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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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7

寬敞舒適的車子無聲地行駛在路上。

這是輛七座商務車,宋卉摟著暈暈乎乎的張樂菱坐在最後一排,陳嘉嘉則躲進了副駕座,也因此,坐在中間的鄭西得以通過後視鏡放縱地看著宋卉。

他認識宋卉已經兩年了,但他仍舊記得兩人第一次見面時的場景。

那是一個社團招新日,他想去無問劇社報名,正好校辯論隊的招新攤位就搭在無問邊上。

夏日涼風乍起,遮陽棚下,在躺椅上閉眼小憩的宋卉忽地拿下了蓋在臉上的報名表,徑直看向不小心站到了辯論隊棚位前的他,嗓音懶散但幹脆。

“報名的?”

鄭西就那麽稀裏糊塗地報了名,又成功擠進了辯論隊。

近水樓臺先得月。

鄭西借著隊內師弟的身份時常出現在宋卉身邊,雖幾次告別均遭慘敗,不過他並不擔心,因為他知道宋卉雖然不喜歡他,可也不會喜歡別人。

但這次不一樣。

鄭西看著後視鏡裏心不在焉的宋卉,心裏一陣苦笑。

這次或許他真的輸了。

可他不想認輸。

***

鄭西指揮司機把車停在了宋卉她們的宿舍樓下。

這個時間宿舍區裏來往的同學太多,鄭西就沒下車,好在張樂菱還沒到不省人事的地步,自己搖搖晃晃地從車上爬了下去。等四個人都下車後,鄭西隔窗對宋卉說:“明早你們都有課吧?我給你們帶早飯,明早你們就別急著起了,多睡一會兒吧。”

“不用……”

宋卉拒絕的話還沒說完,鄭西便拍了拍駕駛座靠背,司機會意,立即啟動了車子,猩紅尾燈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深處。

宋卉朝著車子消失的方向定定地看了一會兒,最後嘆了口氣,對身旁眼觀鼻、鼻觀心,假裝自己並不在場的陳嘉嘉等與王臻說:“走吧。”

鄭西是個執著的人,宋卉知道,但她沒想到的是,他的執著更勝從前。

——自那天說了要給幾人帶早餐後,接下來的兩個星期,但凡她們有早課,鄭西就會出現在宿舍樓下,騎一輛共享單車,車把上掛滿了各色早餐。

剛開始陳嘉嘉她們怕宋卉生氣,不敢去接,但鄭西放了就走,四人份的早餐,總不能就這麽丟了,宋卉只好讓她們先吃,自己再想辦法把早餐錢給他,可鄭西根本不收她的錢,沒辦法,她只能選擇早起避開鄭西去食堂吃飯,可有人告訴她,那天鄭西一個人吃完了四份早餐。

又一天早晨,鄭西騎著自行車趕到了她們宿舍樓下。

他穿著一件夾棉的夾克衫,裏面是一件米色的薄衛衣,而下身只穿了一條黑色牛仔,寒風吹過,他裸露在牛仔褲下的瘦削腳踝被吹得通紅。

“西門的雜糧粥。”鄭西遞過早餐,又對走在宋卉身後的陳嘉嘉她們揮了揮手,“早上好啊,明天想吃什麽?”

“早上好!”陳嘉嘉應著,偷偷沖他指了指宋卉的背影,做了個“心情不好,萬事小心”的口型,而後道,“明天周六啦,你忘了?”

鄭西的笑容僵了一瞬,但下一秒便神色如常道:“還真忘了。”

張樂菱立即道:“你貴人多忘嘛!謝謝你的早餐,我們先走咯,你跟宋宋慢慢來!”說罷拉上剩下兩人一溜煙地跑走了。

鄭西笑笑,對宋卉努了努自己的單車後座。

“就剩我們倆了,上車嗎?”

“上。”宋卉說,直接坐了上去,指揮他,“去學院。”

鄭西扭頭大笑著說了聲“坐好”,蹬上單車往人文學院騎去,可當他轉過身去時,臉上的笑容便慢慢減了下去。

從蘭園到人文學院的路程並不遠,不到五分鐘,學院建築已近在眼前,這時宋卉突然喊了鄭西一聲。

這一刻還是來了。

鄭西沒有回頭,悶聲應道:“怎麽了?”

“晚上一起吃個飯吧。”宋卉說,“正好上次你想看的那部電影上映了,換我請你。”

“好啊!幾點見?”

“四點吧,我買了七點的票,吃完晚飯正好趕上。”

說話間學院到了,鄭西剎住車,單腳穩住,回過身來看向宋卉,冷風把他的鼻尖吹得通紅,卻更顯出他的英俊。

“好啊,下午四點,我在學校西門等你。”

下午四點,西門門口。

最近的天氣越來越冷,宋卉怕晚上回來會更涼,於是出門前特地帶了一塊厚實的圍巾,但鄭西還是上午那身,在一群裹著羽絨服的人中顯得尤為單薄。

宋卉看著他,本來想說些什麽,但話到了嘴邊又被她咽了回去。

“走吧,我叫的車來了。”

宋卉選的這家餐廳是她從城市美食榜上找來的,牛肉三吃,既可以在巖板上炙烤,也可以涮壽喜鍋,還可以卷上蔥段裹海膽醬生食。

服務生小哥把加熱到幾百度高溫的巖板端上來,禮貌詢問:“需要我們幫忙炙烤嗎?”

“不……”

“謝謝,不用了。”鄭西替宋卉回絕了服務員,抓過牛排夾挑起一片牛肉放到了巖板上,待烤熟後卷好放進了宋卉面前的蘸碟裏。

“說吧。”鄭西說。

“什麽?”

