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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苦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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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苦命人

方孟檀正在哄著虞永芒,夜間下起了大雨,像是昭示著這個時節徹底進入冬季。

陰寒的,冰錐一樣紮著骨頭,時不時伴隨著幾聲響雷。虞永芒懼怕這個聲音,吵鬧著不睡,要方孟檀抱著哄才肯不哭。

虞涵承嫌她吵,早早的縮回了自己的小閣樓裏。

他雖然氣之前方孟檀偏幫著虞涵越,到底是個小孩。見他回了三院,漸漸也就不生氣了。只是面子上總要端著像個六少爺,不肯和他說話,也不低頭。

有時候他下意識找方孟檀幫忙,又急著把話憋回去的樣子總惹得屋子裏的人發笑。

“喝點粥吧,都抱了一宿了,也暖暖身子。”

何媽端著清粥小菜進來,喊了聲正將虞永芒抱在懷裏搖著的方孟檀。

他們不是主子,沒有在主家房裏吃飯的道理。但近來顧惠之忙碌,虞永芒需要貼身服侍,所以她通情達理地允了何媽和方孟檀在虞永芒房裏用飯。

方孟檀應了一聲,但沒動。

虞永芒昏昏欲睡,但她也懂了點事,知道方孟檀沒吃晚飯。於是她從方孟檀懷裏下來,自己爬到了小花被子裏,探出半顆腦袋,“哥哥去吃。”

方孟檀笑了,何媽也笑了,這裏難得有些松快。

“老爺後天大概就到上海了。”何媽與他閑談,她雖然上了年紀,對園子裏的事情卻清楚得很。

“恩,馬上元旦,二少爺的婚事又要辦了,老爺該回來的。”

“是呀,二少爺這婚事按戴家的意思是拖不得,最好是年前就辦了。戴小姐的爺爺得了病,說是怕撐不過這個冬天,想看著孫女嫁人,所以戴家長輩才從湖州趕來商議,二太太和老爺都點了頭。”

方孟檀有些了解這些日子顧惠之的忙碌,婚禮日期更改,所有的安排都要重新盯著,他小口喝著粥,又聽何媽道。

“等二少爺的婚事了了,就該是大少爺了。”

“張小姐已經定了?”

“大抵是定了,緣分這東西誰也說不準。”

何媽笑得慈祥,“那時候你還沒來園子,老爺和二太太在大少爺留洋前說了個閨女,我瞧過相片,也是俏麗模樣。可大少爺楞是不點頭,惹老爺動了好大的怒,想必是真的沒看上。”

“現在這個上過洋學堂,大少爺也喜歡,應該是快定下了。”

她對虞涵越是憐惜的,憐惜他幼時受了二房不少白眼,憐惜他小小年紀一個人去外頭讀書不能歸家,憐惜他好不容易回來了,年紀輕輕又沒了娘。

如今有個好姑娘陪著他,成個家,也就苦盡甘來了。

瓷勺“啪”地一聲落在碗裏,外頭雷聲小了些,雨卻依舊大。

“定下那就是雙喜臨門了。”

方孟檀吃飽喝足,身上暖了起來,他露出了一個清秀又有些靦腆的笑容。

黯淡燭光與雨水籠罩的初冬夜晚,他不禁想起虞涵越在佛堂與他說的,將來會去北平學醫。如果他娶了妻,有一位賢惠且讀過書的女子陪伴,再生個虞永芒一樣可愛的孩子,將來在北平安了家是件多麽好的事。

蘇州再好也比不上北平,那裏更加繁華,更加講究知識,有好多大學堂和文人,他默默地想。

“孟檀也不小了,長得這麽俊,肯定也有好多姑娘歡喜你的,倒時候讓三太太給你做主,說個脾氣好的,脾氣孬的你壓不住。”

何媽逗他,方孟檀就笑,“算了,我沒家沒錢的,別人跟著我也是吃苦的命。”

“不能這麽說呀。”何媽摸摸他的頭,“老婆子我也是苦命人,但是你勤快又聰明,還讀過書,在鄉下怕是好多姑娘搶著要說給你,哪有不成家的。”

方孟檀收拾了餐盤,笑著沒說什麽。

外頭陣雨似乎又大了不少,三院的屋檐低一些,他看見那些雨水跟珠簾一樣落下來,映著空中銀藍色的光,地面也變得有些潮意。

他忽然有些心不安,看了看身後床上的虞永芒,她已經睡著,一只腿漏在外面。

方孟檀走過去,將她的腿塞回被窩掖好,突然對何媽道,“何媽,你看著小歲睡覺,我去佛堂一趟,大少爺不在,外頭有東西沒收。”

