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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公主墳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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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為名遠赴山海關,就是特地迎親去的。我接到消息說,他們如今已經在連山設立行宮,洞房花燭,山盟海誓了。"

什麽?迎娶朝鮮公主?竟然不等回京就洞房了,這麽急!大玉兒妒火中燒,幾不曾破口大罵。然而她是一個女人,更是一個太後,在最初的妒忌之後,她最先反應到的便是權力。多爾袞迎娶朝鮮公主,這可不僅僅是一宗風流情案,而更是一項政治舉措。山盟海誓,是什麽盟?什麽誓?恐怕決非尋常兒女的卿卿我我吧?

多爾袞將這次迎娶進行得如此急切,更如此機密,難道僅僅是為了怕自己吃醋嗎?他根本不知道那位朝鮮公主面長面短,卻要遠行千裏前往迎親,難道只因為好『色』?天下什麽樣的女人他得不到,而除了女人之外,還有什麽事可以讓他更加縈懷?

是皇權!可以比女『色』更讓多爾袞在意的,只有皇權。他一次又一次,與皇帝的位置擦肩而過,先輸給了皇太極,後來又讓給了福臨,如今做了太上皇,更註定從此與帝位無緣了。他怎麽會甘心?多爾袞曾經說過,他人生最大的理想就是與自己"稱王稱後,坐擁天下"。娶自己是為了實現這諾言,可是只能實現一半,而註定要失去另一半。也許,早在他對自己明媒正娶的那一天起便開始後悔了;更也許,他娶自己只是一個緩兵之計,或者是對自己的一種補償,而根本沒有打算讓出皇位;"稱王稱後"並不是"坐擁天下"的結果,便只能是"坐擁天下"的前奏。所以,在結縭一年之後,他便開始了新的計劃,修書向朝鮮公主求婚,然後再讓朝鮮以盟國姻親之名具表勸進,擁他為帝,那便是再順理成章不過了。他自己不好意思提出做皇帝,也不好意思要文武大臣明白說出這大逆不道之語,便要假盟國之口代達己意,同時威脅當朝,這真是天衣無縫的一招妙棋!

大玉兒以自己對多爾袞的了解,在瞬息間已經算出了他所有的步驟,可是,她卻沒有阻擋之法。她幾乎是帶著求助的口吻問長平:"那樣,我能怎麽辦呢?"

長平仍然雲淡風輕地微笑著,用聊天般的口吻說道:"所以我已決意替太後剪除心腹大患,當作送給太後的大禮。"

大玉兒這時候已經有幾分相信,卻仍不能清楚。她了解多爾袞,所以會清楚地猜出多爾袞的做法與計劃;可是她不了解長平,她完全想不出長平此刻到底站在一個什麽樣的立場,下了一步什麽棋,她的目的是什麽,又到底做了些什麽。她努力壓抑著激『蕩』的心情問:"禮下於人,必有所求。你既然執意要送我這樣一份大禮,不妨把條件說出來吧,你到底要交換什麽?"

長平微微一笑,眼睛望向佛臺上崇禎皇帝的牌位,淚光閃現,一字一頓:"交換我女兒的一世婚姻,以及我大明的半壁江山。"

大玉兒一驚,問道:"難道你想讓我把紫禁城還給你?"

長平道:"你當然不肯這麽做,我也不會這麽要求。這紫禁城我也住了這些年了,並不覺得有什麽好,我眼看著父親做皇上,眼看著父皇怎麽樣驚惶失措地失去了它,我看著周皇後袁貴妃她們死在我面前,我的小妹妹昭仁還那麽小,竟然被我父親一劍砍死了。我父皇在砍斷我臂膀前曾經說過一句話:你惟一的過錯,就是不該生在帝王家。生為公主是我的幸事,也是我最大的不幸,我沒有別的選擇。父皇死在萬壽山,他沒能保住他的紫禁城,死不瞑目。可這是他的命,也是大明的命運,大明註定要在我父皇這一代滅亡,可是我生為大明的公主,我只得為大明的延續盡一分力,即使不可為也須為之,總得盡到最後一分心。"

大玉兒道:"可是一個聰明人是不會與天做對的,既然你也知道大明並非亡於我滿清,而是亡於天意,又何必強求呢?"