“你不是有話想對我說嗎?”鄭西說著又給她涮了片牛肉,並打了個無菌蛋給她,等做好這一切後,他放下牛排夾,擡眼看向她。

宋卉沈默一瞬。

她確實有話對鄭西說,但她本想在看完電影之後再講,卻沒想到鄭西主動開口了,而看著明知她會說些什麽卻故作若無其事的鄭西,她有一瞬的不忍,可她也知道,不讓鄭西誤會還有機會比不傷他的心更重要。

“你替我們寢室帶了兩個星期的早餐,我也不知道具體多少錢,今天這頓飯是我們寢室請的,感謝你對我們的……”

“宋卉,”鄭西忽然出聲打斷她,“你不用這麽說,你知道的,我只想給你帶早餐,至於她們,只是順帶而已。我也知道,你會這麽說是顧及我的面子,不想我難堪,但你知道嗎,否認我對你的感情,那才是讓我最難堪的地方。”

宋卉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我知道你今天約我出來是為了什麽,你不喜歡我,你早就說過了,但我只想知道一件事。”鄭西看著她,目光深且沈。

“你是不是,喜歡周珩?”

——你是不是喜歡周珩?

——是不是,喜歡周珩?

宋卉猛地顫了一下,她下意識想出聲否認,但腦海裏忽地閃過了許多她跟周珩相處的瞬間。

奇怪,她本以為自己跟周珩之間並沒有太大的交集,可現在兩人相處時的所有細節卻如飛鳥歸巢般呼啦一聲全都竄進了她的腦海。

她記得溫滿恭公寓裏周珩宛如天降般的堅毅側影,記得北山山道上他將自己搶回胸前時包裹住她的寬闊胸膛。記得他替她抹藥時掌心的溫度,驅趕她噩夢時弓起的手掌,錦城醫院裏喚醒她的輕喊;更記得他買的熱奶茶,點的月子餐,送出的糖果盒,以及幾次意外之下溫熱的擁抱。

最後她的記憶停留在醉酒那天,她蠻不講理地拽住他的領帶逼問:“你是不是喜歡我?”

宋卉猛地回神,她沒說話,鄭西卻已明白了答案。

環境幽暗、燈火闌珊的餐廳裏,鄭西躬身縮進背後的藤椅內,他們餐桌上方那三盞扣在玻璃燈罩裏的鵝黃射燈落下的熾熱燈光像是一堵無形的墻,將他們兩人分隔在了兩個不同的世界。

大概是他們很久沒動筷了,一旁服務的小哥上前輕聲地提醒他們。

“先生女士,我們巖板的溫度只能維持半個小時哦,如果想吃炙烤和牛別忘了及時烤制。有些美味,需要抓準了時機才能品嘗到呢……”

是啊,即便是食物,時機一過也就錯過了,更何況人呢?可他不明白,始終陪在宋卉身側的是他,可時機為何不在他這邊?

鄭西從藤椅裏伸出手來沖服務生小哥揮了揮:“我們知道了,謝謝。”

小哥笑道:“不謝呢,需要幫助的話及時叫我哦。”

服務生暫時走開了,鄭西挺直脊背,重新坐回了燈光裏。

“我不想給你潑涼水,但你跟他,不合適。”

宋卉沈默一瞬,坦然道:“我知道。”

“那你還……”他一頓,隨後放低音量,“之前你們只是被拍了幾張照片就鬧得沸沸揚揚,如果被人知道你喜歡他,指不定又被罵成什麽狗樣。況且你喜歡他,他喜歡你嗎?或者說他會選你嗎?宋卉,你有沒有腦子?”

這還是鄭西第一次對她這麽“不客氣”,但她並不生氣。

她夾起面前那片已經涼了的牛肉,在盛著醋色湯汁的蘸碟裏回來滾了兩圈。

“我知道,所以我並沒有抱什麽期望。”

“那你想怎麽樣,單戀?”

“我不知道。”

宋卉看著碗裏的肉,炙烤過的肉片現在已從原本鮮亮的紅色變成泛著肉色的白。

她瞬間沒了胃口,放下筷子,也像鄭西之前那樣靠進了藤椅裏。

“我不知道。‘喜歡’這種情感到底是怎麽誕生的?是費洛蒙和多巴胺的主導,還是某種靈魂上的呼求?我不知道。不過你也不用擔心,說不定不久之後那些激素就會從我的身體裏面跑出去,靈魂回歸平靜,理智占據上風,到時候我們說不定會覺得此時的憂慮很是可笑,而他……他或許根本沒有機會知道這段經歷。”

鄭西神色覆雜地看著她,他很想說點什麽安慰她,卻又覺得自己似乎更加需要安慰。

許久之後,他重覆道:“宋卉,你腦子有病。”

你腦子有病,才給自己選了這麽條路。

你腦子有病,才會被一個大六七八歲的男人搞得這麽悲春傷秋。

但是……

“我腦子也有病……”他輕聲道。

他腦子有病,才會想著那就這樣吧,那他就先默默守著,等她有需要的時候再出現吧。

這頓飯吃完已經快七點了,好在電影院就在邊上,然而就在他們準備檢票進場時,鄭西忽然停了下來,雙手插兜,說:“你進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宋卉一楞,下意識想往回走,但卻在瞬間止住了邁步的沖動。

她捧著剛才在櫃臺前買的爆米花,說:“那好,不過你也不用等我了,時間還早,你這會兒回去還可以找個朋友打個游戲喝個酒什麽的。”

“說的也是。”鄭西點點頭,沖她笑道,“那祝你看得開心,我先回去了。”

宋卉輕輕“嗯”了一聲,目送著鄭西走出了電影院,而後將手裏的電影票遞給檢票員,邁步踏進了影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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