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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生漫長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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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生漫長歲月

去往昆明前,國立北京大學醫學院收到了一封來自蘇州的信。

署名是虞涵越,落款是虞涵承,然而虞涵越早已畢業,也跟中央醫院辭了職。郵差找不到人,焦頭爛額之際幸好碰見柏尋舟的一個小徒弟認識,於是他特地跑了一趟梨花胡同,送來了這封遠方的家書。

五年前虞涵越曾回到過虞園,然而那裏早已成了日軍的臨時司令部,他進不去也沒有見到家裏的人。而蘇州城不少商會人家為了保住榮華富貴投了敵,少數幾個有氣節的都落得了淒慘無比的下場。

虞涵承的筆鋒遒勁,隱約有了虞致篤的風格,

他信中先是告知虞致篤已於去年八月末去世,他做主將父親與二太太周翠岫一道葬在了虞家祖墳。因為不論是沈寄南抑或是顧惠之,大抵都不願意與他合墳的。

四少爺虞涵倫則在父母都沒了後帶著自己那一筆遺產悄悄離開了姑蘇,於亂世不知所蹤。

後又提及租界雖仍被日本占據,但自抗戰爆發後已經撤退了許多,虞園已恢覆往常的模樣,百姓的日子也已安全了不少。

只不過虞園在這段日子裏還是承擔著漢奸的罵名。整座家園空空蕩蕩,也只剩下了他一個人,幸而有三姐虞永芳和戴家幫助,他已然振作,要替父親贖罪行善。

他在信中最後寫道,“我羨慕大哥的自由,也明白自己該當何為。只是萬忙中偶然也會想起從前在大家一起在家中融洽的日子。

我會想起媽媽,想起何媽,繼而是孟檀與小歲......一別已有五載,我不知他們是否北上找到了大哥,又是否安全地活著?但我真心期盼著你們都能回到虞園,期盼著抗戰勝利,家人團聚的那一天,此祝秋安。”

虞涵越與方孟檀在院子裏看完了這封信,久久無言。

窗臺上枯黃的盆景已抽出了嫩芽,昭示著下一個春天即將到來。

“我會給他回信,告訴他我們去了昆明。等你考完,我們再回蘇州去瞧一瞧,也讓小歲給三媽磕個頭。”

虞涵越抓住方孟檀的手親了一口,又捏了捏。

他近來喜歡這樣,方孟檀的手好像是他新得到的玩具,連粗糙的紋路和老繭都那樣可愛 。

“別被小歲看到。”

方孟檀抽回了自己的手,他把家書仔細折好放收進了信封,他先是有些恍惚,然後嘆了一口氣。

沒有人會永遠天真爛漫,他們都是一樣被時光洪流推著走向未知前方。

連虞園裏的小少爺也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喜歡縮在小閣樓上躲閑,愛喝綠豆湯,威逼利誘自己幫他寫算術的頑皮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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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元旦,蘇州平江。

傍晚的老街上茶香氤氳,冬季時分,游客不多。有幾個游人正從對面走來,穿過新修葺的十悔橋,有一塊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的石碑佇立在麒麟河畔。

他們好奇地駐足觀看,讀著上面文字記載。

石牌身後,是一間古老寂靜的大宅,

他就站在那裏,仿佛一雙穿過數百年光陰的眼睛,靜靜地註視著這座江南故城和曾經的嬉笑怒罵。

虞思南每天都要看到這座虞園,聽過家人講述過無數與他相關的故事,所以並不如游客那樣好奇,而是徑直穿過石碑,往巷子裏拐去。

臨街的一棟小樓裏傳出新聞播報的聲音,主持人用純正的播音腔慶祝著千禧年,說這是人類的新的一千年,意味著邁向了新的紀元與未來。

她剛升了職,又趕上提前放假,心情十分愉快。在婉拒了同事的邀約慶祝後,她火急火燎地從人民醫院回到了家,想著桌上為她準備好的可口晚飯。

青石板路上,她匆忙走著,忽然感覺鼻尖一涼,緊接著她伸出手去,接住了天上飄下的一片雪花,驚喜地笑了。

蘇州已經很久沒有下雪,而這場久違的瑞雪就像是和人們一起狂歡著新年的到來。

她喜歡雪,畢竟長在南方不怎麽能見到,於是她像個頑童一樣蹦起來接住一片,又松開,再去接另一片。如此幾下,玩得不亦樂乎。

“丫頭,新年節目是跳大神啊?”

有道蒼老的聲音從背後喊住了她,虞思南停住了“舞步”,笑著轉過頭。

她已經二十五歲了,笑容依然純真,一看就是被保護很好的模樣。

她打趣道,“那大舅舅...我大神跳得好嗎?今年的壓歲錢能不能翻倍啊?”

