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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所以別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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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所以別怕

除夕前,虞涵越將永定路的洋樓掛了牌子,正式搬進了梨花胡同。

這裏離醫院更遠,但六格格不願意搬去洋樓,虞永芒又要上附近的國小,於是只能是他挪過來。方孟檀覺得這樣會讓他更辛苦。

虞涵越卻說這房子本來就是要在離開前賣掉的,早點轉成真金白銀早點安心。

方孟檀知道他說的是西遷的事,他已經將各科都學得很好,接下來就是去昆明報考西南聯大的生物學系。

他緊張又期待著自己努力的結果,期待著走進大學學堂,為自己的家甚至是國盡一份力。

每當想到未來,身體裏的血液就好像被點燃一樣,讓克制不住地激動,然後又會因為這是他們在北平過的最後一個年節而傷感起來。

街上和往年一樣沒有多少喜慶氛圍,北平城依然是烏雲密布。方孟檀提早采買了些凍白菜和鹹肉放在窗臺下凍著,六格格顫顫巍巍地拄著拐出來,豁著沒牙的嘴對他說“我要吃醬肘子。”

她越來越像個老小孩,總是提出一些稀奇古怪的請求,方孟檀只能跟哄虞永芒一樣哄她,“肘子現在不好買,天福號也關了。我明天再去市場看看,實在沒有的話,過年給你燉鹹肉四喜丸子好不好?”

六格格看他收拾了一會兒,沒再找茬。

她已經十分蒼老,低下頭的時候鬢邊的白發和雞皮全都皺了起來,像一塊老木板上的紋路。她想了想,邊走回房邊嘀咕,“小歲還沒吃過呢。”

六格格一輩子未嫁,無兒無女,她守著滿清的規矩,懷念著失落王朝的奢靡生活。在鄰裏眼裏,她是個脾氣古怪,目中無人的老太太;而在先進派眼裏,她是舊社會腐朽頑固的糟粕。

但也是這樣一個人,在方孟檀帶著一個孩子初至北平走投無路的時候收留了他們,幫著找學校,想把她吃過的好東西都給虞永芒嘗嘗,默默愛護著這個與她毫無親緣關系的小姑娘。

方孟檀喉嚨突然就有些發澀,他想帶六格格一起走,讓她在沒有戰火的地方安度餘生。但他也清楚,倔強如六格格,不會離開這座小院。

年三十的時候,魏為民和範友橋夫婦一道來了,他們在北平沒有其他親人,所以虞涵越特地喊上他們一起到梨花胡同吃頓年夜飯。

桌上人滿的時候,方孟檀頭一遭覺得這像個家了。

他喜歡書房裏的油墨氣,也喜歡廚房裏的煙火氣,喜歡虞涵越坐在身邊和親朋喝著酒對談,喜歡虞永芒人來瘋一樣抱著布娃娃在屋子裏亂跑,然後鉆到六格格懷裏吃一口暖烘烘的肉。

範友橋是虞涵越的師姐,歲數比魏為民還要大一些,梳著精神的短發,慈眉善目的,她看著虞永芒有些傷感,“小歲真漂亮呀,和涵越仔細看看還是蠻像。”

魏為民舉著酒杯也跟著道,“是啊,小歲多可愛。”

虞涵越知道他們為什麽傷感,他安慰道,“日子很快就會太平了,到時候你們要一個,一定比小歲更乖巧。”

新年是短暫而快樂的,千千萬萬黎民百姓的將來卻黯淡模糊。相愛的夫婦想要自己的孩子,又怕把孩子帶到這個戰火連天的世界。

魏為民回家的時候拉住了虞涵越。他有些醉了,瞳孔沒有焦距,範友橋扶著他站在和四合院中央,在這個隆冬的夜晚看上去茫然而困惑,這和他平日裏春風和煦的樣子相差太遠。

“涵越,我跟你師姐都在擔心。”

魏為民拍著虞涵越的手背,哽咽道,“紅樓那群人不是善茬,老師說了,他是自己要留在北平...他根兒在這裏,走不掉的。我們也打算留在這裏跟他們鬥到底......你和柏先生的錢也不是風刮來的,接濟這麽長時間我們也過意不去。現在還有個孩子要養活,等到了西南總有用得到的地方......這年頭誰都不好過,別冒險了......”

