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東五所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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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治六年春天,建福花園的桃樹第一次開花。風在樹梢上繞來繞去,陽光也追著風的腳蹤在枝間穿來穿去,雖然枝條纖瘦,卻已有花香陣陣,透『露』著春的消息。

這些日子,長平每天做一點功夫,已經將花園慢慢整理出來,搬開碎石,鋤盡雜草,刨松土質,去年種下的幾十株桃樹苗如今花團錦簇,沿著女墻芬芳馥郁地圍出一道桃花籬,圍起來的地方也剛剛翻過土,有的地方已經灑下花種,有的還張著大口等待種下新花苗。園子朝南正中幾盆從萬壽山移栽過來的海棠花,更是堆雲簇雪,開得動聲動『色』。

長平親自『操』作這些,做得很辛苦,但是從不讓建寧和香浮幫忙,說是金枝玉葉須得好好保護自己的一雙手。

建寧覺得好奇:"仙姑從前也是金枝玉葉,大明朝廷的規矩比我們滿洲人更多,怎麽倒不用保護好一雙手麽?仙姑是同什麽人學的種樹?"

長平臉上微微一紅,喟然道:"那是許多年前,有個從小在鄉間長大的朋友教給我的。"

建寧更加奇怪,心想你今年也不過二十來歲,從小到大都沒離開過這宮殿半步,又到哪裏去認識什麽在鄉間長大的朋友呢?何況學種樹又不是什麽壞事,怎麽說一說便要臉紅?

長平帶著香浮和建寧,將兩壇花雕深埋在桃花樹下,款款地說:"這是新釀的桃花酒,這桃樹是沒結過果子的,所以這桃花是女兒花,這紹酒是女兒紅,這埋酒的地方只有你們兩個知道,也就只有這麽兩壇,你們倆一人一壇,留到將來成親的時候再挖出來喝。"

"女兒紅?"香浮嘻嘻笑,"桃花酒,這名字真好聽,香香的。"

建寧也喜得不住點頭,雖然從沒喝過酒,可是光聽這名字,已經好像聞到一股花香酒香。而且長平埋下兩壇酒,親口說送給她們兩個一人一壇,那是對香浮和自己一視同仁,把自己看作女兒一般,這比得到那壇桃花酒還叫她覺得喜歡滿足。

香浮問:"為什麽沒有結過果子的桃花就叫女兒花?結過果子的花,就不能再釀桃花酒了嗎?"

長平微喟道:"是桃花便都可以釀酒,也都叫桃花酒,可是不再是女兒酒。因為那花已經不是女兒花了。這便好像一個女子,嫁了人生過孩子之後,便不再是處女,不幹凈了。"

建寧忽然想起一事,問道:"為什麽不是處女便不幹凈了?香浮是仙姑的女兒,仙姑是生過孩子的,那不是說仙姑已經不是處女,不幹凈了麽?"

香浮叫道:"娘親是最幹凈的。"

建寧道:"又不是我說仙姑不幹凈,是仙姑自己說的,嫁了人生過孩子,便不再是處女,不幹凈了。"

香浮急得眼圈兒紅起來,直著嗓子叫道:"娘親最幹凈,娘親就是幹凈的,娘親生一百個孩子也是最幹凈的!"香浮很少發脾氣,難得這樣激動,卻也毫無威懾,倒是淚光瑩瑩楚楚可憐的。

長平忙用那只獨臂將女兒攬進懷裏,輕輕撫『摸』著她的臉蛋說:"香浮不哭,娘親有你這個女兒,便不幹凈也是不後悔的。"

風從樹枝間穿來穿去,花香一陣濃似一陣,是個陽光明媚的桃花天。建寧剛得到一壇桃花酒,心情好得很,可不想為了幹不幹凈的事和香浮吵架,何況她也決不相信仙姑會不幹凈,便笑嘻嘻地說:"算我說錯了,仙姑是世界上最幹凈最好看的人。"

建寧脾氣倔犟驕傲,難得肯主動認錯,這使香浮覺得滿足,立刻便原諒了她,卻在母親的懷裏仰起頭來,淚汪汪地問:"可是孩兒的父親到底是誰?"

