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然這個月都是晚班。晚班有好有不好。上午可以睡到自然醒，之後就無事可做，大把的時間消磨掉總覺得浪費。想找份兼職，他的要求又太高，除了文禧咖啡的各方面條件還比較符合之外，T城很難找到第二家。

最初他遇到老胡時想過去幫幫忙，後來看看漢源書店的生意，沒好意思開口。還是別給老胡添堵了。不肯迎合大眾的結果只有備受冷落。未來的某一天，他希望老胡能夠稍加變通，那才有可能扭轉書店的命運——比如讓一些層次略微普通些的書籍進來，又比如搞一些活動來擴大影響力。

——“對！”岳然突然想到，不如找機會跟老胡聊聊，說說這個想法。

被室友那一對兒搞得沒怎麽睡好，他早早起來洗漱，去店裏上班。

下午四點。還有一小時下午茶就結束了，介時直接換晚餐的餐牌。岳然走進去，幾個服務員尚未交接班。店裏客人剩下半數還多，生意蠻好。

換上工作服，洗幹凈手，他走進吧臺。吧臺裏的小窗口通向廚房，打開後隨時可以和大廚溝通。

“今天的晚餐是什麽？”岳然習慣性地問。

“煙熏三文魚的套餐，然後西冷牛排套餐，還有一個是……”今天小鄭當班。

岳然看他吞吞吐吐的樣子覺得奇怪，“還有一個什麽？說啊？”

“然哥，店長把第三個套餐改了……”小鄭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周圍，李梓淳正坐在一旁悠閑自在地看雜志，桌上放著一杯果汁。

其實岳然進來時就看到了。店長有這個特權，對此他沒有異議。

“改成了什麽？”岳然不動聲色地問，店裏的菜品一直以來都是他和大廚的職責範圍，這個女人怎麽突然插了一腳進來？

“改成了咖喱牛肉飯。”小鄭實話實說，一副無奈的表情。

“簡直是亂來……”岳然差點暈倒，好好的西餐廳，這下要變成印度餐館了。

“咖喱牛肉是怎麽回事兒？她發什麽神經？”岳然湊過去低聲問小鄭，事出必有因，今天一進門看她悠哉樂哉的，就知道準沒好事兒！

“ 店長說了，總得照顧照顧中式口味的人，不能三個菜都是西式的……”小鄭輕聲說，擠眉弄眼地。

我靠，那怎麽不去開個中餐館？岳然皺了皺眉，忍了忍沒說話。

為了把店裏的特色和業績提升上去，他沒少花心思，每個月餐牌都會及時更換。老板對此大為讚賞。確實，客人對新推出的品種不但照單全收，而且在更換了之後還有人對之前的菜品念念不忘。——這是岳然的過人之處，是好東西就得讓人適當地惦記，偶爾一點小失望會帶來意想不到的效果。

但是李梓淳懂嗎？——很明顯她對飲食和客人的心理一無所知。

岳然打開小窗口朝裏面招了招手。大廚湊了個頭過來：“然哥？”

“晚餐的咖喱牛肉你準備好了？”岳然問。

“還沒，牛肉差半小時煮好，米飯在蒸。”大廚很尷尬，“然哥對不起，店長發話我們不敢不聽。”

“沒關系。你接著煮，再放些土豆塊進去，煮好了告訴我，我進來看看。”岳然笑笑。

“真的要賣這個菜啊？”大廚很驚訝，“店裏從來沒弄過這個……”

“不，煮好之後放著，我另有安排。”岳然接著說，“按照之前咱們商定的，第三個套餐是什麽？”

“摩洛哥蛋餅。”大廚高興了，“材料都是現成的，隨時點隨時做。”

岳然滿意地點點頭，把小鄭叫過去耳語了幾句，然後拿起手機走出店門。

四點半鐘，有客人開始陸續要點晚餐。

李梓淳剛剛舒坦一會兒，就聽到一個女服務員口齒清晰地正跟客人報菜名：“我們今天的晚餐有煙熏三文魚，西冷牛排，還有摩洛哥蛋餅。這個蛋餅很有特色，放了很特別的香料，其他店裏吃不到的，您想不想試試？”

她立刻招手示意那個服務員過來：“不是說了晚上有咖喱牛肉的嗎？為什麽你跟客人介紹摩洛哥蛋餅？”

服務員唯唯諾諾地說：“吧臺交代的，讓改過來……”

李梓淳把臉一黑：“吧臺？誰啊？！”聲調不由自主提高了。

岳然打完電話走進來，一擡頭就看到李梓淳隔著吧臺正在罵小鄭：“你不想幹了？我親自指定的菜式你也敢動？”

小鄭不聲不響，一臉的不屑，也不正眼看她。

“李姐，我改的。”岳然走過來，笑了笑。笑得有點勉強。

“你什麽意思？”李梓淳雙臂合抱起來，語調放緩。經過一段時間的磨合，她發覺跟面前這個人明顯水火不容，現在看來早晚要走掉一個。

“店長，”岳然改了稱呼，“菜色不能輕易改動，如果你要改，可以事先跟我商量。”