長平笑道:"大明非亡於清,乃亡於順,太後忘了嗎,是李自成的大順軍先殺進紫禁城,『逼』死我父皇,奪了我江山的。"

大玉兒夷然道:"可是他也沒能做得成皇上,紫禁城註定不屬於他,皇位於他只是南柯一夢罷了。"

長平嘆道:"李自成出身草莽,雖有雄才偉略,帝王之相,卻終究運蹇命薄,配不上紫禁城的貴氣。雖然我大明氣數已盡,上天假大順之手滅我明朝,可這紫禁城也不是什麽人都可以住得慣坐得穩的,李自成雖然進了紫禁城,但他只是過客,不是主人。所以他氣不過,一把火燒了宮殿,重新回陜西稱王去了。"

大玉兒道:"他早已死在湖北通山縣的九宮山了。"

長平道:"這個我已經聽說了。不過,我知道他不是那麽容易被你們抓到的,也不會那麽容易死。他命中註定有八十一年陽壽,就決不會少活一個時辰。只要別一心想著做皇上,總還可以保得一世安康富足。"

大玉兒心裏一驚,不由又信了幾分。自李闖兵敗西逃後,各地先後傳出發現李賊屍首的傳言,朝廷每每派人查核,均無定論。其中傳得最盛的一次,是說李自成帶領十八精騎避入江西界九宮山中,與當地山民沖突相搏,被『亂』刀砍死。後來朝廷也派人過去查驗屍身,可是屍首已經被劈得『亂』七八糟,而且糜爛腐朽,不能辨認,當時就有人說這未必是李賊的真身,只怕本人早已逃脫,而且他劫走的那些金銀珠寶也都不知所蹤,說不定是他攜了去躲在什麽山深海外做神仙去了。果然不久便有人說是在什麽山什麽島見過某人,形容其神貌,頗像李自成,朝廷也曾想發兵征討,但因無實據,也因不願自『亂』軍心,只得做罷。這件事在大玉兒心中盤桓已久,如今聽長平說李自成未死,暗暗心驚,勉強說道:"那李闖縱然不死,氣數已盡,倘若他想奮其餘力與我大清為敵,怕不是螳壁擋車?"

長平點頭道:"李自成的確不是紫禁城的真正主人。他自己原也知道這一點,所以才在旗兵入京前就早早地放火燒了武英殿,奔去陜西了。"

"李自成知道自己會輸?"大玉兒又將信將疑起來,"那他又廢力打進北京來做什麽?依公主說,什麽人才配做紫禁城的真正主人?"

長平微微一笑:"這就要從我朝開國功臣劉伯韞說起了。太後以為李自成一介草莽,怎麽會突發奇想做皇帝的?"

"這裏又關著劉伯韞什麽事?"大玉兒更奇,"難不成是那劉伯韞托夢給李自成,讓他做闖王的?"

"雖不是托夢,也差不多了。"長平又斟了一杯茶,侃侃而談,"聽說那李自成小時候,最喜歡打鳥。有一次他在林子中見到兩只老燕子圍著自己的窩打轉兒,拍著翅膀驚惶鳴叫,既不肯飛走,也不敢飛近。一時好奇,便爬到樹上去看個究竟,原來是有只蛇盤旋在燕窩裏,而小燕子被盤在那蛇中間,正沖著老燕子啼叫求救呢。李自成同鳥做對那麽多年,偏偏那日卻善心大動,不顧危險,覷個準伸手進去猛地鉗住那蛇七寸處,將它拎出燕窩摔在樹下,不料卻隨手帶出一卷書來,原來便是劉伯韞的《透天機》。書上說大儒劉伯韞昔年游於華山,曾經遇到一位道士,向他面授天機,直說得天花『亂』綴,劉伯韞當下撕下袍襟做紙,刺破手指當墨,邊聽邊記,苦於老道說得太快,只記得個浮皮潦草。可是便是這斷章取義,一鱗半爪,也足以教他輔佐我先祖皇帝朱元璋建成大業的了。李自成得了這書,自此通曉天機,推算出自己有皇帝命,便再不肯甘於平淡,遂揭竿而起,招兵買馬,成立了大順軍。"

大玉兒將信將疑,問道:"這些玄說奇談,無非是草蔻起兵時用來愚昧百姓虛張聲勢的招幌罷了,如何可以全信?果真那李自成得窺天機,有皇帝命,又為何會敗於我大清呢?"