建寧說:"我猜一定是位大明的貴族,或者是位大將軍,誓死保衛公主安全,公主感謝他的恩,就以身相許。戲裏都是這麽演的,英雄救美,才子佳人,然後就有了一個孩兒。有出戲叫《寶蓮燈》,那個沈香還劈山救母呢;還有《雷峰塔》,也是等到那孩子許翰林長大後,中了狀元來祭塔,才將白娘子從塔下救了出來。三聖母和白娘子都是神仙,仙姑也是神仙,又都是住在廟裏,一定不會錯。不過,戲裏的孩子可都是男孩兒呀。"

恰時阿瑟打了水來,長平洗過手,便坐在桃樹下,緩緩地說:"格格知道的戲目還不少呢。不過真實的故事和戲裏面總是不大一樣的。"

香浮央求:"娘親說給我聽好不好?"

長平撫『摸』著她的頭發說:"好吧,本來想等你長大一些再告訴你的,不過大概沒多少時間好等了,今天便給你講個故事吧。"

建寧最喜歡聽長平講故事,拍手說:"好啊好啊,仙姑講故事。"

長平說:"這要從我這只斷臂說起……"

建寧大吃一驚,心想難道仙姑的胳膊是那個人砍的嗎?啊不對,記得皇帝哥哥說過,仙姑這只胳膊是被她父皇親手斬斷的。難道那個人是個神醫,是他救了仙姑,治好了她的劍傷?也不對,他要果然是神醫,應該替仙姑把斷臂接回去才是。仙姑這樣美麗高貴,卻只有一只胳膊,多麽可惜可憐。想著,眼中『露』出憐惜之意,輕輕撫『摸』著長平那只空置的衣袖。

長平恍若未覺,輕輕地說道:"記得從前我同你們說過,我這條胳膊是我父皇砍的。我被砍昏過去,朦朧中聽見父皇瘋了一樣大喊大叫,聽見我的小妹妹只哭了一聲就斷氣了,聽見後宮的嬪妃們哭成一團,後來,一切都安靜下來,大概就是沒死的宮女也都嚇昏了吧。再後來,忽然又吵嚷起來,有許多人闖進宮裏來,又聽到有人喊什麽"皇上萬歲萬萬歲"。我心裏想,是我父皇回來了嗎?勉強睜開眼睛,便看到一個彪形大漢站在我面前,穿著一身鎧甲,很威武雄壯的樣子,接著,我的身子忽然一輕,飛到了半空,原來竟是被他抱了起來,他說他叫李自成,是大順軍的領袖,又說他決不會傷害我的,叫我安心。我怎麽會安心呢,這個是我們大明朝的仇人呀。我一急,又暈了過去。再醒來時,已經在自己的寢殿裏,太醫替我包紮好了傷口,煎好了『藥』。"

雖然已經是多年前的舊事,可是長平說起時,就好像發生在昨天一樣,建寧和香浮甚至仿佛聞到那股彌漫在宮中的血腥味,長平說到那個彪形大漢時,建寧只覺得要窒息一樣,長平說到自己暈了過去,建寧也覺得要暈過去了,直聽到她安全被救,方放下心來,輕輕地"哦"一聲。

長平繼續道:"我知道自己沒死,可是父皇母後還有我的小妹子昭仁公主卻都死在這次劫難中,不禁萬念俱灰,恨不得這便死了,跟他們一起去。可是那李自成不許我死,他派了好多太醫每天看著我,叫我吃『藥』,還說如果我有什麽不測,就把殿內所有的太醫和宮女都殺了。阿琴她們每天跪在榻邊哭著求我吃『藥』,太醫們不住地磕頭,老淚縱橫。那些人太無辜,我想不能夠連累了他們,只得勉強答應喝『藥』。我在心裏已經是死過無數回的了,可是我的身子卻偏偏一天天好起來……"

