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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還五年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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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還五年恩情

念書對於方孟檀來說似乎已經是很久遠的兩個字,虞涵越問出來的時候,他一下字沒能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麽,手也不自覺地攥在膝蓋上。

他已經二十幾歲了,不再是個孩子。虞永芒是虞涵越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親妹妹,他從前是虞園的長工,後來是虞涵越的朋友,再後來是五年未見的陌生人。

於情於理,虞涵越用不著這樣對他。

“不用。”方孟檀搖了搖頭,“你把小歲帶走吧,她跟著我......日子肯定不會有跟著你過得好的,讓她好好把書念下去......”

“孟檀。”虞涵越聽出了他話語裏拒絕的意思,這叫他一點都不意外。

方孟檀從不平白受人恩惠,他的所有都是自己一點一點掙來的。

哪怕並不多,也很辛苦,但他依然挺直了脊背靠自己活著,這叫他踏實。

何況是個五年前曾經對他有所企圖的人突然出現,又說出這樣的話,他的恐懼和推拒都合情合理。

虞涵越心中苦澀,他想如果不是虞永芒,恐怕方孟檀絕對不會再和他見面。他又慶幸還好有個虞永芒,能讓這個人再次坐到他眼前。

他不想傷害方孟檀,於是換了個說辭,“小歲是我親妹妹,你把她養大了,吃了這麽多苦,就當是我替她報你這幾年的恩情。”

虞涵越幾乎是在求他,“我曉得你的脾氣,你不想叫人養著吃白食,那就把讀書當成是替我做活,以後找到更好的工作,不用這樣辛勞,掙得多的...到時候再把錢還給我,你看行不行?”

方孟檀沒有立刻回答,他在這間狹小昏暗的廚房裏看了虞涵越一眼。

“不用。”他搖了搖頭,突然有些語無倫次,語氣卻十分強硬。

“三太太對我有恩,我養著小歲已經是償還她的恩情了......而且我不好去你家,你對我有過......雖然清白,但太太要是知道...她會不高興,也講不清楚的。”

“什麽太太?”虞涵越擰緊了眉頭,他恍然明白了從剛才起方孟檀的不自在和抗拒。

“楊玉錦不是我太太。”

虞涵越看著他,一字一句道,“她是我恩師的外甥女,今天是生病了叫我陪她抓藥去,我家裏沒有旁人,也不會有你以外的旁人。”

方孟檀怔住了,他有點迷茫,虞涵越的神色是克制的,但他能看出那雙眼睛裏跑出的不忍和心疼,也能聽懂這句話的意思。

但他實在搞不懂,抑或是下意識不敢相信虞涵越依然對他有情。

當年在虞園裏,他雖是下人,可三院兒每個人都對他很好,所以他年輕溫和,清秀白凈。虞涵越喜歡他雖然不可思議,但也能琢磨出些緣由。

然而現在的他幹瘦粗糲,不好看也不精神,與虞涵越身邊的小姐天上地下,實在是沒什麽值得惦記的。

“當然...我不是在逼你。”虞涵越想拉住他那雙因不安攥緊的手,硬生生忍住了,他知道方孟檀依然沒有接受自己。

“你要是和我住不自在,可以租個地方你一個人住,只要你想念書,想把日子過好,其他事情你不用操心。”

方孟檀低著頭很久沒有說話。

煤油燈燒得快要見底,僅剩一點微弱的光照在他的側臉上。他在猶豫,也在惶恐,但又不得不承認,他想在這個寒冷的日子裏抓住這點光亮。

虞涵越知道他想讀書,曾經的方孟檀認真聰穎,他不該囿在這樣繁雜勞苦的世界裏。

“你只要說你想不想。”

虞涵越又問了一遍,幾息過後,他聽到了方孟檀帶著哭腔,蚊蚋一樣的聲音。

“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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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正好,六格格裹著一身厚實的新大衣坐在院子裏的藤椅上,手裏抓著根漆紅的新拐杖。

她精氣神很足,豆似的眼睛正緊盯著那些新打的桌椅和櫃子,不停地有人進來,然後把這些頂好的家具往屋子裏送。

她會叫罵,“別磕了我的老酸枝兒櫃子!仔細你們的手腳,那可是乾隆爺賞賜的!”

又或者是教訓監工的虞涵越,“哪兒來的強盜土匪,這是你家嗎?往裏頭送這麽些破爛兒,電燈電燈,我可沒銀子賞你!”