虞涵越緊鎖著眉毛,他已經戒煙好多年,這時候卻突然想抽一根。

說“愛國情懷”未免太重。他是個普通人,撐不起多大的功勳,此生最大的希望就是保護好愛人,保護好親人。

可他也是個大夫,從南京到北平再到被轟炸的潼關和蘭州,這些年血肉模糊的場景他看得太多。

西北聯大還叫西安臨時大學的時候,他們的實驗室和醫護室搭的簡陋,常有塵土弄臟器材和課本,醫學院的學生只能四處找油布用雙手舉著完成一臺臺手術。

他的同學,同僚,朋友,經常為吃不飽發愁,食堂只能用陳米,麥糠煮飯,後來食堂發黴的陳米吃完了,他們只能用榆樹葉子泡了水卷成“草饅頭”充饑。

還有些學生則在一次次“跑警報”中來不及躲進防空洞,被日軍轟炸機奪去了年輕的生命。

虞涵越跟著學校逃亡了一整年,他吃過不少苦頭,後來哪怕回到北平,他,柏尋舟,高晟還有其他一些愛國人士也一直在暗中資助著西北西南兩所聯大的師生和一些被迫留平的教授。

然而日本人占據著京廣滬的鐵路要塞,他們的物資每運送出城一次就要冒一次風險。

年前的時候,剛有消息傳來,北大一個愛國學生偷運金條去長沙被查了出來,當場被擊斃在了火車站。

“我會小心的。”

虞涵越想不出話安慰他們,雖說現如今他也有了顧慮和考量,有些事情還是要盡力去做的。

最後他只能道,“柏先生還有些人脈,日本人自己也怕死,他們不會蠢到來動醫院的人。”

魏為民和範友橋走了,他們互相攙扶著出了胡同,那背影落寞,蕭瑟又挺得筆直。

/

虞永芒睡下了。

她今天興奮地過頭,本來就不願意睡覺,加上虞涵越在西單惠德給她買了一身洋氣的,乳白色的羊毛大衣和一雙紅皮小靴,摸著軟和漂亮,連荷葉邊上都綴著珍珠,她就更不願意早睡了,吵著要穿。

最後是六格格告訴她新年才能穿新衣,早睡早起,明天一睜眼穿上新衣服圖個新氣象。

六格格沒有多少錢,但她篤信要給小輩壓歲錢這一套,往年都是塞點糖果和零錢。今年她把一只燒藍的發簪裝進紅布袋壓在了虞永芒枕頭下,那是她還在皇親府邸做格格時阿瑪給的賞賜。

國破以後,阿瑪額娘和富貴都沒了,她就藏著這根簪子許多年,從懵懂少女藏到蒼蒼垂暮,終於在這最後一個新年裏送給了虞永芒。

方孟檀鋪好西廂的床,燒上了炭火。

虞涵越送走魏範夫婦後洗好了碗,進來時屋子裏已經很暖了,他看見方孟檀往枕頭底下塞了個什麽東西,也不拆穿,上去抱住了他的腰,輕輕地吻在方孟檀的頸側。

這些日子他沒有強求兩個人再進一步,偶爾在無人處短暫的親吻已經叫他滿足。方孟檀有許多事情要忙,他要忙著過年,還要忙著做看往期聯大的試卷,他不想給方孟檀壓力。

也許今天氛圍太好,濕潤,帶著暧昧暗示的吻落在溫暖幹燥的皮膚上。他能察覺懷裏的方孟檀在發抖,本能地想要逃避這樣親密的舉動,又硬生生忍住了。

“別怕,不是別人...是我。孟檀,是我。”

虞涵越低聲哄著他,捧著他的臉,垂下眼睛和一雙微顫的瞳孔對視。

他知道這是一種精神疾病,就像是從戰場下來的士兵總會在往後的日子裏不斷重覆戰時噩夢,然後陷入焦慮恐懼,漸漸地,這樣地疾病會從心理變成生理的,蠶食他們的身體和靈魂。

而針對這種疾病只能慢慢地寬慰,讓時間治愈。

他相信自己是方孟檀的良藥,就像花粉癥治療那樣日覆一日緩慢地加著劑量。

從擁抱到親吻,再到抱著方孟檀去床上。虞涵越脫下了衣服,露出精壯的身體,然後看見身下躺著的方孟檀滿臉通紅地閉上了眼。

他笑了下,然後抓住一只發抖的手輕輕放在了自己胸口處。

粗糙的掌心下是蓬勃跳動的心臟,就像是虞涵越在此刻毫無保留地將自己的心交到了他的手裏。

這個認知讓方孟檀的害怕消散了不少。

他半睜開眼睛看著眼前屬於虞涵越的,成熟完美的男子體魄,恍然意識到真的是不同的。

並不惡心,也不下作。

虞涵越那樣漂亮,那樣強大,眼裏沒有一點褻瀆抑或是骯臟。甚至可以稱為聖潔,仿佛給予了全部尊重的愛意。

方孟檀知道自己或許還需要一點時間來接納全部的虞涵越。

但他已經不會再躲避,他想清楚這輩子只會是這個人了。

他認真看著虞涵越的眼睛,擡起另一只手圈住了他光裸的脊背,赧然認真地撫摸著,然後努力支起脖子去親那雙等待許久的嘴唇。

接著他感覺到虞涵越壓了下來,在除夕的這個晚上緊緊地,萬分珍惜地抱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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