建寧打斷說:"幸虧仙姑肯喝『藥』,不然果真死了,我到哪裏認識仙姑呢?這樣說來,那李自成也不壞。"

香浮也在心裏說:好險,要是娘親那時候死了,便沒有我了。想到自己這個人很可能會不存在,不禁覺得後怕,悄悄兒地掐了自己胳膊一下,疼得一哆嗦,知道這個自己是真實存在的,才放下心來。

只聽長平接著往下說:"他為人好不好,我也不便評價。不過他在我面前,倒是斯文和氣的,收起所有的霸氣,從來不說那些打打殺殺的事。他每次來看我,我都閉著眼睛裝睡,不肯同他說話。他也不惱,就坐在那裏自說自話,給我講鄉間的故事,他說他父親是養馬的,他很小的時候已經在幫家裏做農活了,閑時便往樹上扔石子玩兒。一顆石子出手,飛上去的是鳥,掉下來的是果子;再大一點,學會做彈弓,到處尋好牛筋,親自選了硬木杈在石頭上打磨光滑,仍然用石子做武器,可是鳥兒已經不再往天上飛,也跟著果子一齊掉落地了;再後來,學會了使弓箭,成為百發百中的神箭手,『射』的便不再是果子或鳥兒,而是敵人,想『射』誰便『射』誰,從未失過手,只有一次在承天門前……"

長平的聲音停下來,眼神忽然凝住,仿佛想起了什麽。

香浮急道:"說下去呀,他學會了『射』箭便怎樣?又在什麽時候失過手?"

長平說:"當時,他也是在這裏停下來,我也是和你現在這樣,覺得好奇,就忍不住睜開了眼睛,望著他,卻不肯問他。可是他看見我擡頭,已經很高興,眉開眼笑地,問我是不是喜歡聽,還說要多說些故事給我聽,可是他又嘆氣說:殺伐生涯實在乏善足陳,他的一生裏從來也沒有過什麽好故事,又說:我給你吹個曲子吧,是我們家鄉獨有的玩意兒呢。然後,他便拿出了一只圓球樣的樂器來……"

建寧叫道:"我知道了,是塤,我和皇帝哥哥第一次來雨花閣時,仙姑吹奏過的。"

長平點點頭,說:"正是塤。那是我第一次親近那天籟之聲,覺得那種悠揚前所未聞,回腸『蕩』氣。從前我會彈奏很多種樂器,琴、瑟、箏、笛、琵琶都不在話下,可是這只胳膊斷了,只剩下一只手,那是什麽樂器也彈不成了。他說:我教你吹塤吧。我看看那塤,上面有七個洞洞,要兩只手十只手指輪換著捏住那些氣孔才吹得出抑揚頓挫來,我又怎麽學得會呢?他說:不怕,我替你另做一個。他每天要處理那麽多政事,可是一閑下來,就開始搗騰泥土,研究一只特制的塤,居然真被他發明了新的四孔塤出來,別看只有四個孔,可是宮商角徵羽一樣不少,照舊吹得出好曲調來。能夠重新吹奏一種新樂器的誘『惑』太大了,我忘記了對他的仇恨,認真地跟他學會了吹塤……"

建寧又『插』嘴說:"還有種樹。"長平說:"你真是聰明,種植這些事情我原來是不懂得的,也是他教給我。他每天跟我談的就是這樣,怎麽種樹,怎麽吹塤,怎麽做彈弓……"

建寧摩拳擦掌地說:"仙姑教給我好不好?我也要做一只彈弓出來,專門打烏鴉。"

香浮驚訝:"你們不是奉烏鴉為祖先,叫作神鴉,不許傷害的嗎?"