長平嘆道:"起初我也是這樣想。不過據那李自成說自己雖有皇帝命,卻畢竟出身寒微,不能勝任紫禁城的主人。他起兵聚義,本意並不是要奪取皇位,而只想與我父皇議割西北,分國而王;當年他兵臨城下,已經勝券在握,卻仍然命監軍杜公公縋城入見,要與父皇談判分地。可是父皇優柔寡斷,貽誤良機,而大順軍士氣激昂,已經不能控制,終於破城而入,『逼』得我父皇自縊。李自成說這本來不是他的初衷,然而事情發展到這一步,他只有求我原諒,希望我答允嫁他為妻,共同坐鎮紫禁城。"

李自成入京之後久久不肯登基的事原是大玉兒早已盡知的,今天才知道原因所在,倒有幾分感慨,便對長平的話又多了三分信任,嘆道:"難怪當年李自成奪了皇宮後,卻遲遲不肯登基為帝,原來是等你答應做他的皇後。倘若果真如此,倒也的確是安撫民心的一招良策。"

長平道:"那時我年紀小,又正在憤恨難當之際,怎麽都不肯相信他的鬼話,以為不過是哄我上當的謊言,決不答應。他耐心很好,說我一天不答應,他便等我一天,決不稱王;不然,他就是登了基,也坐不長。"

大玉兒問道:"可是後來他為什麽還是立了自己的原配為皇後呢?是你一直不肯答應他嗎?"

長平嘆道:"按照他透『露』的天機,倘若當日我應了他,也就不會有後來的兵敗燒宮了,攝政王又怎能打得進來?若說攝政王,也堪稱一代梟雄,與李自成不相上下。是他率領清軍入關,是第一個走進紫禁城,入主武英殿的人。可是他這輩子註定與帝位無緣,盡管文功武德超群出眾,卻屢屢與帝位在一步之遙擦肩而過,這就是命。他註定做不了紫禁城的主人。我父皇是接繼兄長的位子做皇上的,他沒能做得長;攝政王若是接繼太宗皇上的位子,也註定是做不長的。這便是我當初苦勸皇上應當為太後大婚欣喜慶幸的原因,因為我知道,天下註定不是攝政王的,除非他做了太上皇,先名正言順,方順理成章。"

名正言順,而後順理成章。大玉兒暗暗心驚,福臨原本不是皇太極的嫡子,而是她與多爾袞偷情所生,長平說名正言順,似乎是暗示自己嫁給多爾袞便可使福臨順理成章成為多爾袞的兒子,以正父子之名。可是這樣隱密的事,長平又從何得知的呢?難道果然有一本《透天機》,而自己和多爾袞的姻緣也在書中早有記載?可是如果照長平所說的,多爾袞不是真命天子,那麽身為他親生兒子的福臨會是嗎?大玉兒心旌動搖,勉強笑道:"那麽依公主看來,我皇兒可保得住江山永固?"

長平道:"乾坤以有親可久,君子以厚德載物。皇上若想在紫禁城長住久安,須得集合所有的力量,集中各路皇脈帝氣,所謂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大玉兒只覺長平每一句話都似有千鈞重,由不得她不相信,遂誠心問道:"請問公主,何謂帝氣?"

長平微微一笑,不做解釋,卻忽然談起歷史來:"當年第一個在北京建都的皇族是金,海陵王完顏亮暴政強權,繼帝完顏雍更是為人多疑,機關百出,手段殘酷。即便如此,金朝占據燕京也僅有62年,終被蒙古所滅。"

提起成吉思汗的輝煌業績來,大玉兒由不得將胸微微一挺,昂頭微笑道:"原來公主對於家祖先的故事也很熟悉。這北京城,早在五百年前已經屬我蒙古所有,如今我可謂故地重游,不知這算不算公主所說的帝氣?"

長平點頭嘆道:"太後如果是男兒身,必為一代明主。奈何陰差陽錯,惟有輔政之緣,卻無掌國之份。太後之子,貴為皇裔,稟承上天眷寵,但卻不是獨一無二的天子。"

大玉兒勃然變『色』:"天無二日,國無二君。我兒不是惟一天子,難道還有什麽人敢於分庭抗禮、與日爭輝不成?"長平微笑不語。而大語兒一言問出,也已明白了:南明皇室猶在,又怎麽能說大清一統天下?順治,的確不是惟一的天子。她不得不放下姿態,恭謹求教:"依公主看來,我祖上何以不能久居大都?"