做事的當然沒人理會她,虞涵越對她道,“小歲要念書,電燈對眼睛好,桌子椅子也要好一點,寫字才舒服。”

搬出虞永芒,六格格才會安靜下來,但她嘴巴閑不住,把大聲叫罵換成了小聲嘀咕,“要不是歲歲,你們都給我滾。”

早上方孟檀給她送早膳的時候她才知道這個南邊來的小窮酸找到了那個據說逃難去了的富親戚。

這親戚跟在小窮酸後頭,長得又高又俊,瞧著就是個實在人,她以為方孟檀這就帶著虞永芒搬走享福去了。

誰知下午富親戚回來了,還給她帶了不少吃的和過冬的新衣服,甚至擡進來一臺留聲機,說是給她聽戲。

現在又來折騰她的院子,六格格自認皇親國戚骨子裏倨傲,卻有點吃人嘴軟,拿人手短的意思,不好跟虞涵越擺臉,只能憋著口氣。

西斜的夕陽下,方孟檀正牽著虞永芒從大門進來,他能察覺今天的小姑娘有些寡言。

早起上學的時候,他試探地問虞永芒要不要去跟大哥哥住。虞永芒沒聽懂,她問大哥哥是誰,又問方孟檀去不去。

方孟檀當然是不會去的,他不打算接受虞涵越,自然也不會牽扯不清。而且他初來北平的時候,是老太太幫了他一把,他不可能拋下孤身一人的六格格。

虞永芒從他的欲言又止中讀懂了什麽,接著她就看見了一早趕過來的虞涵越從外面端著熱好的米粥和饅頭進了廂房。

她離家的時候太小,因此對虞涵越和蘇州都沒有什麽記憶了。

方孟檀在這些年已然成了她的親哥哥,甚至是父親。所以她在看見陌生的大哥哥,且意識到方孟檀要將自己推給這個人時,她先是驚恐,然後嚎啕大哭起來。

虞涵越明白六格格是恩人,最終妥協,讓他們繼續住在這處破敗的四合院,只不過裏裏外外都換了一遍。

炕上鋪了新褥子,西廂的陳年雜物也收拾幹凈擡進了一張漂亮的木床,電燈也安上了,連磚墻底下幾只瘦骨嶙峋的雞也有了自己的新籠子。

眼下虞永芒站在煥然一新的四合院門口,她看了一眼虞涵越,又看了一眼穿著新衣服的六格格,最後又看了一眼虞涵越,然後背著書包慢慢地進了屋子。

“她不太認識你了。”方孟檀沒有猜到一直乖巧文靜的虞永芒會有這樣大的反應。

“沒事,慢慢來。”虞涵越道,“換成我我也不樂意的,我多往這裏走走就行了,也不遠,可以買個小汽車,這樣帶你們三個出去也方便。”

“我不去。”六格格又沖了一句,拄著拐“篤篤”地往自己屋子裏走。

她懶得搭理親戚敘舊,也不喜歡出門,走時還不忘罵一句,“該死的洋玩意兒。”

方孟檀看了虞涵越一眼。

他不知道虞涵越有多少錢,做醫生又能掙幾個錢,但不論是新添的這些家具還是小汽車,對他來說都太貴重。雖然虞涵越說了是為報恩,也是為了小歲,他還是忍不住開口勸。

“誰的錢也不是天上掉的,世道這樣亂,有錢要收好了,別這麽揮霍。”

虞涵越笑了笑。他是發自內心的覺得方孟檀可愛,說話的神情可愛,看他的眼睛可愛,和從前一點沒變。實際上他還有些錢在銀行,當醫生的確掙得不多,但沈淮山三年前在天津衛去世時給他留了一筆錢。

虞涵越跟著學校西遷前常去天津看他。他跟沈淮山沒有特別深的感情,但當年是沈淮山送他遠渡大洋彼岸學醫的,等年老時沒有多少子女在身邊。他這個外長孫就有了照顧的責任。

那時候沈淮山已經病入膏肓,他不再是那個說一不二的督軍大人,僅僅是個有著不少遺憾,油盡燈枯的老人。

這筆錢既是一個外祖父的心意,也是對沈寄南的補償。

“沒事,錢是夠的,你要是過意不去,以後掙了再貼給我。”

院子裏有些冷,虞涵越沒有敢牽著方孟檀的手,他只能拍了怕他的脊背,示意一道進屋。

“有件事更重要,大學考試改了規矩,不是過去那樣的先修班了。所以我請了先生來這裏教你,這樣也方便照顧六格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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