建寧恨恨說:"我最恨烏鴉,黑漆漆的難看死了,叫得又難聽,又像哭又像笑,我們的祖先怎麽會是烏鴉呢?是鳳凰或者孔雀多好,或者像土爾扈特人那樣,奉天鵝當祖先,至少也該是一只鴿子呀。如果有一天我能做得了主,就下令把天下的烏鴉全殺了。"

長平正想說話,忽然阿笛慌慌張張地跑進來通報,高喊著"太後娘娘駕到"。接著琴、箏、瑟也都圍攏來,匍伏在地,不住發抖,不知道這位權傾後宮兼及朝政的太後娘娘突然駕臨究竟是福是禍,而世外桃源的建福花園從今往後又將會發生些什麽不可預料的大改變。連建寧也墜墜不安,不知道太後看到自己在這裏會不會見怪,緊緊拉住香浮的手,手心裏微微地沁出汗來。香浮從未見過太後,而且她自出生以來也沒什麽人呵斥過她,便是順治皇帝也都是常來常往情同兄妹的,便以為這宮裏人人對她都很好,反而毫無懼意。

稍頃,只見大太監吳良輔引著太後大玉兒鳳冠黃袍地姍姍走來,隨行只有兩個近身宮女,都穿著紅襖綠裙,梳著辮子,耳旁戴兩朵花,手上各自捧著托盤錦囊等物。長平緩緩起身,帶著香浮和建寧迎上前來,不卑不亢,仿佛對太後的駕臨早在意料之中似的。

她們終於見面了——大明最後一位公主,和大清第一位太後。

她與她之間,不知道誰才應該是這紫禁城真正的主人。

她們靜靜地對視著,並沒有馬上寒暄見禮,好像被對方的風儀所驚羨。

在大玉兒眼中,長平公主是神秘的,高貴的,也是傷感的,落寞的,她代表著一整個逝去的朝代,是這朝代留在紫禁城裏的活動標本,是時代的鑒證,也是大清軍隊最珍貴的戰利品。她穿著單薄的尼袍,一只袖子空垂著,仿佛籠著看不見的血腥。因為那殘缺,使她周身都散發出一種淒『迷』哀艷的氣質。然而她仍然是美麗的,即使不施粉黛,即使荊衣麻鞋,即使廢為庶民,她仍然有一種與生俱來的高貴氣度,令人不敢『逼』視。大玉兒不得不避開眼神,含笑問候。

長平也非常謙恭地還了禮,以一位禪師的身份而非臣民。她知道真正的對手來了,這太後才是紫禁城裏真正的權力核心,既是後宮的掌權人,也是前廷的幹政者。這位科爾沁草原上的格格微笑的唇角微抿著,鼻梁高挺,有著中原女子罕見的剛毅英姿,肌膚是一種羊脂般透明細膩的白皙光潔,使她看不上去年齡模糊。婀娜的身材即使籠罩在長可掩足的寬大旗服下也仍然不掩玲瓏,袍子是鵝黃緞面常服,領口、袖端、襟擺、衣裾都大鑲大滾,刺金繡銀,外面罩一件墨綠琵琶襟,也是繡滿四季花鳥,『色』彩明麗;梳著一字頭,『插』著翡翠鈿子和大東珠,腳蹬一雙三寸底的繡鞋,手指纖細,尾指戴著長長的金甲套。長平猜想那是可以打開紫禁城政治中心的鑰匙,倘若用這樣的一雙手來指點江山,那江山必是鋒銳而疼痛的吧。

讚儀高聲唱出賞賜之物:"青玉佛像一尊,琉璃獅子香爐一個,上好的檀香九十束,南海沈香屑九盒,宮制尼袍三套,另有茶葉數筒,點心數盒。"

長平施禮謝贈,坦然接受,淡淡地命阿琴阿瑟接了送進雨花閣內,又引香浮出來給太後見禮。

太後仿佛這才看見建寧,略略驚訝,但也未加苛責,只淡淡說:"你在這裏嗎?素瑪到處找你呢。"建寧垂頭說:"剛來,這便要回去了。"太後點點頭,隨即從腰帶上解下一枚精致玲瓏的玉佩來遞在香浮手上,拉著手說:"這是小公主麽,比我們大清的格格可秀氣文靜得多了。"

