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辦好了？還有什麽遺漏的？”傅亦誠的辦公室裏煙霧繚繞，煙缸裏滿滿的。

“沒有遺漏，董事長放心。”黃有雲把一杯熱茶端過來，雙手遞給傅亦誠，“酒店那邊都交代好了，無據可查。另外，她家的地址也查清楚了。”

“事情辦好了就可以，別動她。”

“是，您放心我有分寸。”黃有雲不敢直視傅亦誠的眼睛。這種語氣和神態都令他不寒而栗。

搞定一個女人讓她乖乖聽話確實不難，難的是他自己從未做過類似的事，總有些不安。相信那女人經不起恐嚇，一周內肯定會就範，否則他還得找人跟她聊。

“我大意了。差點弄出大事來。”傅亦誠嘆了口氣，“沒想到這個女人這麽貪心，有了錢和房子還不肯罷休，竟然……”

黃有雲站在一旁，不敢接話。

“明年我們公司上市，到時候好處少不了你的。黃助理，這件事不能留尾巴，給我盯緊她，知道嗎？絕對不能出差錯！”傅亦誠鄭重地說出這句話，轉身背對著黃有雲，“去吧，有消息隨時匯報。”

黃有雲應了一聲走出辦公室輕輕帶上門，心裏直發愁。雖說是奉命而為，但做這種事真怕會有報應。哪有逼著人幹這個的？小城市，人見的世面少，那個女人膽子又小，也許這幾天她就會去的。留下這個種對她沒任何好處，傅亦誠再也不會見她更別提承認那孩子的身份。她不會這麽蠢吧？胳膊想跟大腿擰？

漢源書店。

會員卡已經辦了數千，絡繹不絕的客人把這裏當成了一方文化凈土，有空閑時就來待著，喝茶聊天，交友談心。每天的具體事物也開始變得繁雜，瑣碎細致的工作不厭其煩。

夏芷晴開始了真正意義上的工作，在一番調整之後她必須慎重考慮自己的將來 。工作不僅是為了賺錢養家糊口，找到自我價值和歸屬才是今後要追求的目標。

她早出晚歸，時間上與員工無異。工作的時候至少可以暫時忘卻一些事情。

家中的冷戰尚在持續。林芳菲自那次後便找不到人了，電話也不接。想要求證真偽不太可能。傅亦誠的托辭無懈可擊，任憑你如何盤問他自然對答如流。

想找到破綻，在他身上，幾乎不可能。

夏芷晴喝著清晨第一杯咖啡，怔怔地想著，那次之後沒再和他同床過，也不想多說。

自己能離開嗎？離開他，離開那個家？她問過自己很多遍。一想到孩子很快又不得不打消念頭。但是就這樣和他生活下去，不知道是否真的蒙在鼓裏，也懷疑他的真實面目並非自己所了解的那樣——不可想像。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發現店裏少一個人。

招手叫了個服務生過來：“岳然沒來？他今天不上班？”

“然哥早上打電話，說病了，工作都跟我們交代好了。老板您放心。他說兩三天就好，現在在醫院打針。”

“他生病了？在哪個醫院？”夏芷晴很意外。最近跟他很少說話。

出門後給他打了個電話，他聲音沒什麽精神：“我沒事，休息兩天就好。店裏麻煩你看著。”

“你在哪裏？我過來看看”。她說，不知怎麽地有點緊張。那次爭執之後兩個人也不太說話，她知道他是好意地提醒著自己，但是更重要，現在她很想知道，為什麽他能事先察覺？比自己還要敏感不成？還是掌握什麽切實的證據？想到那次在酒店的他莫名其妙的舉動，似乎有些關聯。這人做事有譜的，解釋不通。

幾番推辭之後他無奈地說出地址：“市中心醫院，急診室邊上有個輸液室，我坐在第二排第五個位置。不過，你最好別來，這裏是醫院，到處是病菌，沒病也染上病了。”