大都是蒙古建都北京後改稱,當大玉兒提及祖先成就時,不由自主地沿用了這一蒙古歷史上最輝煌時期對北京的稱呼。在她內心深處,其實是認為蒙古高於滿洲,紫禁城真正的帝脈應該是屬於蒙古而非滿清的。只恨,自己不是男人!

在大玉兒的內心深處,其實是從來瞧不起男人的,瞧不起皇太極,瞧不起多爾袞,甚至瞧不起自己的親生兒子福臨。無奈只有男人才可以征服天下,而她,就只能征服男人——而這一點最隱秘的心思,無疑是被公主看穿了。她不禁暗暗籌劃,若有所思,表面上卻努力做到不動聲『色』。

而長平似乎並無察覺,依然毫無保留地侃侃而談:"蒙古以力奪京,廢棄金中都而建元大都,然而漠古上都未廢,兩都並存,爭戰頻仍,互不承認——自己的部落尚不能統一,何以服天下?因此百年之後,終歸還政漢人,退走中原。我大明太祖皇帝一統天下,臣服九洲。因而,大明與蒙古的恩怨可謂久矣。"

大玉兒昂然道:"二百年前,你明朝滅我蒙古,二百年後,覆滅於大清,可見這紫禁城之於大清雖是以力奪京,而於我蒙古,卻是完璧歸趙。我兒為帝,當之無愧。"

長平搖頭道:"太後所言雖是,然而也正由此可見,漢、滿、蒙,俱各擁有江山一脈,帝氣之宗,卻都沒有十成把握。除非能將三支帝氣合而為一,方可保江山永固。當今皇上為滿蒙後裔,已集中三分之二;而我大明帝氣雖在強弩之末,卻足可分庭抗禮,縱不能卷土重來,亦足使江山變『色』。"

這一點,大玉兒卻是不能不承認的。也許南明朝廷未有實力向大清討還江山,然而持續爭戰下去,必然會日漸削弱大清元氣,未必不有人趁虛而入,魚翁得利。這就像元朝"兩都奪政",致使朱元彰起義成功;而崇禎與李自成自相殘殺,方使清軍得以入關一樣。歷史,從來都是重覆的。

然而她還有一些不能肯定不願相信的事,關於皇位,關於宗室,豈是長平三言兩語可以定評?遂問:"既然劉伯韞得到《透天機》而輔佐大明立國,大明又何以不能久長?難道《透天機》沒有教會大明皇帝江山永固的秘訣?"

她的語氣裏其實是有一點點諷刺的,然而長平不以為忤,仍然平靜地回答:"大明得窺天機而坐天下,可是卻在不慎間遺失了兩樣東西,致使天下不能久長。"

大玉兒不由問:"哪兩樣東西?"

"一樣就是《透天機》,在劉伯韞死後就遺失了,二百年後方為李自成所得;二是昔年元順帝敗退之際,曾私攜傳國玉璽"制誥之寶"潛入大漠,致使玉璽湮沒,同樣二百餘年不見於世。我大明朝曾挖地三尺,搜求四方,終究不能尋得此寶,因此大明朝雖然昌盛,卻一直是沒有玉璽的朝廷,也是沒有玉璽的皇帝,終究算不得真命天子。"

大玉兒一驚猛醒,點頭道:"這個我是聽說過的,那玉璽後來流落草原,輾轉被察哈爾部所得,察哈爾歸順後獻與先皇。俗雲"得寶者得天下",先皇也正因此寶而有意問鼎中原,一統天下。"她說出這一句,不禁忽發奇想:這過程,多麽像李自成偶得《透天機》因而窺天下?倘若皇太極因為得到了"制誥之寶"而自認真命天子,李自成當然也可以因為得到了《透天機》而有理由廢帝自立。多麽巧合,《透天機》與"制誥之寶"竟同時重現人間,卻偏偏又不能為一人所得。上蒼,終究不願意把所有的福蔭都集於一人之身。她不禁再一次想,歷史,尤其是帝王史,從來都是在重覆過去,沒有什麽故事是新鮮的。也許,這就是真正的天機!

到這時,大玉兒對於長平已是心悅誠服,不禁誠心誠意地道:"昔曹孟德煮酒論英雄,曾向劉玄德道:今天下之英雄,惟使君與『操』爾。如今你我烹茶說帝脈,我雖不才,也不禁要說一句:這紫禁城裏,公主確是我博爾濟吉特的惟一知己。然而請教公主,當今天下,皇家帝氣應分幾路?又如何可以合而為一?"

