全融進了孔四貞的講述。她終於想到了自己,她和四貞都是一樣的孤獨的孩子哦,她們的親人都永遠地離開了她們,而把一段沈重慘傷的歷史交給她們去背負。她在這一刻認定四貞是她的朋友,是香浮小公主失蹤後走向她的惟一知己。帶著一種同仇敵愾的情緒,她脫口問道:"那你父親的仇報了嗎?他到底有什麽冤情?"

大玉兒不等四貞回答,攬過她來將手撫著頭說:"好孩子,總算老天有眼,保佑你來到京城,從此你就是我的親閨女,我再不叫你吃苦就是。死有重於泰山,輕於鴻『毛』,定南王以身殉國,滿門忠烈,朝廷決不會坐視不理的。"又向眾人道:"今後都要管孔姑娘叫貞格格,你們要彼此敬愛,和睦相處,都記住了嗎?"

自此,這位貞格格就在東五所裏居住下來。她『性』情隨和,態度大方,又沒什麽架子,深得眾位格格、嬤嬤以及小宮女們的愛戴,就連『性』情乖僻最難討好的建寧也肯對她另眼相看。這真叫綠腰覺得難過。

綠腰是東五所裏惟一打心眼裏不喜歡貞格格的人。可是,這位貞格格的見識閱歷可比一個小戲子廣博得多了,學問又好,功夫又高,有時興趣來了打一套拳腳,那真是動如脫兔,靜若處子,秋風掃落葉一般,更遠非綠腰那些花拳繡腿可比。而且她又是一位格格,地位尊貴,身世傳奇,曾經真刀真槍地在沙場上出生入死,堪稱是智勇雙全。綠腰就是再自以為是,也知道不是貞格格的對手,也沒有辦法忽視貞格格的特殊角『色』,也不得不和東五所裏其他的人一樣對貞格格以禮相待。

不過綠腰仍然未肯承認自己是配角、是龍套,她想:兩個班子打擂臺,唱對臺戲那是常有的事。就當是來了個野臺班子跟自己打擂好了,日子久了,新鮮勁兒過去,這位貞格格還不是要跟別的格格們一樣變得面目模糊?一個在金絲鳥籠裏長大的人,是不可能比自己生活得更豐富更精彩的。

綠腰就是在這樣一種近乎無望而又充滿希望的生活裏一天天捱著,等著真正屬於她自己的大戲開鑼。

孔四貞的入宮對於前朝也是一種震動,不過當然,他們更為震驚的是定南王孔有德之死,是廣西的全境失陷,是駐軍的戰事告急。南明大西軍勢如破竹,連覆數城。

七月,李定國率部北取永州,清守將紀國相、鄧胤昌、姚傑等數十人皆死;

八月,李定國於廣西招南明兵部尚書劉遠生、員外郎朱昌時、中書舍人管嗣裘等參讚軍務,共議興覆,時南明殘部胡一青、趙印選、馬寶等尚留廣西屯聚山谷,聞訊也都相率來會,李定國迅速占柳州,下梧州,收覆廣西全境,乃遣書約鄭成功會師。並乘勝遣馬寶率師東下廣東,取陽山,破連山,聯合連山瑤官並瑤民萬餘陷連州;

九月,李定國揮師入楚,遂下衡州,遣馬進忠、馮雙禮北取長沙,召張光翠出寧鄉進占常德;

十月,李定國所屬張勝部進抵湘陰;馬進忠部抵岳州;高文貴部進江西,克永新等縣,圍吉安。"兵出凡七月,覆郡十六、州二,辟地將三千裏,軍聲大振。"