“沒事。我一會兒就到。”她簡短地回答後掛斷電話。

電話那頭，岳然若有所思。一只手臂平放著，輸液管內的液體有節奏地滴著，一瓶青黴素就快要見底。手臂麻麻地 ，微微地脹痛。

這會兒是白天，相對比夜裏輸液的人要少許多。

夏芷晴神色焦急地出現在門口，四處張望。

岳然舉舉手，示意自己的位置。邊上正好空著，便坐了下來。

“你這是？”夏芷晴先開的口，有些生澀。

“沒事，天冷，有幾□□服穿的少給凍著了。肺炎。打三天抗生素就好。”岳然笑笑，聲音嘶啞著。炎癥顯然來得兇猛。

“店裏沒事吧？你來了怕他們偷懶不好好做事。”岳然半開玩笑地說，“我是個成年人，會照顧自己，你不用擔心我，老板。”最後這兩個字咬得很重。

夏芷晴咬咬嘴唇：“那好，你自己慢慢吊著。我先走了。”拿起包包站起身來，生怕一不留神又不知道如何是好，眼睛沒處放，話也不會說了。

被他一把拉住袖子，聲音低低地：“別走，我開玩笑的。再待會兒好嗎？”

就是這個！她心裏一陣發顫，卻不由自主傻傻地聽他的話，坐了下來。

“你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麽上次你會那麽說？”她岔開話題，打破這種氣氛，鼓起勇氣看著他。

他心情尚未平覆，微微地臉紅，喘了口氣：“什麽？”

“你為什麽說我朋友有問題？怎麽知道的？快告訴我。”夏芷晴覺得他在裝傻，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我亂猜的。看她整天濃妝艷抹，又表現得比較勢利，所以斷定她不適合跟你做朋友。”岳然做了個滑稽的表情，還是不正經回答。

“你和其他人都當我是傻瓜。”她又站起來，一臉的憤怒，“我就那麽蠢嗎？！”

他擡頭看她：“你錯了，因為你太好，太單純。”

他伸手拉住她的手，溫熱的，柔軟的，一股電流極速穿過，令人心醉。

“如果我是你老公，我也會像他一樣很好地保護你，讓你遠離那些醜惡的事實真相。”

“我可以保護自己，但是對於真相，我有權利知道！”她不肯受這番蠱惑，不依不饒，“你說不說？”

“我說出來也無法改變事實。改變不了他，也改變不了你。”他聲音低沈而緩慢，“你有沒有想過真相的背後是什麽？”

她悲哀地聽著，似乎明白了。

“你所懷疑的一切有可能是真的，那又怎麽樣？一旦想到後果說不定你也會選擇欺騙自己，寧願躲得遠遠地，反而安全。”

“這麽說，我朋友所說的，是真的？”

他頓了頓，嘆了口氣：“真相之後就是一地雞毛。你敢不敢面對？需不需要面對？”

他握緊她的手：“我寧願你安全，至少你是開心的。”

她猛地掙脫出來：“我不要這種開心。我要明明白白地活著！”

*******

“林小姐，你的身體狀況不是很理想，也許跟你的生活習慣有關。這次的流產時是習慣性的，別太介意。回去後好好保養身體，不要吸煙，更加不能喝酒，遠離□□。想要當媽媽就得具備條件，身體條件是第一位的。回去跟你老公商量商量，準備好了可以隨時再要一個。”

婦產科醫生的話回蕩在耳邊。小肚子脹痛，下面還在流血。

自從知道有了這個小東西，她小心翼翼，絲毫不敢懈怠。這是老天的賞賜，也是自己苦心經營這一切的結果。她想象著她或者他的樣子，將來的生活充滿了希望。至少，她不會再孤單一人。

現在，全部化為烏有。

坐在出租車上她拿出手機給他發了短信：“孩子沒了，你可以放心了。”

淚流了一臉，顧不上去擦，手軟得擡不起來。

再也沒見過他，未收到只字片語。大勢已去了，可能。那個寒冷的夜晚，與他的相遇，有熱巧克力的溫情滋潤，還以為，那就是愛開始的源頭。日覆一日的纏綿繾綣深深地給歲月打上烙印，還以為，那就是愛的過程，再後來，開花結果，還以為，是自己終成正果，可以有所交代，誰知——只是南柯一夢。

迎春花不知什麽時候已經開了，護城河邊，就那麽金燦燦地，開滿了沿路。柳樹也發了新芽，乍冷還寒的時候，人們依舊穿著羽絨服三三兩兩地 ，悠然散著步。手挽著手，有的，還扯著個蹦蹦跳跳的孩子。

“就在這裏停吧。”她忽然對司機說。

風還是寒冷的，卻夾雜著花香。正午時分，太陽頂著頭，曬在身上暖暖的，眼睛睜不大開，瞇著。

半生的過往仿佛都消失了，留下些模糊的印象，令人起疑。究竟一切有沒有發生過？

也不重要了。

……

“有人落水，有人落水啊，快來救命啊！”護城河邊，空空的椅凳上，只剩一個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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