“我不這麽認為。作為店長我有這個權限。不需要跟一個咖啡師商量。”李梓淳工作多年，最厲害的就是這張嘴。心理素質也是一流的，否則怎麽管理幾百個員工？分店的各個店長也都是她的下屬。

“老板把菜品交由我負責。而你今天擅自改動了之後，三個套餐變得不倫不類，無法完美搭配。所以我改回去了。”岳然笑笑，“也許你不了解咖喱牛肉與摩洛哥蛋餅之間的區別與距離。但是，正如你所說，作為店長你不需要知道。”

岳然寸步不讓，心裏的火慢慢升了上來。晚餐那鍋咖喱牛肉一上桌，西冷牛排還怎麽賣？一塊牛排的利潤與層次，豈是吃咖喱牛肉的人能夠了解的？他心裏暗暗好笑，又不禁替李梓淳惋惜。到了這個年紀，飲食行業摸爬滾打多年，竟然連這點基本常識都不具備！

兩個人的眼睛都冒出了火光，眼看著，客人越來越多了。李梓淳深吸了口氣：“好，今天我不跟你計較，營業時間到了。下次再說。”她定定地看了他一眼。

李梓淳咬牙切齒地走開了。邊上的服務員都覺得解氣，紛紛忍俊不禁。

晚餐一日既往地受歡迎。傍晚的店堂裏寬敞幾凈，燈光柔和。浪漫的藍調音樂緩緩地流動著。

岳然穿戴整齊，在吧臺裏有條不紊地給餐後的客人做著咖啡，把蛋糕或者冰淇淋小心地裝盤之後再做個花型。小鄭那一組已經下班，晚班換成了小劉。他邊看邊嘖嘖讚嘆，對岳然佩服得五體投地。

“然哥，煮好的咖喱牛肉怎麽辦？這放一晚上，明天可就不好吃了！”大廚探出頭來問道。

岳然低頭看看手表，時間差不多了。他放下手裏的活計打開吧臺的門，走到了店外。

約莫過了兩三分鐘，一輛中巴車從遠處開了過來，岳然沖著駕駛室揮揮手，車子緩緩停了下來。

司機走下車，岳然上去說了幾句。二人點點頭，司機抱著個大保溫桶從後門走了進去。

十分鐘之後大廚和司機一起合力將保溫桶運上了車，車子繼而又開走了。

岳然滿意的看著這一切，轉身準備回去，冷不防遇到李梓淳冷笑的一張臉：“這是幹什麽？店裏的東西你也敢拿？”

“你用料多少成本，我多加20%，跟晚班的賬一起結算，現金。”岳然淡淡地回答，看也不看她就推開門進去了。

身後的李梓淳這一天被氣的可以，一句話也說不出，幹瞪眼。這回真是遇上對手了。

晚餐的客人們陸陸續續開始結賬。晚上九點半左右，服務員過來耳語：“然哥，那邊有個客人，點了菜之後一口都沒動。不知道是不是有什麽問題？”

“哦？”岳然很意外，所有的晚餐幾乎在上桌之後都會被吃的幹幹凈凈，這樣的情況並不常見。

岳然決定走過去了解一下。

“你好……”岳然輕聲說。

客人應聲擡起頭，四目相接，不約而同都楞住了。

岳然頓了頓，還是先把話說完：“請問，您這份晚餐是不是有什麽不滿意的地方？可以告訴我，我幫你重新調整。”

夏芷晴楞了楞，解釋說：“不是不是，我今天沒胃口。吃不下。”林芳菲走了之後她一個人坐到現在。

岳然笑了笑：“那好，我就不打擾了。要麽這個菜幫您打包？回家如果肚子餓了，熱一熱還是可以吃的。”

夏芷晴點點頭，完全心不在焉。今天出來一無所獲，待會兒該如何面對一切？她完全沒有頭緒。看看時間，她無可奈何地站了起來：“買單吧。”

有電話來，夏芷晴看了看，猶豫一下，還是接了。

“老婆，這麽晚，在哪裏啊？我讓司機過來接你？”傅亦誠的語氣中充滿關切。

“不用了，我自己坐出租車回去很快。馬上回來。”夏芷晴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她心裏糾結得厲害，心跳加速。

“那好。等你。”電話掛了。

看著夏芷晴的背影一出店門，幾個服務生開始八卦：“餵，這個女人長得真漂亮，常來的嗎？”

“常來。跟另一個美女一起來的。但是那個沒她好看。”

“哎，她皮膚真好，頭發也很美。我要是能像她這樣就不用愁了……”

“你現在也不用愁啊？我追你你要不要？！”幾個年輕男女開始打趣。

岳然一邊收拾吧臺一邊搖頭笑。快要打烊了，氣氛遠比上班時候活躍。

”然哥，那個女人讓你追的話，你追不追？”這幾個家夥開玩笑開到他這兒來了。

岳然擦吧臺的手裏正握著塊雪白的口布，他停下來認真想了想：“嗯，可以考慮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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