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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年空陽花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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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年空陽花焰

天黑了,那頭老驢跑的精疲力竭,停在遠山外的村落門口,板車上只有零碎的物件,幾乎是老漢全部的家當。

“後生,我兒子家就在前頭,我得投奔他們。”

老漢跳下了車,架起水煙鍋子,咳嗽了兩聲,“山匪是東邊來的,估摸早就盯上了何園顧園,你快帶著孩子往西邊逃吧,別回來了。”

方孟檀看著黑漆漆的山坳,臉上身上覆滿了灰土,懷裏的虞永芒哭得倦了,睜著一雙通紅的眼不知道要做什麽,只能緊緊抓著衣領,輕輕抽泣。

亂世當頭,能有人好心捎上一程,卻不會有人捎一輩子,從盤門外被日軍劃出租界開始,這座千年城池早已瘡痍不堪,就算是虞園也不得提著腦袋過日子。

因懼而生亂,人人都想活,有幾桿子刀槍的土匪更坐不住。

方孟檀抱著虞永芒下了車,問道,“老丈知道從這兒怎麽去城裏嗎?”

“城裏?”老漢看了他一眼,不可置信似的,“那你得走好長一段去南邊路上,官老爺家有馬車的,看能不能帶上一程。”

方孟檀不熟悉坪塘,更不知道顧惠之,王茜儉是死是活。顧園不能回去,他只能回蘇州找虞致篤,可他不能在黑漆漆的夜裏帶著虞永芒走山路。

方孟檀從衣兜裏掏出剩下的一些錢遞給老者,“天黑了,我現在去也不方便,我妹妹年紀又小,能不能勞駕您收留一晚,我明天帶她走。”

“後生,可不能在外頭露財,藏好了。”老漢嘆了口氣,沒接那張皺巴巴的鈔票,“跟我走吧。”

方孟檀又道了聲謝,早年跟著孟廉逃難的路上什麽都經歷過,他吃得苦,也不怕苦。所以當老漢的兒子,一個淳樸的莊稼漢把他們帶到鋪了幹草的驢棚時,他平淡地道了謝,又給虞永芒向那個木訥的小媳婦討了碗粥和一塊粗面餅。

幹草堆裏,方孟檀解了自己的夾襖鋪在上頭,把虞永芒那身呢子大衣反過來蓋在了她身上,低聲哄道,“睡吧。”

虞永芒眨了眨眼睛,她盯著不遠處那只嶙峋的老驢,嘴巴歪著,他正“嘎吱嘎吱”地嚼著幹草,瞳仁黑漆漆的一片,望過來時有些滑稽,又有些冷漠。

這裏沒有家裏的牛奶糖果,氣息幹燥陌生,夾雜著牲畜的味道。

她抓緊了方孟檀僅剩的白褂,把腦袋往裏面縮了縮,“孟檀,我要娘。”

“先睡,明天咱們回去找娘。”方孟檀將她抱緊,其實他也說不準將來要如何,虞永芒得了這句話,終於安靜地睡了過去。而方孟檀被寒冷驅使,幾乎是本能地睜著眼看著破舊磚墻外的一點星光。

天際變成淡藍色,緊接著是金色,幹冷的風吹進了麥田。

方孟檀走出低矮的驢棚,他把屋檐下堆積的柴火劈了,挑了水,往木門縫裏塞了兩塊錢,而後望著田那頭往南的路。

片刻後,他回到那片幹草堆上,抱起了還在熟睡的虞永芒,在清晨離開了這座不知道還能安靜多久的小村。

/

從坪塘到城裏須得一天的腳程,路上行人匆匆,鮮少有願意停下的,方孟檀最終借口進城探親坐上了一輛運茶葉的馬車。

趕車人滿臉不情願,卻奈何不了那五角錢的車費,方孟檀問了一句坪塘如何,只換了個沒好氣。

“死了。”趕車人擦了把汗,“那幫強盜搜刮了好幾戶大茶商,燒了個精光,下一次就輪到咱們這些小的了!”

方孟檀只能不再搭腔,等下晚時,馬車才進了姑蘇城,他帶著虞永芒下了車站在街角,這個熟悉的地方卻仿佛在短短幾日內變得無比陌生。

閶門橫街上有虞氏的百貨樓,是從前虞永承最喜歡搜刮的地方,現如今二層窗口掛上了一面旗幟,白底紅日,飄飄悠悠地晃著眼睛。門扉邊豎上木牌,刻上了岡田的字樣。

穿著窄邊和服的女子邁著小步從裏面走出,幾個綠衣的官兵站在一邊,刺得人眼睛生疼。

“娘說他們是強盜。”虞永芒突然道。

方孟檀捂住了她的嘴巴,“不能在外面說。”