“我自己都沒壓歲錢呢。”

老人是特地出來接她的,怕她冷,所以把手裏條格紋圍巾圍在了她脖子上。

老人自己穿著毛呢的大衣,目光如炬,雖已上了年紀,依然身姿挺拔,風度翩翩,說話幽默風趣。

他指指身後的家門,有濃郁的香氣飄出來,“你舅舅年紀越大越小氣,前兩天把錢全捐給那些個貧困學生,以後老頭子零花都沒了,都要靠你養嘍!”

“養,多少我都養!但是要先讓舅舅給我燉口甜湯,可冷死我了。”

虞思南縮進圍巾,裏面有太陽的香味,想來是曬過的,她喜歡這味道。

老人則是哼了一聲,不忘抱怨,“念叨著你今天放假,一早就燉上了,還不讓我嘗嘗。”

“那當然,我舅舅全世界第一好!”

虞思南笑得更厲害了,她拍了拍身上的碎雪,而後上前扶著老人的胳膊往暖洋洋的屋裏走去。

其實光看第一眼,沒有人相信虞思南會是虞涵越和方孟檀的外甥女。

這二位蘇州大學引退的老教授年歲已高,怎麽看都像是二十幾歲小姑娘的爺爺輩。

然而虞思南卻實打實稱他們兩個為“舅舅”。

只不過喊虞涵越“大舅舅”,喊方孟檀“小舅舅”,後來嫌拗口,幹脆只喊方孟檀“舅舅”了。

1941年春節剛過,虞涵越和方孟檀便帶著十歲的虞永芒從北平前往昆明定居。

那一年的夏天,方孟檀不負眾望地在高考中成功進入西南聯大的生物學專業,主攻微生物研究。

他們在四季如春的城市度過了一段難忘的歲月。

後來抗日戰爭結束,新中國宣告成立,舉國歡呼的那一年,虞永芒追隨兩個哥哥的步伐考入了國立雲南大學醫學院。

虞涵越這才有時間帶著一家人回到了蘇州,回到了虞園。

虞涵承接手了家裏的產業,在歲月磋磨下看上去比實際年紀還要大上許多。

他站在曾經熱鬧非凡,而今淒清的廳堂裏看著大門口走進的有些陌生的三個人,一時間失聲痛哭,哭完了又接著笑,最後抱著茫然的虞永芒哭到抽搐。

虞涵越安撫好他後沒打算瞞著自己和方孟檀的關系,所以將這些年的過往同他娓娓到來。

出乎意料的,虞涵越什麽也沒有說,就像是早有準備,在連續說了三個“好”字後,他又拉住方孟檀哭出了聲。

離開蘇州,他們又去了北平,六格格早在他們離開後的第二年去世,走得很安詳,是鄰裏和魏為民夫婦幫忙下的葬。

她沒有什麽遺言,只讓魏為民轉告方孟檀,要將梨花胡同這間房子留給溫暖了她晚年的小歲。

探親結束後,他們一行又回到了昆明。虞永芒則在四年後以優異的成績畢業進入宏濟醫院,後又被公派法國留學。

她在浪漫的南法遇見了一生摯愛——一位同樣是中國人的留學生,並於57年在國外舉行了婚禮。虞涵越與方孟檀也在那一年一道飛往法國,去看他們養大的小姑娘穿著漂亮的婚紗,步入婚姻殿堂。

在第二年虞永芒和丈夫蘭亦林的長子蘭思虞出生後,準備回國的他們實在放心不下,於是共同決定長居法國照顧這個孩子,直到虞永芒和她的丈夫學成歸國。

也因為這個決定,他們躲過了最灰暗的十年。

虞永芒與丈夫恩愛非常,人至中年還膩膩歪歪地連續生下了一兒一女。他們都隨了母姓,哥哥叫虞思平,妹妹叫虞思南。

這三個孩子幾乎都是在兩個舅舅膝下長大的,與他們感情分外親厚。

以至於1980年歸國,二人返聘去蘇大講學,並決定留在蘇州養老時,蘭思虞和虞思平因為學業緣故不得不隨父母去北京而鬧了一場。

五歲虞思南則鐵了心要跟在虞涵越與方孟檀身後回到蘇州定居。

她生活在江南裏,從小聽著虞園,北平,昆明的故事長大,並在兩個老人的悉心教養下也成為了一名醫生。

或許因為出生浪漫的國度,她是個浪漫的人。

親自去看過那座虞園,以及常被大舅舅掛在嘴邊的舊佛堂後,她深深地愛上這裏,閑來無事就喜歡去呆著。

因為她知道那裏藏著大舅舅年少時的仿徨痛苦和一生的怦然心動。

後來的她也在大舅舅珍藏的項鏈裏見到了十七歲時的舅舅。

那時候方孟檀年歲還小,被賣到虞園做著長工,遠不如後來在高校講臺上那樣游刃有餘,瀟灑自如。

天井的陽光下,正在抄寫的少年受驚轉過身來。目光有些局促害羞,但那雙眼睛又清澈至極,正懵懂而崇拜地看著拉他走出倉皇歲月的愛人。

而現在的冬日不會再寒冷,那方從狹小天井落進來的淺淺陽光也在漫長歲月裏滋生成了濃濃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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