長平笑著說:"太後過獎。"親自引著太後步入雨花閣內,命阿琴阿瑟焚香奉茶後,便教諸人都去外邊守著。

琴、瑟、箏、笛面面相覷,都驚惶失『色』,坐立不安。便是跟隨太後前來的忍冬和小宮女喜兒也都疑神疑鬼,百思不得其解,紛紛圍著吳良輔請教太後臨幸的緣故所在。

吳良輔也揣測不來,卻不知強為知地隨口說:"太後大婚,惠及朝野,當然不能獨獨漏過這建福花園啊。滿人辦喜事講究四處給鄉鄰親戚派送喜餅,太後娘娘這是給長公主送喜餅來了,親自來,是顯著對咱們公主格外看重的意思,到底是這皇宮裏惟一的舊主人嘛。"

忍冬笑道:"怎麽是惟一的舊主人呢?聽說吳公公在這宮裏的日子,比慧清禪師還要長呢。我聽人家說,就算這宮裏少了一塊磚,公公也能知道它原來是在什麽位置上。"

吳良輔嘆道:"我算哪根蔥哪根蒜,又怎麽好算紫禁城裏的老人兒呢?我根本也不算一個全乎人兒。雖然這些年來在宮裏吃也吃過,見也見過,小心一輩子,只求死的時候可以落個全屍,也就算不枉到人世間走這一遭兒了。"

阿琴聽他說得傷感,由不得紅了眼圈,低下頭去。眾宮女也都不好再追問玩笑,並且因為他的感慨紛紛勾起自己的傷心事來,不由都低下頭去。

風聲依然在林梢間穿棱迤逗,然而太陽光已經厭倦了這追逐的游戲,悄悄躲到雲層後歇息了,於是霧氣一層層圍攏來,挾著那些陳年舊怨,也挾著新生的風聲雨意,潛潛冥冥地『逼』近了這大明的廢墟,以及廢園中幾個身份各異命運多舛的清宮仆婢。

太監與宮女的命運,也同太後與公主的命運一樣,都是上天註定的。如果說長平的過錯是不該生於帝王家,那麽瑟、瑟、箏、笛,以及吳良輔的過錯,便是不該走進紫禁城。

這天,仆婢們等了許久,太後才從雨花閣裏出來,滿面笑容,春風和煦。慧清禪師一直將她送至建福花園門口,扶著門框一直看著儀仗隊走遠才轉身回閣。沒有人了解這次談話的內容。然而,所有人都本能地意識到,這次見面的意味是不同尋常的。

這一次見面決定了明清兩代最後的較量與合作,並直接影響了此後中國三百餘年的宮廷歷史的撰寫。如果紫禁城的墻壁花木有靈『性』,它們會因為這兩個卓越女子的對話而顫栗的。可惜的是,無論墻壁還是花木都不會說話,於是,這世上便再沒有一個人知道那天長平公主和太後娘娘在雨花閣裏關起門來說了些什麽。

但是建福花園的宮女們情願相信她們用整個生命來維護的公主是有法力的,因為她帶著她們一次又一次地從歷朝帝王手中出生入死,因為她那麽輕而易舉地贏得了大清小皇帝順治和他胞妹建寧格格的喜愛與親近,如今,她又這樣神奇地獲得了先皇愛妃、當朝太後、攝政王新婚福晉的友誼。她就像一個巨大的磁場,引誘著歷朝的皇上、格格、甚至太後著了魔般地往這荒蕪清寒的雨花閣跑。如果說這不是因為她有法力,那又有什麽別的解釋呢?