十一月,大西軍白文選部五萬人攻辰州,清湖廣辰常總兵左都督徐勇戰死。

十一月二十三日辛卯,尼堪率清軍攻衡州,李定國設兵埋伏蒸水,雙方激戰,自黃昏戰至黎明,凡數十合,殺傷相當,尼堪陣亡。

尼堪是清太祖努爾哈赤的親孫子,他的陣歿遠不同於普通旗將,事聞朝廷,上下震動。當日,順治坐朝,文武大臣列班奏表,議追尼堪為莊親王。大臣們議及一年來戰事頻仍,傷亡慘重,都有灰心放棄之念,議擬棄湘、粵、桂、贛、川、滇、黔七省,與南明朝廷議和。

順治憂心忡忡,卻不『露』聲『色』,只振作了顏『色』鼓舞士氣道:"朕以為,我大清初建,四海來歸,雖仁政遍於天下,而南人未必聞之。朕聽說大西軍兵馬雖壯,但諸將領間爾虞我詐,爭權奪勢,內訌不止。大西軍將領孫可望於雲貴一地私建宮殿,出入乘金龍步輦,儼然以帝王自居,有持異議者,他便回應"人或謂臣挾天子以令諸侯,豈不知今天子已不能自令,臣更挾天子之令以令於何地、令於何人?"他要求偽永歷帝朱由榔封李定國為西寧王,李定國聽說後,不喜反怒,說是"向來封賞出自天子,孫可望也不過是王而矣,有什麽資格來冊封我呢?"因此兩軍分裂,嫌隙更大。前些日子南明欲行反間計,離間朕與平西王吳三桂,被朕識破。當時大西軍劉文秀部本已勝券在握,而平西王集精兵擊其一路,令其潰敗撤圍,遂得保寧大捷。而劉文秀亦被罷職,發配雲南閑置,令名將無用武之地。這便是我大清君臣一心,協力取勝的明證。偽帝永歷軟弱無能,大西軍四分五裂,縱然英勇,也終究是烏合之眾,何足懼哉?只要我朝上下齊心,推行仁政,南明之覆亡只在旦夕,眾愛卿不必過慮,議和之奏,實為不妥。"

諸王公大臣們聽見順治分析南明朝政之事,如同親見,都覺又驚又佩,不敢說話。惟有吏部尚書朱瑪喇上前一步奏道:"皇上英明。然而殲滅南明非在一朝一夕,我大清國庫虛乏,各軍糧餉不足,十一月初二,我朝以固山額真卓羅為靖南將軍,同固山額真藍拜等率軍往廣東增援,防李定國部南下,就因為錢糧不足,只僵持了一個月,即於十二月初八日又撤回京師。此類事接二連三,"錢糧不足",實為我駐軍首要大患。況且連年災荒,百姓流離失所,人心思反,危機四伏,大順軍餘部猶分散各處,蠢蠢欲動,也是一個潛在的威脅。李定國攻克廣西,不僅南明殘部會聚,民間亦多嘯眾響應,禍在肘腋,不得不防啊。"

順治聽不入耳,不耐煩道:"這些事,朕早已聽說了,諸位還有什麽要說嗎?"

當皇上問"還有什麽要說"的時候,那意思分明就是讓人"什麽也別說了"。偏偏議政大臣多羅額附內鐸不識眼『色』,亦上前一步奏道:"湖廣總督祖澤遠前日奏報到任後所見,曾雲:"荒村野火,廖落堪悲,鵠面鳩形,死亡待踵,民窮於財盡,兵弱於力單"。可謂字字血淚,令人堪憂啊。臣等以為,議合只是緩兵之計,給我大清時間豐盈國庫,集攢兵資,讓人民休養生息,讓將士養精蓄銳,再勿令"民窮於財盡,兵弱於力單"。倘若不肯議和,任由此等情形僵持下去,到時候不止是湘桂七省失陷,只怕南明不日便要進軍北京,撼我朝廷了呀。"

順治怫然不悅,反問道:"依你們說,如果我們放棄了湘黔七省,大西軍就不會再北上進犯了嗎?倘若我們與南明議和,而南明不肯,我們怎樣做?又或是南明表面上肯了,暗地裏卻仍然發兵北犯,我們又當如何?更或者,永歷朱由榔肯了,而大西軍首領不肯,我們又如何?大西軍將領孫可望、劉文秀等居功自傲,各自不服,縱使永歷偽朝廷肯與我們議和,而大西軍某部仍舊擁將自立,繼續北犯,那時候我們又當如何?難道還要替朱由榔先平了內『亂』,再坐下來慢慢議和嗎?"