長平道:"這紫禁城不屬於我父皇,不屬於李自成,也不屬於多爾袞,自然更不屬於你和我。然而,他們和我們卻是人中龍鳳,是這天下間最有帝氣的鳳『毛』麟角。倘若將這所有的帝氣都集中起來,使皇脈骨血集於一人之身,那麽這個人就是真正的天命所歸,必當長壽安康,至少可以保得紫禁城三百年安寧。"

大玉兒心中暗暗計算,福臨為多爾袞與自己所生,他自然可以代表滿蒙兩族最高貴的血統,至於崇禎皇帝的血脈,八成便指長平公主自己,可是李自成的骨血又指什麽呢?因笑道:"天機玄妙,非我輩凡俗可以了解,還請公主說得明白。"

長平道:"這便是我要送給太後的第二項大禮,卻也是我要太後還情的條件,還望太後答應了我,才好明言。"

既是交換的禮物,又是交換的目標,這卻是怎麽回事?大玉兒見長平正談得暢快,卻又忽然轉移話題,神龍見首不見尾,左右猜解不開,笑道:"你左一件大禮,右一件大禮,可是每樣禮都說得這樣古怪,叫我真不知道該不該接受呢。"

長平並不回答她的話,卻指著桌上的茶壺問:"太後見過這種茶壺麽?"

大玉兒看了一眼,不在意地說:"你從前說過,這種玉瓷茶具來自耀州,釉面光潔如玉。的確很精致的。"

長平笑道:"太後賜過我許多禮物,我無以回報,就將這套茶具作為還禮,送給太後吧,也就是第三件禮物了。"

大玉兒一楞,聽長平先前兩件禮物說得那樣玄妙,而這第三件禮物卻如此微薄普通,猜想斷不會無緣無故送她一把茶壺,這壺中必有古怪,遂拿過來反覆端詳,也沒什麽特別,又斟了一杯茶到杯中,方欲舉起。長平急忙阻攔:"太後不可。"太玉兒變『色』道:"怎麽?"

長平道:"茶裏有毒。"

大玉兒豁然擲了杯站起身:"你要毒死我?"

長平笑道:"我若想對太後不利,早已下手,還用等到今天麽?有毒的茶,是給我自己喝的;斟在太後杯裏的茶,是好好兒的西湖龍井,決沒有錯。"

大玉兒若有所悟,拿起壺來將壺中水盡皆倒出,反覆端詳,因見壺蓋上有個氣孔,便又將手指按住那孔翻轉壺身,果然又倒出一股水來。

長平笑道:"太後果然冰雪聰明。這叫做雙響壺,正是陜西耀縣的特產,原是李自成送我的禮物,今轉送太後。壺中原有兩股水道,平常倒茶時出來的是外壺裏的水,若是倒茶時用手指堵住氣孔,就可以將內壺中的水倒出。攝政王洞房花燭夜喝的喜酒,可也是從這樣的一把壺中倒出來的呢。"

大玉兒聞言大驚,到這時候,再冷靜也不禁勃然變『色』:"你派人在攝政王的酒裏下了毒?你口口聲聲說要除去攝政王,原來是給王爺的酒裏下毒?"

長平淡然道:"倘非如此,又有什麽辦法可以確保攝政王不與皇上爭奪帝位呢?"

大玉兒悲痛莫名,憤然道:"不管怎麽說,他是我的丈夫,誰若於他不利,我必千萬萬剮為他報仇。你這樣做,難道以為我不敢殺你嗎?"

長平笑道:"我知道太後必會為攝政王報仇,所以早已自我裁決,不勞太後動手。"話未說完,忽然一口鮮血噴出,臉『色』轉為慘白。

大玉兒知她所言非虛,茶中果然有毒,而長平已然毒發,不禁驚駭莫名,喃喃道:"你何苦這樣做?為什麽要給自己下毒?"