這些宮女都是跟著公主從前明死裏逃生降了大順,又從李自成的朝廷茍且偷生捱至大清,到底皈依了佛門方能保得『性』命安寧的。她們一向是這宮裏最溫順謹慎、安分守己的,溫順得猶如一束供奉在清瓶中的無聲無息的野花,安分得好像暗夜裏在銅爐內靜靜焚燒的沈香屑,雖然朝廷一年四季都對雨花閣中有所賞賜,然而大多時候她們是自給自足、從不同這宮裏任何部分發生聯系的。她們孤懸宮外,與世無爭,生恐發出一點響動引起人們的註意。她們惟一的心願,只是這樣平靜安寧地一直活到老,活到死,到死的那一天,她們也將是無聲無息的,是一種不引起任何人註意的死。

可是太後娘娘忽然來了,太後娘娘忽然來到了這與世隔絕的雨花閣,太後娘娘忽然來拜訪雨花閣裏的慧清禪師,太後娘娘忽然來拜訪雨花閣裏已經變成慧清禪師的前明公主長平,這到底意味著什麽呢?

太後每次駕臨,都會帶來大量的賞賜,並且由於她超乎常人的細心體貼,使所賜贈的每一件物品都師出有名,不容推拒。比如應時應令的花草種籽,專門為佛誕準備的全素席,或者崇禎從前賞賜漢大臣的某件遺物,如今又被這漢臣重新奉獻出來孝敬當朝攝政王的。

長平每每見了這些父皇的舊物,雖然不至於涕泣流淚,卻也都矚目良久,然後恭恭敬敬地供奉在佛壇上,再三施禮膜拜。她從不在太後面前掩飾自己對前明以及崇禎皇帝的思念之情,甚至臨寫的那首李煜絕命詞《浪淘沙》也就隨意地『插』在青瓷畫瓶裏,同太後賞的名畫擱在一起。

阿琴粗通文墨,從前原是長平的伴讀丫環,對這些詩詞典故略有所聞,十分擔心憂慮道:"公主向來在我們面前也很少流『露』情緒的,怎麽這些日子倒肯和太後親近,推心置腹的呢?她當著太後的面對著那些海棠花拜祭讚禮,毫不避諱;前些日子我還親眼看見太後拿著這首《浪淘沙》跟公主討論書法,真是嚇得心跳也停了。"說罷從畫瓶裏取出詩軸來,朗朗念誦:

"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羅衾不耐五更寒。

夢裏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

獨自莫憑欄,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

阿笛阿箏等都道:"聽你念得怪好聽的,可是什麽意思就不知道了。為什麽害怕太後看見?"

阿琴解釋道:"這詩背後有個典故,說的是那李後主被宋太祖趙匡胤所俘,委屈求全,寫了這首詩抒發對故國的懷念之情,被人聽到後密報給趙匡胤,於是趙匡胤知道他並不是誠心歸順,就下令叫人賜毒酒把他殺了。現在公主當著太後的面念這首詩,不是明白說她懷念大明不肯忘本的意思嗎?太後是這麽細心的一個人,不會體察不到公主的這份心思,倘若因此疑她有異心,忌憚於她,那不是對公主很不利嗎?"

四個人中,阿箏最身高體大,『性』格也最豪放,開解眾人說:"公主不是輕舉妄動的人,她做事一定有自己的道理,我們無論如何猜不來的,只好依照自己的本份,好好侍候著便是了。她貴為金枝玉葉都不怕死,我們要命一條,要頭一顆,又有什麽好怕的?"

阿瑟哭泣說:"我只怕公主已經看透生死,根本不在乎太後怎麽看她,她說不定巴不得惹怒了太後,好賜她一死,一了百了呢。要不,為什麽前些時叫吳良輔聯系佟將軍,說要把小公主偷偷送走呢,這不是想留她一條活路又是為什麽?"

琴、箏、笛聽見,都覺著越想越像,忍不住痛哭起來,阿箏便攛掇阿琴說:"你是先皇賜了給吳公公做對食兒夫妻的,別人不知道的事兒,他多少會知道些吧?你不如讓他幫忙打聽著,他不同別人說,難道還不肯同你說嗎?"

