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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中所見亂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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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中所見亂世

虞致篤在河北有自己的商會和鋪面,他不滿足於江南一畝三分地,早將主意打到了北方,所以這回見了不少外國的客商,談下了天津衛兩家卷煙廠和一家皮革廠,並邀請他們來蘇州辦學開源。

虞園沒有大夫人,周翠岫能幹卻不夠摩登,虞致篤喜歡帶著顧惠之出門。一來她年輕漂亮,二來顧家世代書香,言談舉止更得體優雅不會跌份。

松鶴樓的局面攢得很大。顧惠之打扮了一番,為了給虞致篤撐場面,她特地換上了百貨樓買的牛皮高跟鞋。

等她到了松鶴樓時,才看見了席面上都是些日本人,懷裏抱著敷□□塗著鮮紅口紅的和服女子。

她不喜歡租界裏這些強盜,又不好冷臉,只能一言不發地坐在一邊看虞致篤對著他們卑躬屈膝。

言談間,蓄著小胡子的翻譯諂媚討好。顧惠之念過書,懂賬本,聽出了出虞家和“河北”並非合作,而是單純的讓利。

虞致篤想求北方的市場,日本人想振興蘇州的日租界,他們就這樣簽署了一份荒唐合約。

席面上小胡子的對著虞致篤笑,用生硬的中文道,“虞老板,何委員長與梅津先生就河北局勢已經商談了很長的時間,你們大清的宣統皇帝也是支持的,做生意的眼光長遠一些沒有錯。”

虞致篤給對面的人敬酒,老臉皺成一團,“明白的,往後河北的生意還需要岡田先生照看。”

小胡子朝他舉杯,兩人間看似活絡的場面卻讓一旁的顧惠之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

她有些震驚,等跟著虞致篤用完晚飯回到虞園,牌匾高聳的堂屋裏,她問虞致篤虞家是不是要做漢奸。

虞致篤摘了風帽,神情肅穆地瞧了她一眼。

他試圖告訴這位被嚇到的三太太,時局如此,虞家要想安安穩穩地過日子,過富貴日子,養活一家子小的,就只能跟日本人合作。

顧惠之用一副冰冷的面孔聽虞致篤說著大道理,覺得愈發荒唐。

她嫁進門時才十八歲,在深宅大院裏安安分分十多年從未對虞致篤有過一句頂撞,然而那夜她瘋了似地將紅木圈椅砸在青磚地上,一遍一遍問虞致篤。

“你是不是要做漢奸?”

最後回答她的只有虞致篤的沈默。

顧惠之流著淚朝他冷笑,“顧家雖然落寞,但五代門楣清清白白,還丟不起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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坪塘鎮多茶山,顧家府邸坐落在山腳,女兒們外嫁後,如今只剩下顧惠之的哥哥顧從霆當家。

顧從霆做著茶葉生意,年節外出江西跑貨還未回家。顧惠之帶著女兒,何媽和方孟檀踏著細密雪花到坪塘鎮的時候,正值黃昏。

容媽拉開斑駁的宅門,探出了半顆腦袋,沙啞地問,“誰呀?”

顧惠之頭上包著圍巾,已是個尋常鄉野婦人的裝扮,她隔著門喊了聲“容媽”,驚得老太太趕忙讓開身子,將風塵仆仆的四人迎進了老舊的大門。

山裏的時間很慢,方孟檀背著小包裹跟著顧惠之在這裏住下了。

顧家人很好,沒有人問他們為什麽從虞園過來或者是外頭是否還太平,這裏宛如書裏的桃花源,所有人都安安心心地等著過年。

自打跟著顧惠之來到坪塘,虞家也沒來人催過。他不知道外頭究竟如何了,虞涵承過得是否還好?虞涵越有沒有順利抵達北平?而虞致篤有沒有投靠日本人。

兜裏顧惠之給的錢被捂得發皺發熱,方孟檀抱著虞永芒,在寒風裏看著呆坐在院子裏的顧惠之,她已經發呆了很久。

事實上,她最近常常都會露出這樣的表情,不覆以往生動伶俐,反而像是一朵枯萎,衰敗的花朵,在冬日茍延殘喘著呼吸最後一口稀薄的空氣。

“去挑子劉那家,買些糖果和手帕吧。”

顧惠之低低地開口,她像是終於回過神發現院子裏還站著人,勉強一笑,伸手摸了摸虞永芒凍紅的臉蛋,“過年我給小歲繡個平安帕,以後可以和我那串蜜蠟一起帶著壓襟。”

“好。”

方孟檀應了一聲,他想把虞永芒遞給顧惠之,自己好出門,恰逢此時院門口走進來一個裊裊婷婷的身影,那是顧從霆的夫人王茜儉。

她是個小門戶的女子,為人處世有些刻薄,但對顧惠之關懷備至。此時她滿面焦急,邁著碎步子像是有要事,匆匆忙忙摸了下虞永芒的頭發,就對顧惠之道,“妹子,你讓我幫忙的事兒我去虞家問了。”