長平喘息道:"我便不死,難道太後會饒過我嗎?我既深知太後心思,又害死太後最心愛的人,太後若不殺我,怎會心安?我替太後除卻心腹大患,這是我送給太後的一份大禮,太後就是不想領我的情,怕也是不行的了。"

大玉兒心驚意動,這半晌風起雲湧,瞬息間不知發生了多少變化,雖然不見刀槍,卻遠比千軍萬馬廝殺疆場更叫她驚心動魄。眼看著長平氣息漸微,喘成一處,想到這些日子裏兩人情投意合,無話不談,不禁頗覺感傷,也著實佩服長平心思細密,似乎早在談話之先已經算準每一件事,甚至提前喝下有毒的茶水來求自己答應她最後一個心願,如此敢作敢為,不留餘地,的確世間罕見。其實她即將毒發身亡,自己接不接受她的條件都已經沒太大分別,便是答應了她又如何?左右又無人聽見。遂慷慨答道:"好,不論你要求的條件是什麽,我都會答應你。"

長平忽然掙紮站起,向著大玉兒施禮道:"長平先在此謝過了。"想是行動得急了,一縷鮮血自她唇邊沁出,一句話未說完,身子已連晃兩晃。

大玉兒忙將她扶住坐好,誠切說:"不必多禮,你有話盡管說出來吧。"

長平氣籲籲地道:"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我今天所請,原是一個不情之請——不求太後看在我的面上,只求太後遵從天意——倘若我女兒他日入宮為妃,且生了兒子,希望太後立他為帝。"

大玉兒一楞,重覆道:"你女兒?"腦海裏忽然浮起小公主香浮精致的眉眼,那孩子離奇出宮原是她早聽說的,那時正值哲哲太後病歿,宮中大辦喪事,值衛多有疏忽,神武門任人進出,形同虛設,長平說是女兒患了天花,不敢耽擱,連夜送出去治病。大玉兒雖是不信,也悄悄兒地派人出宮查過,卻沒半點線索,又加上諸事『操』勞,便將這件事暫時擱起,今聽長平重新提起,便知必有蹊蹺。讓一個母親做出骨肉分離的決定,是比壯士斷腕更為艱難的吧?大玉兒原也猜測過長平如此安排必有謀圖,卻再也沒想過竟是打著這般主意,詫道,"你不是說香浮是得天花出宮了?原來是想讓她換個身份再重新進宮,還要我兒立她為妃。這怎麽可以?我大清皇室怎可娶漢人女子為妃?又怎麽可能立漢妃的兒子為太子?"

長平此時氣息漸微,卻仍勉力說道:"滿蒙通婚,原是你們世世代代的風習,血統一說,不過是蒙騙天下人的。果然要血統純粹,那也不必聯姻了。皇上是努爾哈赤與成吉思汗的後代,血統高貴;香浮的身上,卻有大明與大順的兩朝骨血,也是尊榮無比;那李自成其實並非我漢人子民,李原是西夏的國姓。倘若香浮嫁了皇上,便是集合了滿、蒙、漢、西夏四股力量,使天下所有的皇家帝氣合為一體,集鰲足四極為一柱擎天,可保江山永固。則我父皇在地下,也當瞑目。我已算出,當今皇上會有十年的帝運,十年之後,若一切如我所說,則請太後作主,順應天意,將皇位傳給聖上與我女兒的後代。"

大玉兒大驚,問道:"宮中從來沒人知道香浮的生父是誰,原來她竟是你與李自成所生。那李自成與你有殺父之仇,你方才也說他曾向你求聘,你百般不允,原來卻私下裏委身於他,這豈非……豈非……"

說到"殺父之仇"四個字,大玉兒忽然想起建寧的母親綺蕾來。綺蕾是皇太極血洗察哈爾部的戰利品,她的入宮,正是為了報覆皇太極的殺父之仇而意圖行刺。難道這長平公主與李自成的孽緣也是如出一轍?綺蕾臨終之前,曾將建寧托與自己照顧,然後便自縊而死,如今,長平竟又將這一幕在雨花閣重演。只是那綺蕾臨死之前,有意換上了仙家打扮,表明不戀塵緣;而今長平仰『藥』自盡,卻是改裝還俗,穿上了大明皇後的盛裝。綺蕾與長平,不同民族,不同身世,然而行事卻一般神秘不可測,這裏面,又孕涵著怎樣的天機?大玉兒一時浮想聯翩,連說了兩遍"豈非",卻終究未能說下去。

長平不知是害羞還是回光返照,雙頰泛起紅暈,喘著氣說:"李自成幾次向我求聘,我想他若不能立我為後便不能登基稱帝,不能成為紫禁城主人,那是巴不得的事,因此死也不從。戰事一天天『逼』緊,終於他大敗而歸,自知回天無力,到底不甘心,匆匆在武英殿登了基,立了原配高夫人做皇後,又放火焚燒宮殿。臨走之前,他闖進我的寢殿說,不管怎麽樣,也要做一天我的丈夫,死也不冤。當時所有的人都忙著去撲火,寢殿裏只留下我一個,竟然被他,被他……"長平說到這裏,又吐了一口血,喘息起來。