幾句話,問得索額圖啞口無言,惟有喏喏後退而已。順治遂告退朝,特命人宣吳應熊入宮來,往絳雪軒說話。

吳應熊自入京來見了洪承疇,打聽得洪小姐芳名洪妍,益發斷定其與明紅顏是同一人。然而畢竟不能親眼見到,且聽說洪小姐浪跡天涯,又告失蹤,不禁失望莫名,也只得留下來慢慢打聽,仍住在宣武門內絨線胡同世子府中。這日聞說皇上見召,忙穿戴了往宮裏來,太監引著,一路穿墻過院,並不走宮門,只沿著內左門旁一道永巷抄近路徑往禦花園絳雪軒來。沿途只見兩道高墻直『插』到雲裏去,偶有值侍經過,看見太監引著個年輕公子,雖不認識,也知是位貝子王爺,都垂手問好。

寒冬臘月,禦花園一片廖落敗景,剛經過一場雪,正在半消半融間,『露』出殘枝枯葉,未及打掃。惟有幾株梅花開得茂盛,淩霜傲雪,香氣馥郁。吳應熊看見梅花,便想起明紅顏來,明眸皓齒,一顰一蹙,俱在梅香中徐徐泛起,格外分明。他很想站下來細細玩味,無奈皇上在等著,不得不趕著來見。

絳雪軒裏濃薰香鼎,錦褥重圍,卻是一片晴暖溫軟之象。順治見了吳應熊,招手笑道:"你進京多時了,我們總沒時間坐下來好好聊聊。難得今兒有閑,你倒是同我詳細說說這些日子的沙場見聞。"

吳應熊見了禮坐下,笑道:"有什麽可說的?無非是兵來將擋,自相矛盾。《三十六計》,《孫子兵法》上盡有得寫的。"明知此前每一役俱有戰書稟報朝廷的,遂也只是輕描淡寫,將自己參與過的幾次戰事約略一述。

幸好順治也並不追問,只頻頻點頭說:"平西王帶兵打仗是有一無二的名將,若是大清能多得幾位這樣的大將,南明何愁不滅?"遂向吳應熊問計道,"今天在朝上,居然有大臣提出要與南明議和,你怎麽看?"

吳應熊一楞,在他心裏,也不止一次想過倘若大清與南明議和,會是怎樣的局面。作為漢人子弟,他當然希望大明王朝可以偏安南疆,留得半壁江山。然而這樣說了,豈不表示自己心系南明,對清廷不忠?議和之說,由滿臣提出來,最多視為目光短淺;由漢人提出,卻無異於心懷叵測。然而皇上既然問起,又不能不說,因此避重就輕道:"自古治國者,以力得天下,以德服天下。臣以為百姓之憂不止在天災戰『亂』,亦還有人為之禍。諸如山西太原、平陽等地,既經水災,又遇『逼』稅,民不聊生,故有思反之心。他們反的不是老天爺,不是水災,而是官府,是賦稅之苦。倘若皇上能夠免征賦稅,讓農民有時間休養生息,他們自然會安居樂業,一心務農,又何必派兵震壓呢?從前大禹治水,以疏導而不以築堵,民心亦然。"

順治大喜,道:"你說的和我想的一模一樣,我就說要推行仁政,要大臣們別光是提出一大堆難題,卻不肯動動腦子,幫朕想一些解決難題的辦法。稍遇挫折就說要議和,要是議不成怎麽辦?難道要朕把皇帝寶座讓給朱由榔來坐嗎?這些飯桶!"