阿琴變『色』道:"我也問過吳良輔,他說在公主面前立了死誓的,絕不告訴第二個人知道,連我也不能說。你們再別問我這件事,也千萬別同人說出吳良輔的名字來,不然連他都落不是呢。你同裴將軍還是遠房兄妹呢,他替公主做事,會告訴你麽?我們可敢跟別人說起他麽?"

眾人知道事態嚴重,況且這建福花園裏秘密多,規矩大,發生過的重大變故遠不止這一件兩件,她們天天守著公主,可是就連她什麽時候懷孕這樣的生死大事都不清楚,也只得如清風拂面一樣聽其自然,更何況香浮還是小小幼女,她若失蹤,而公主又不想讓眾人知道,那人們便是長了八只眼睛十六只耳朵也是打聽不出來的。因此白白地犯了半日愁,終究也只是彼此抱頭痛哭一回,互相安慰說:"反正咱們總是約好了的,公主活著一天,咱們侍候她一起念經誦佛;倘若公主不測,咱們也只好一條繩子吊死,到了陰間地府仍舊服侍她,不然,叫她一只胳可怎麽活呢?"哭過之後,反覺心清氣爽,反正想不穿,幹脆不去多想,只管照舊過日子便是。

建福花園仍是那個只以種樹栽花為樂的建福花園,雨花閣也仍然是這個每日焚香禮佛的雨花閣,風雨再大,也一樣地陰晴圓缺,蝶飛草長,便如沒事發生一樣。

這以後,建福花園便成了太後的常來常往之地。這日太後再來時,攜了一幅唐寅的裱畫贈與長平,說是上面題有崇禎皇帝的親筆禦識。長平捧在手中,看了又看,仿佛想起了父皇生前教授自己『吟』詩作畫的溫馨往事,眼中淚光閃閃,半晌無語,臨了兒卻忽然說了一句:"這不是原畫兒,是揭過的。"

太後回宮後,便告訴了攝政王,要他以後對那位漢大臣著意疏遠,不可重用。順治一旁聽說,倒覺好奇,問道:"這樣好畫,為何說是揭過的?母後又何以因為這樣一幅畫而對那位大臣下了定論?"大玉兒正要趁機教誨兒子舉一反三的帝王眼識,便不肯輕易說出答案,笑道:"你同慧清禪師是好朋友,若不是你,我也不會想到要去探訪她。為什麽你不自己當面問她,倒來問著我呢?"

順治聽了,再來建福花園時便果然向長平請教。長平道:"雖是好畫,可惜不能獨一無二,裝潢再華麗也是投機取巧的媚俗求利之作,便好比女子失了德行,縱然再濃妝艷抹又如何?"

順治不解:"仙姑以為這畫是贗品麽?我細細端詳了半日,這紙、這墨、這印識落款,明明都是唐伯虎的風骨,不知哪裏『露』出馬腳,讓仙姑斷定是偽作?"

長平笑道:"皇上的眼光不錯,這的確不是偽作,而是唐寅的真跡墨寶。真跡有限而人的貪念無限,有些人為了發財,往往會偽造名畫賣真畫的價錢。而揭畫,就是造偽手藝中最高的一種,就是把畫宣上面薄薄的一層用針挑開,揭出比蠶絲更薄的一層畫皮出來,然後重新托墨裝裱,便成了另一張名畫。因此這張雖然的確是唐寅手筆,卻只能算作半幅真跡。"

順治吃驚道:"宣紙本身已經那麽薄了,居然還可以再揭作兩層嗎?那這門學問的確很高明了。"

長平笑道:"這算什麽?最厲害的揭畫師傅,可以把一張畫揭出三四層來呢。為了發財,古董商造偽的高明學問多得是。不過,再名貴的畫,如果被揭過了,也就不值錢了,因為真品只能有一樣,如果真品同時出現了三四件,那就同贗品無異了。只不過,揭畫作偽的贗品比那些臨摩作偽的還是要值一些錢,因為畢竟沾了真品的邊兒,而且也最不容易判斷。"