他想起來自己心不安的原因了。

佛堂沒有下人伺候,大少爺出門未歸,天井裏還放著貴價的紅木桌椅和他抄的書。

雨勢這樣大,要是不收怕是全廢了。

方孟檀匆匆抓了把傘往佛堂跑去,何媽在他身後喊了一聲小心,然後嗔怪道,“這孩子倒是細心。”

/

虞涵越送張格林回了張家洋房才回到虞園。

她被那群當兵的兇悍樣子給嚇到,到家時臉色還在發白。張夫人見了他高興,見到女兒的樣子又有些憂心,她想留虞涵越坐會兒。

虞涵越卻以天色過晚拒絕。兩家雖心知肚明,畢竟未曾過過明面,張夫人只好作罷,見天色要下雨,她就讓張格林取了傘給他。

虞涵越回蘇州時並不打算久待,所以沒有買車,出了張家的院子就喊了輛黃包車回麒麟河。

行了一半,天果然下起了大雨,他撐開傘,發覺那是把嵌著花邊的洋傘,一時哭笑不得。

眼下雨大,他沒得選,只好勉強撐著。等到了虞園門口,他多付了那個渾身濕透的車夫一些錢,才在那人不停地垂首道謝中撐著傘回了佛堂。

這世上苦命人總是很多,他希望自己的小費能讓這個黑瘦的黃包車夫今晚吃頓飽飯睡個好覺。

他又想起了方孟檀,如果當年他的父親沒有死,他是不是也不會淪落成仆人?抑或是沒有被賣到虞園,他也會用瘦弱的身軀在大雨天拉著黃包車?

不幸中的萬幸,他遇上的是顧惠之。

虞涵越邊胡思亂想,邊撐著傘頂著如盆傾的雨水踏進佛堂。擡眼時他看見屋子裏已點了蠟燭,然而這在方孟檀回到三院幫工後已經許久沒有發生。

不會有人抓著鋼筆對著天井寫字,也不會有人在他按下快門時回過頭露出一個茫然乖順的表情。

但此刻他看見屋檐下搭著把高腳椅子,搖搖晃晃地站著一個人。

清瘦,像是風雨裏的一根蒲葦,身上長衫已經被雨水浸濕。兩條細弱的胳膊高高舉起,正用力將瓦片蓋在屋頂一處破漏處。

檐下掛著的燈籠被吹得明滅不定,方孟檀似乎被穿堂風吹得晃了一下,腳底的椅子也搖了一下。

虞涵越站在門口,他像是從夢裏陡然驚醒,腦子裏的一根弦徹底崩開。

他放下傘,像是不管不顧地沖進雨幕,上去把濕漉漉的人從高腳椅上抱了下來,扣在了懷裏。

“你在幹什麽?!”

方孟檀是懵的,他們其實已經有大半月未曾見面,他不懂虞涵越為什麽突然就發了脾氣。

虞園的房子太老,連老爺院的房子有時都會漏雨,所以各房都有短工幫忙在大雨的時候修葺屋頂。顧惠之喜靜,沒有幾個人伺候,她年紀輕,也不好總叫短工來院裏,久而久之,這事落在了方孟檀身上。

補漆蓋瓦於他而言算不得多難的活兒。

方才他走進佛堂,沒在院子裏見到他的書桌椅子和抄錄的書卷,心裏莫名失落,但這失落很快被屋檐下一處漏雨的地方掩蓋。

冬天太冷,若是雨水打進屋子,會讓屋子裏潮掉,就會更冷。

他受得苦,但他不忍心虞涵越這樣的人受苦。

佛堂一個伺候的人都沒有。所以他找了椅子和瓦片,虞涵越拖他下來的時候,屋頂已經補好了。

他對上虞涵越壓抑著情緒的眼底,不明白那是什麽。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佛堂的瓦舊了,漏雨會冷,我補好了就不冷了。”

“這屋子三米多高,摔下來就是半殘你知不知道?!”

虞涵越話裏還有怒火,他個子高,因而這個抱小孩的姿勢別扭極了。但他就是緊緊抱著懷裏濕漉漉的方孟檀不肯松手。

“我有數的,三院的頂都是我修的,你瞧,修好了。”

方孟檀本能地察覺了不適。虞涵越離他太近,抱得也緊,連過快的心跳和灼熱的體溫都透過濕掉的長衫傳來。

他想掙脫,但禁錮他的那雙手已有成年男人的力量,他躲不開。

虞涵越覺得自己是真的有毛病。

方孟檀仿佛是他理智與情緒交接處崩潰的開關,不管怎樣刻意忽視,怎樣疏遠,只要見到他就會陷入令他迷茫且痛苦的深淵。

他甚至想在這個時候去吻眼前那雙凍得有些失色的唇。

天上又打了個驚雷,陰沈的天氣像是被劃破了一道口子。

方孟檀倒是不怕,他覺得虞涵越奇怪,有些不自在地往外看了一眼,然後他看見那把飄落在風雨裏的粉色洋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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