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 章 謊言家(九)

關燈
第 9 章  謊言家(九)

“多少年沒吃過這個了。”白蔚的言行舉止和他此時此刻的外表完全背道而馳,把形象拋開到了九霄雲外,“這種天氣就適合吃點熱乎的。”

三碗砂鍋米線還冒著騰騰的熱氣,白花花的米線上面飄著紅油,紅油裏面點綴著幾葉青菜,還有兩顆光滑圓潤的鵪鶉蛋。還沒有入口,單論這賣相,就足以叫人垂涎欲滴了。

“你們那裏就沒有中餐廳嗎?”祁緣挑起一綹米線,吹了兩口氣,“你沒去吃過?”

“別提了,湯不對湯味不對味的,沒一個能吃的,居然還有往螺螄粉裏加奶油的……”白蔚撇撇嘴,撈了顆鵪鶉蛋吃,“哎大緣子,你還記不記得咱們高中的時候,校門口那家砂鍋米線,那兩個叔叔阿姨做的是真的爆炸好吃,我到現在都還記得。”

“可不嘛,我去年過年回去的時候還專門過去吃了一頓。”祁緣炫耀道。

白蔚的眼睛骨碌一轉,笑著跟祝程說:“小喬我跟你講個笑話,當年我跟大緣子上高中那會兒,他是走讀生,天天給我們幾個住校的帶吃的,有一回……哎喲!嘶——”

這家夥光顧著說話,忘了自己在吃什麽,直接伸手去摸了下砂鍋,狠狠燙了一激靈。

“哈哈哈哈哈……”祁緣大聲嘲笑道,“叫你吃飯跑神,遭報應了吧哈哈哈哈哈……”

“滾一邊去。”白蔚揉著燙的一小塊紅,“老子的纖纖羅素手……”

這句話不知道怎地又戳了祁緣的笑點,笑起來完全沒了停下的意思。

“笑什麽笑什麽笑什麽!有什麽好笑噠?!還吃不吃啦!”白蔚憤憤道。

“哈哈哈哈哈哈纖纖羅素手哈哈哈哈哈,我決定了老白,以後我就叫你白織女哈哈哈哈哈哈哈,正好你還是做衣服的哈哈哈哈哈哈……”祁緣笑得突然岔了氣,捂著肚子還是忍不住。

“說了多少遍了,老子的工作那叫服裝設計服裝設計!不是做衣服的!不要侮辱我的職業好嗎祁老師!還有,你他媽才是織女!”白蔚罵罵咧咧,“他媽的,回國才幾個小時,老子這高貴優雅的國際服裝設計師因為你罵了多少次街了?”

祝程默默坐在一旁,清晰地感受到來自四周的奇奇怪怪的目光,忽然有點後悔跟他們兩個出來吃飯。

“白蔚哥,你接著講,有一回怎麽了?”

“哦,對。”白蔚收了暴躁,繼續道,“有一回,我們都讓他帶的學校門口那家砂鍋米線,用那種塑料飯盒裝著,然後為了躲門衛,他把飯盒裝一個塑料袋裏,藏在校服外套裏面貓著帶進來。誰知道那個盒子蓋不結實,他一擠就全開了,完了之後他裏面穿的還是件白色衣服。到教室拉開外套拉鏈的一瞬間,好家夥滿肚子的紅油,我們還以為他因為太賤遭人暗算了哈哈哈哈哈……”

祝程沒忍住笑了一聲,祁緣卻突然不笑了。

“之後他在廁所裏洗了好久都沒洗掉,快上課才從裏面出來,正好那會兒走廊上都是人,從此以後,全校都知道我們班有個男的不知道懷了誰的孩子躲在學校廁所裏自己給自己剖出來了哈哈哈哈哈哈……”白蔚越講越覺得好笑,嘴角壓都壓不住。

“你還好意思說,我到現在都不知道是哪個孫子傳的謠言,更讓人無法理解的是,這麽離譜的說法居然還有人信,後面還有人說我把孩子藏在了廁所裏,放學帶回了家,有人親眼看到長得像只猴子……”祁緣哭笑不得,“真離了大譜。”

“白蔚哥……”祝程輕輕叫了一聲。

白蔚控制住笑:“啊?”

“那謠言不會是你傳的吧?”祝程一臉無害。

“你怎麽知——能這麽說呢?”白蔚臉上的笑從幸災樂禍變成了粉飾太平,“大緣子可是我最好的兄弟,我怎麽會亂傳自己好兄弟的謠言呢?你說對吧,大緣子?”