大玉兒只覺匪夷所思,順治只有十年帝運的預言令她既驚且怒,卻又似被這話禁住,不能發作。眼看著長平越來越萎頓,有心攙扶一把,卻像中了魔咒般,不能說話也不能動彈。

長平顧自喘了半晌,接著說道:"我委身於賊,早該殺身殉父,以全名節。可是,我是大明惟一留在紫禁城裏的皇族血脈,父皇曾經賜我一劍,可我命不該絕,竟然被賊逆所救,這是天意;我懷了殺父仇人的血肉,這也是天意。人人都說當今紫禁城是大明的墳墓,卻是大清的繈褓。可他們不知道,香浮才是紫禁城易主後迎接的第一個新生命。天意要這孩子降生在紫禁城,她註定要做紫禁城的主人,讓大明的最後一點骨血永遠地留在紫禁城。為了這個孩子,我必須先保住我這條命,為她鋪好前途;可是現在,有太後幫我看著她成長,我也就可以卸去重擔,含笑九泉了。這也就是我剛才說的送給太後的第二件大禮,求太後照料她一生平安。"

紫禁城,大明的墳墓,大清的繈褓,而它迎來的第一個生命,卻是大順王李自成的女兒!

這究竟是一筆孽債,還是一旨天機?

大玉兒顫栗著,她幾乎已經要被長平說服,卻努力地不願被說服:"你說的話我一句也聽不明白,如果你想保住大明血脈,為什麽不去投靠南明,那裏不是你們明朝的餘部嗎?"

長平慘笑著,卻仍帶著一股不屈的傲氣道:"大明的根在紫禁城,那些人雖然接二連三建立了幾個南明政權,可他們不是帝王正宗,成不了大氣。什麽弘光、紹武、永歷,又是什麽福王、唐王、魯王、桂王,這就和李自成在西安建的大順朝,你們在盛京建的大清朝是一樣的,沒有住進紫禁城裏,怎麽好算是真命天子?紫禁城是有靈『性』的,它會自己選擇它的主人,它的主人,必須擁有真正的帝王血脈,集中了天下最優秀最高貴的人的骨血精神,才可以真正擁有紫禁城的至高權力,使它長治久安。"

大玉兒道:"雖然如此,可是你為什麽一定要這樣做?如果你想讓女兒幸福,有多少條路可以走,為什麽偏要選擇以死要脅?你常說:從來茶道七分滿,留得三分是餘情。你自己,又為什麽這樣不留餘地?"

長平的目光已經『迷』離,卻仍喘籲籲地喃喃著:"父皇說我惟一的過錯,便是生在帝王家。可這是沒得選擇的。我是帝王的女兒,必須維持一個帝女的尊嚴和責任。香浮也一樣,她也是生在帝王家,有註定的路要走,沒得選擇。太後,難道可以例外嗎?"

大玉兒看著平生第一知己在自己的眼前一點點香消玉殞,不禁想象千裏之外的愛人也是這樣掙紮在生死邊緣,心下又是疼痛又是憤怒,不禁流淚道:"可是你用自己的『性』命來交換我的承諾,倘若我不接受你的條件,你又如何?你說你害了攝政王,你可知道他是我這一生中最愛的人?我怎麽可能幫助一個害死我丈夫的仇人的女兒?你把女兒托付給我,就不怕我反而對她不利、用她向你報覆嗎?"

長平面『色』如雪,聲音漸漸微弱,卻仍拼著最後一絲力氣說:"嘉定三屠,揚州十日,多爾袞欠我大明子民的『性』命何止千萬?不過你放心,我雖然恨他,卻不會親手取他的命。我給他下的不是劇毒,只要你馬上派太醫趕去喀喇城,還來得及救他,那就不用受我的禮,也不必答應我的話。我留下他的命,交給上天來抉擇,如果天意讓他活下去,又或是我女兒沒能生下兒子,那便是大明再無生存之理,我死而無怨。否則,請太後順應天意,體恤故人,容我女兒在紫禁城立足,讓明清兩代的血脈流傳下去,永照日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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