吳應熊暗叫僥幸,心道只差一步自己就變成飯桶之一。見皇上既然聽得進去,便趁機要為百姓說幾句話,遂道:"我這幾日在京裏聽到一件傳聞,不知真假:說是清苑縣有三百多名縣民,因為房子地被一個叫王儀的官員占奪,幾次來京城告禦狀,可是非但沒能告成,還被刑責杖打。臣以為,若是此事當真,那麽皇上的仁德之名真是盡被這些貪官給敗盡了,百姓流離失所,求告無援,又怎能不反呢?"

順治一楞,當即心思電轉,已經有了一個主意,嘆道:"這可真是一言驚醒夢中人,且不管是真是假,有這種傳言已經有辱朝尊了。明兒上朝,總要拿他做些文章,好叫百姓知道朕的愛民之心。你可知道告狀的人叫什麽?"

吳應熊道:"只知道領頭的一個叫路斯行。臣以為,那些縣民既然幾次上京告狀,總是因為忠於皇上,相信皇上會為民做主。如果他們認為朝廷官官相護,那便不會來告狀,而要學李自成、劉國昌之流,落草為寇了。由此可見,百姓們還是擁戴朝廷的。"

順治深以為然,點頭說:"所以更要好好地嚴辦幾個貪官來以儆效尤,也給百姓一個交待。"又道,"好了,不說這些叫人頭疼的話了,你走了這麽久,這麽些地方,可找到那位明姑娘了嗎?"

吳應熊笑道:"驚鴻一面。"

順治訝然,笑道:"你見著她了?她如今在哪裏?聽你把她讚得天上有一人間無二,朕對她好奇得很呢。"

吳應熊嘆道:"可惜只見過一面,旋即又失散了。我找了五年才見到她這一面,真不知道下次再見,又要等到何年何月。"

自從知道了"明紅顏"就是"洪妍",他便一直處於左右為難之中,既想對順治或是洪承疇說出真情,請他們幫助自己普天下尋找芳蹤;又擔心洪妍忠於南明,痛恨洪承疇與吳三桂之叛國行徑,一旦雙方身份暴『露』,便會從此陌路天涯,勢不兩立。因此話到嘴邊,終究還是決定緘默。

而順治已經被觸動心事,點頭嘆道:"難怪你說是驚鴻一面呢。為什麽越是心愛之人,就越難以相聚呢?"

吳應熊問:"皇上還沒有找到那位神秘漢人小姑娘嗎?"

"談何容易。"順治悠然長嘆,"倘若朕能找到那位姑娘,絕不會讓她走開的。你說,一個人被人這樣地記著,她自己的心裏,會不會有一點覺得呢?"

吳應熊從未這樣想過,聞言倒覺得新鮮,若有所動,不確定地回答:"會有的吧?人是萬物之靈,尤其皇上的心上人更是人中翹楚,天地毓秀所鐘,更應該心有靈犀才是。"

順治嘆道:"只是,就算她心有所動,也未必知道就是因為我想著她的緣故。那又怎麽樣呢?"

這位少年天子今天似乎特別感慨,有無數的心事要發洩出來,聲音裏有難以形容的寂寞與哀傷:"我一直用心地記著她的模樣,我好怕自己會把她的樣子忘了。"

他說得這樣鄭重,讓吳應熊不禁動容:"皇上,也有怕的事嗎?"

順治望著窗外,神情無比憂傷。窗子是關著的,他其實什麽也看不見。可是,他望的也許不過是自己的心。記憶的深處,那個六歲的神秘漢人小姑娘永遠明眸皓齒,清麗如菊。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當年的小姑娘如果還活著,如今早已長大成人,她還會記得他嗎?還有,他所記得的她,是真實的她嗎?

天子的心裏也有恐懼,那就是時間與命運。他望向冥冥中那不可見的時間大敵,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