“白!織!女!”祁緣咬牙切齒,恨不得把一筷子的紅油甩到白蔚的臉上。

“——哎哎哎小喬,你老家哪兒的啊?”白蔚見勢不妙立馬轉移開話題,“家裏有沒有兄弟姐妹啊?”

祁緣發火到一半倏地頓住,對哦,他和小喬相處這麽久,居然一直都沒問過他家裏的情況。這麽想著,他便又把目光放回到祝程身上。

“我……”祝程遲疑片刻,“我家在和宿,家裏……沒人了,我從小就不知道爸爸媽媽是誰,是奶奶把我撿回家帶大的,我上高中的時候,她就去世了,大學之後就沒怎麽回去過了。”

說完他看著祁緣眨了兩下眼睛,裏面隱隱約約有淚光在閃。蜜糖罐裏長大共情能力又很強的祁緣,聽完他說的話一瞬間心都碎了。

很好,現在一共有九十九個無父無母被沒有血緣關系的奶奶帶大的可憐小孩了。

“小、小喬……”白蔚看著面前這兩位好像都有梨花帶雨的趨勢,覺得似乎是因自己而起的,他咽了咽口水,道:“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

“沒關系的。”祝程擠出一個堅強的小白花笑容,“我已經習慣了。”

“小喬,以後你就在我那裏住著吧。”祁緣輕輕抓住他的手,“我們也可以是一家人。”

祝程沒再說什麽,任由他握著自己的手。

“咱們,別說這個,換個話題換個話題。”白蔚道,“我跟你講啊小喬,大緣子高中的時候可是全校聞名的風雲人物。”

“是嗎?那白蔚哥你跟我說說唄。”祝程接著他的話茬,偏頭又看了一眼祁緣,“我還挺好奇緣哥小時候什麽樣呢。”

“這家夥騷操作賊多。”白蔚道,“高二選課分班,你猜他選的啥?物理、歷史、政治,全年級的老師看著他往地獄裏面跳各種勸他楞是不聽,說是選課制開始以來就沒人選過這麽魔鬼的組合,反正我們那一屆就他自己這麽選。”

“後來高三這玩意兒去參加了個什麽競賽,一聲不吭得了個保送名額,毫不誇張地說那是驚動了整個學校啊,可誰知道這玩意放著保送名額不要非得參加高考,最後考的成績也能上保送那個學校,這小子偏偏報了個師範學校,狂得就填了一個志願。”

“當時是個什麽級別的領導都給驚動了,親自來勸他好好考慮,想叫他上最好的學校給我們當地爭光,我到現在都記得大緣子坐在他家裏那個小破沙發上翹著二郎腿說的話……”白蔚說著就拿腔拿調地模仿起來,“我就是運氣好而已,不是搞學術的料子,十幾億人裏天才不少,不差我這一個,我一個俗人就想平平淡淡安安穩穩過我的自由日子,你們都別再勸了,啊。”

祁緣看他裝得像模像樣的忍不住笑起來。

“那家夥給領導氣得呀……”

資料庫裏的信息雖然詳細,但也不可能把各種小事都記錄在案。聽完白蔚講的祁緣的光彩事跡,祝程突然覺得這個人還是成熟了不少的。

“所以說啊,小喬。”白蔚語重心長地道,“這個從小到大都啥都不管偶爾抽風的家夥,雖然現在情商也提高了不少了,但有一天能發自內心地做到對一個人細致周到,是真的很看重這個人的。”

在座的三個人都明白他這話表達的意思,但誰也沒戳破。

短短兩天周末假期,白蔚就跟祝程熟絡起來,他為了自己兄弟的終身大事,動用起所有的感官,想趁機琢磨一下祝程的想法,然而不知怎地,慢慢地他發現這個人的一一舉一動,甚至是眼神都像計算過一般恰到好處,親密間透著疏離,一會兒好像離開了祁緣就無法自理,一會兒又好像和整個世界斷開了聯系,讓他捉摸不透。

新的一周開始,祁緣和祝程又回到了原先的軌道。

“高二七班有個女生跳樓未遂”像一陣不大不小的風,在二中掀起了一圈漣漪,“陳蘊”這個名字也逐漸頻繁地被人提起。而她本人卻像個沒事人一樣按部就班地過著自己的生活,上課、刷題、打工、去食堂、回宿舍……什麽都沒改變。