方孟檀遲疑地抱著虞永芒,他不懂此時留下來聽好還是不聽好,但王茜儉已經給出了答覆,“孟檀,你先帶永芒去玩,我和你們三太太有話說。”

顧惠之看他們一眼,“罷了,你帶著永芒一道去買東西吧,記得天黑前回來。”

方孟檀機靈,知道這是要回避的意思,點頭退了出去,走到門口勉強聽到裏面王茜儉罵了一句小兔崽子,一直沒說話的虞永芒抱著他的脖子,忽然道。

“六哥哥不想過來。”

方孟檀頓了腳步,知道她說的是虞永承。

當日四人匆忙離開虞園,顧惠之是給虞永承留了信的,那之後虞家沒人來找過他們,也沒有回信。

顧惠之起初是懷疑虞永承被虞致篤關著,心急如焚,遣了門房去虞園找人,門房回來後卻說自己沒能說上話,不過六少爺好好的,沒有被關。

顧惠之對虞致篤的驢脾氣心知肚明,打死不信,又去求嫂子,這回王茜儉帶來的消息顯然也不那麽順利。

“六哥哥更喜歡爹。”虞永芒認真道,“他說爹待他好,有外國的玩具和糖,娘總是不讓他做這不讓他做那。”

“小歲不可以在外頭說哥哥的不是,叫人聽了笑話。”

快五歲的孩子已經開始懂事,虞永芒在他懷裏吐了吐舌頭,閉口不言。

方孟檀替她拉了拉擋風的紅色小帽,他無意在背後論別人是非。他知道虞涵承的秉性不壞,性子熱烈,跳脫愛熱鬧。

虞園於他而言是樂園,而顧府沈悶,腐朽,沒幾個人,不樂意來也在常理當中。

“哥哥只是愛熱鬧,所以要留在虞園過年,年節後會來帶小歲和三太太回家的。”

方孟檀想不出什麽安慰的話,這畢竟是虞致篤和顧惠之夫妻間的事,他插不上手。

虞永芒年紀小,很快就不再糾結虞涵承是更喜歡爹還是娘,走到坪塘鎮的街上,她從方孟檀懷裏跳下地,去街上挑了一盒麻糖,一條帕子。

橋東頭有架著板車賣烤板栗的,虞永芒沒吃過這樣的栗子,因為怕少爺小姐割著手,虞園裏總是做成栗子糕放在瓷盤裏,看著精細,但遠沒有這個聞著香。

她牽著方孟檀的手走過去,眼裏滿是好奇,“孟檀,這是什麽?”

“板栗。”方孟檀稱了一兜裝在了她的口袋裏,又挑了一個炸口的剝開送到她嘴裏。

虞永芒瞇起了眼,“甜。”

她有模有樣地挑了一個學方孟檀剝開,也塞到他的嘴裏,“孟檀也吃。”

方孟檀摸了摸她的頭,牽著她沿著河岸走。迎面走過兩個西裝的先生,這在坪塘鎮並不常見,比不得蘇州城到處都是新派人物,他忽地想起了虞涵越。

去往北平的火車不多,中途還要轉好幾個彎,要是趕在十五前到,他應當已經離開了。

佛堂裏的那個夜晚好像沒有發生過,又或許是他刻意回避了既定的事實,他猜不透虞涵越的想法。

這個人是矛盾的,他讀過書,紳士有禮,懂尊重,會奮不顧身地去救一個下人。

然而他又是輕狂的,和虞四少齷齪念頭並沒有什麽兩樣,甚至從前的那些好也只是讓他心甘情願的陷阱。

方孟檀在冷風裏搖搖頭,事到如今他不願意把虞涵越想成一個處心積慮的惡人,他將一切歸結於酒後的一時興起。

虞永芒牽著他停在一處賣頭花的小攤前,挑了一朵別在頭發上,她照了照攤前的小鏡子,晃了晃方孟檀的手。

“孟檀,好不好看?”

“小歲戴什麽都好看。”方孟檀蹲下替她將花紮緊,脖子上忽然被人別了個什麽東西,攤販和虞永芒都在笑。

他伸手取下,是個玻璃領夾。

攤販道,“您妹子眼光好,剛才就挑了這個。”

虞永芒呲著牙,“這個給孟檀。”

方孟檀拿著那枚淺藍色的玻璃領夾還給老板,“這是配西裝的,小歲,只給你買就行,我用不到。”

虞永芒“噢”了一聲,有些不高興的撅了嘴。

攤販道,“妹子喜歡就給買了嘛,也不貴,兩件再給你便宜些。”

方孟檀笑著搖了搖頭,“實在是用不上。”

攤販不死心,“送人也成啊,多好看的顏色。”

虞永芒喜歡亮晶晶的東西,在一邊幫腔,“大哥哥有西裝!”

聲音清脆嘹亮,方孟檀怔了一會兒才意識到她說的是虞涵越,鬼使神差的,他捏緊了那枚藍色領夾,對攤販道,“那就麻煩您給便宜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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