順治點頭道:"這位大臣想要給攝政王獻名畫做貢禮,卻又舍不得,於是獻畫之前先揭過一層留存,也真是夠有心計的。可見此人做事處處留有餘地,首鼠兩端,不是盡忠盡孝之人,難怪皇太後說不可再信任重用。沒想到,從一幅貢畫上也可以看出一個大臣的官品來。"

長平道:"德行一詞,原有道理可循,藏跡顯形於談笑怒罵舉手投足間,吃穿用度舉止言談無一不可見人德行。所以才有"道德"一說,"道"即是"德","德"即是"道",若能鑒人之"德",便知用人之"道"。"

順治笑道:"這樣說來倒容易了,改日下一道旨,叫所有的大臣都獻一幅名畫上來,看誰的畫是揭過的,誰便是不忠的臣子。"

長平道:"當然不可,一則不是每個大臣都喜歡珍藏名畫,未必有佳作獻上,強『逼』進貢,少不得又要巧取豪奪,盤剝百姓;二則他若不喜歡畫,自然便不會想到要揭畫留存,又或是他即便喜歡名畫,也未必找得到高明的揭畫師傅,所以便有真品獻上,也不代表他是個忠臣;三則若是人人都想到揭畫上貢,那世上的名畫倒有一大半就此打了折扣,可不是暴殄天物。"

順治聽到長平一習話中竟關乎百姓安危、名畫生存、以及臣子忠『奸』幾個大題目,百姓又放在第一位,而且她隨口道來,毫不遲疑,不禁衷心欽佩,站起身施禮說:"仙子蘭心蕙質,慈悲為懷,倘若是個男子,再無我等須眉立足之地了。"

長平笑道:"皇上何須過謙?我不過是旁觀者清罷了。如果真論到賞畫鑒畫的功夫,那真是貽笑方家。"

兩人遂講究起裝裱修覆古畫的技藝,如何如何洗,又如何如何揭,以至補綴、襯邊、托、全、式、攢、覆,直說到上壁、安軸,乃至囊函。

順治喜不自勝,回到寢殿後,便命吳良輔將所藏古畫卷軸盡皆取出,放在紫檀四面平螭紋的大畫桌上,一一辨識哪幅是原作,哪幅是修覆品,又有哪幅疑為贗品,哪幅有洗過或是補過的痕跡。忽想起長平所提洗畫,一時心癢,特地選出一幅看起來晦暗蒙塵不辨年代的古畫,將附襯的油紙鋪在雞翅木條案上,命吳良輔將案一側支起,用一支『毛』刷蘸水淋灑。

或許是那畫實在古老,浣洗數次,仍然『色』暗氣沈,不能明凈。順治端詳再三,向吳良輔計議道:"公主說過,如果畫卷黴氣重,積汙深,就要用枇杷核錘浸滾水,冷定後再用來洗畫;又或者用皂角亦可。可惜宮裏並無此物,倒不知向何處去尋得枇杷、皂角這些東西。"

吳良輔陪笑稟道:"皇上,已經兩更了,畫兒又不會飛,不如明兒再洗吧。枇杷、皂角都不是什麽稀罕東西,只要下一道旨,少不得尋了來,那時再洗,可好?"

催請了三四次,順治方戀戀不舍地洗了手,解衣就寢,猶自感慨說:"大明公主才華出眾,且知仙機,這才是真正的皇家後裔。咱們大清的格格,無論長幼妍醜,總沒一個及得上她。"

吳良輔正要探些消息,趁機道:"我聽雨花閣的宮女說,這些日子,太後隔三岔五便去建福花園探訪慧清禪師,有時候說些風花雪月,有時候卻是關起門來一個人也不叫,自己喝茶吃點心,一說大半晌兒呢。"

順治笑道:"公主於太後大婚這件事上居功至偉,太後大概是謝她去了。論起來,她們倆一個冰雪聰明,一個城府深沈;一個卓爾不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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