唯一一點不同就是林雙雪已經很多天沒來找過她了。

午休時間她又下了樓,站在樓前閉著眼睛享受了一會兒難得的太陽光,回想了一下從跳樓那天到現在過去了多久。

林雙雪不會這麽容易放過她的。

她轉身往回走,身影淹沒在教學樓後方成片的白楊樹林裏。樹木一棵挨著一棵,高聳挺拔得猶如守崗的戰士,搭眼看上去幾乎一模一樣。但陳蘊卻像受到了某種指引一般停在了一棵樹下,她擡手撫摸著那青白粗糙的樹幹,之間劃過可在上面的字符,那是她以前說的語言,一筆一道都刻得很深,狂放而猙獰,像個瘋子的信手塗鴉。

不止一個午休,她躲在這片林子裏,用一把尖刀,一遍又一遍地篆刻。

走下去。

陳蘊蹲下身,雙手扒開樹下的泥土十幾公分深的土層下,赫然埋著一把銀刀,很小的一把,宛如古時的暗器,基本可以隱藏在手心裏,可那刀刃又令人膽寒的鋒利。

她把刀裝進了校服口袋裏,將樹下的痕跡抹去,然後起身往外走。

這個時間楊樹的葉子都落得差不多了,地上鋪了薄薄一層,她一步一步踩在上面走得很慢。白楊樹是她來到學校才第一次見到的,樹林外面的牌子上寫著這種樹的習性,喜光耐寒易成活。

這條小路陳蘊走了不知道多少遍了,就像她不知道,林雙雪會在這個地方堵她。

看見那群人的一瞬間,她先是本能地瑟縮了一下,而後手伸進口袋握緊了藏在裏面的刺刀。

“陳、蘊。”林雙雪上下打量著她,“不是聽話的好學生嗎?怎麽午休時間不回宿舍不在教室,跑到這小樹林裏來了?”

“不會裏面還有個男的吧?”她後面一個女生接了一句,隨後一幫人便笑了起來。

“你不知道……”林雙雪邁著步子向陳蘊靠近過來,“我真的好佩服你喲,你真的特別特別特別的……有膽量。你居然敢跳樓啊,不過你有膽子跳樓,怎麽不敢當著警察和老師的面說點什麽呢?嗯?”

陳蘊沒吭聲,一只手仍然留在口袋裏。

“你不說的話……”林雙雪癟起嘴唇做了個無辜的表情,“我還得找個別的理由,今天是因為什麽呢……嗯,就當是你午休時間違法紀律我來替不知情的老師懲罰……”

“別動。”

林雙雪一驚,下意識地想反抗,被陳蘊一聲喝住。剛剛還呆在校服口袋裏的刀,眼下已經貼上了林雙雪的臉。跟她過來的其他幾個女生都被嚇得後退幾步。

“你……你居然……”林雙雪定了定神色,“你居然想對我動手?陳蘊,你瘋了?今天我要是受了一點傷,別說上學了,你下半輩子都別想好過!”

“我從一開始就不是個正常人。”陳蘊冷著眉眼,努力克制著不停在微微顫抖的手,“我為了以後能當個正常人,能好好地過我的生活,一直都沒敢發瘋。

“現在好了,你已經看到了,我連死都不怕了。如果我就是註定不能好好走我的路,那我不如就不走了,我現在殺了你,運氣好的話無非就是坐牢,哪怕運氣不好判了死刑,也是死在你後面。橫豎不虧。”

“你,你想怎麽樣?”林雙雪到底是被嚇到了,怕她真的失控做出什麽事來,“你只要別傷害我,我可以給你錢,可以讓你在二中好好上到畢業……你別沖動……”

陳蘊突然有點想哭。

“我什麽也不要你的,從今往後離我遠點就行了。”她說,“離我遠一點,我身上流的血,從小接觸的環境,都和你們這些人不一樣,我可以毫無負擔地做出最壞的選擇。”

她深吸一口氣,收回了刀,往後退了一步。林雙雪回看了一眼,心有餘悸,趕緊和自己的小姐妹們匆匆離開了。

直到林雙雪完全不見了影,陳蘊才松開吊著的那口氣,渾身一軟,差點兒摔倒在地上。

是不是……結束了?

“結束了。”陳蘊自言自語道,“結束了。”

她看了看自己手裏纖塵未染的銀刀,正打算去把它藏回原處,一轉身,卻看到了自己身後幾步遠的地方,不知道什麽時候過來的祁緣,還有祝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