虞永芒從沒見過方孟檀露出這樣的神色,她抖了一下,隨即緩緩地點了點頭。

方孟檀心事重重地往麒麟河走,顧惠之離開虞園的原因已經分明,虞家投了敵,成了人人喊打的漢奸走狗。

過了十悔橋,虞園如往常一般靜靜佇立在風水極佳的河畔,而這間龐然大物前不知幾時撤掉了燈籠,轉而架起了電燈,亮的刺眼。

方孟檀幾乎是一下子就頓住了腳步,他抱著虞永芒躲進對街巷子的陰影,然後看見那扇烏門從裏頭打開,走出兩個人來。

軍用的小汽車停在抱鼓石前,虞致篤身後跟著低眉順眼的虞涵承,曾經不可一世的虞老爺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雙手做了個請的手勢,日本軍官從虞家大門走出來,就好像他才是這座老宅的主人。

方孟檀猜測這就是那位“岡田”,而虞致篤似乎已經對這種鳩占鵲巢的行為予以默認。

虞致篤和岡田憲次郎聊了兩句,而後那輛軍用轎車打開了門,緩緩駛離了麒麟河。

方孟檀很想帶著虞永芒走上前去,虞家人一定還不知道坪塘鎮的事情,又或者他們知道,卻沒有辦法分心去管。

虞致篤進了家宅,而虞涵承還站在原地,他好像長大了一些,眉目有了濃濃的頹喪氣,接著,他點起了一支煙。

“你在這兒不要亂跑,我去找你哥哥。”

方孟檀不敢讓虞永芒靠近虞園,找了個籮筐將人罩住了。他摸不準現如今姑蘇城是個什麽情狀,虞致篤是不可信的,虞涵古已經分家,虞涵倫他更不敢靠近,能依靠的似乎也只剩下了虞涵承。

他小心地走到大門邊,貓著身子朝著背對他的虞涵承丟了一顆石子兒。

一雙疲憊的眼睛朝他看過來,緊接著,那支點燃的香煙落在了地上,火星子滅了,方孟檀聽見了屋內有人用日本語問了一句什麽,他渾身都嚇得僵硬了。

虞涵承看了他一眼,輕笑著回頭說了一句日文,那動靜小下去,似乎是巡邏的人離開了。

“去佛堂後院等我。”虞涵承走近了兩步,小聲吩咐,而後頭也不回地進了虞園大門。

佛堂和三院間有座矮門,原本是短工走的地方,這裏沒有裝上電燈,一切都黑漆漆的,坪塘鎮的事方孟檀開不了口,他近乎是焦躁地等著虞涵承。

木門“吱呀”一聲打開,虞涵承的臉探出來,扔了一只皮包,在他開口前先截斷了話頭。

“裏頭是錢,也別留在坪塘,去北平找我哥哥或者回你老家南京,這裏守不住的。”

他臉色青白,像是終於能喘上一口氣,“好好照顧我娘和妹妹,別回來了。”

“什麽?!”

“二哥沒了。”虞涵承流下淚來,“家裏下一個是誰,都說不準。”

方孟檀站在黑暗裏,他像是被落下的巨石砸中,呆楞地看著虞涵承。虞涵古死了,死在誰的刀下不言而喻,他在震怒中猛然回了神,“你現在跟我走,咱們離開蘇州。”

“不,不可能的。”虞涵承通紅著眼睛,“日本人殺二哥就是為了要挾爹,我如果跑了整個家都完了,我不怕,但是妹妹和娘親求求你......”

虞涵承跪了下來,他不再是那個有幾分傲氣驕矜的六少爺,他跪在方孟檀面前,“你照顧好她們。”

四周安安靜靜,沒有白幡沒有哀樂和哭聲,虞涵古的死在這個家沒有任何波瀾,又或者,那些人不允許他們發出哀痛的聲音。

“好。”方孟檀聽到自己顫抖的聲音。

他突然也很想哭,不是為了虞涵古,也不是為了旁的什麽,他就想哭一場,虞涵承已經爬了起來。

“我不能在這兒呆太久,三院和二院都有日本兵守著,你快走吧。”

曾經不可一世的六少爺扯出一個難看的笑,接著他匆匆合上了那扇小門,方孟檀站著,仿佛一夕之間有什麽東西從他的身體裏抽離,徹底消散在這座宅院門口。

他沒有說出坪塘鎮鬧匪,顧惠之生死不明,而是忍下眼淚跑回十悔橋頭找到虞永芒,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麒麟河。

這座老城裏的人都不知道前路如何,離開虞園後,方孟檀在姑蘇打聽了一天坪塘的消息,無一不是那裏已被山匪洗劫一空,他去警局想見一眼漆寶益報案,卻被當作傻子趕了出來。

1936年年關,方孟檀心灰意冷,他靠虞涵承給的錢給虞永芒買了一身暖和樸素的新衣和兩張北上的車票。

車站裏,虞永芒拆了一顆糖果舔了一口,甜絲絲的,這是在坪塘鎮剩下的最後一顆。她小心地將糖果重新裹進糖紙塞進貼身的兜裏,一會兒又拿了出來,揚手餵給了在人潮中緊緊抱著她的方孟檀。

“甜的。”小姑娘笑了,方孟檀鼻頭發酸,嘴裏只有苦味。但他還是點了點頭,藏住了發紅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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