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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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0

小喵最後還是沒能救回來。

在這個結果出來前,宋卉其實已經有了心理準備。

她把貓從箱子裏抱出來,最開始接待他們的前臺小姑娘看上去比她還難過,給他們指了一個地址:“那邊有個寵物殯儀館,你們可以去送它最後一程。”

宋卉道了謝,周珩走到她身旁,低聲道:“走吧。”

兩人出發前已經打了電話,到殯儀館時,已經有工作人員在等著了。

宋卉從沒養過寵物,但對工作人員給她介紹的那些大同小異的流程,她並不陌生。

她抱著貓,平靜地表示:“沒有零食玩具,也不用留錄影音,直接火化,給我們拿個好看點的盒子,骨灰就寄放在你們這裏,收錢吧。”

工作人員聽完要求,頗覺奇怪地看了他們一眼。

寵物殯儀館算是新興產業,一般來這的人都是因為跟寵物感情深厚,留戀不舍,所以通常都會細心地帶來寵物生前愛吃的東西或者常用的玩具衣服等,也有不少人會把以前錄制的寵物影像帶來放到告別室裏,像宋卉這樣要求一切從簡的,還是少數。

不過這兩人也很奇怪就是了。

女的抱著貓,神情平靜,眼底是叫人讀不懂的沈默。

男的看不清表情,只是靜默無言。

倒是挺像一路人的。

工作人員沒再多說,從宋卉手裏接過貓。

“那我們先帶它去整理整理,你們要來看嗎?我們允許全程觀看的。”

“不用了,火化完了再叫我們吧。”

工作人員說好,捧著貓一臉奇怪地走了。當小貓被帶出視線的那一秒,宋卉緊繃的後背驀地松了下來,而這一松,讓她頓覺四肢酸脹,身心俱疲。

她掐亮手機看了一眼,已經是夜裏十點了。

她揉揉眉心,對周珩說:“夜深了,要麽我在這等著,周教授您先回去吧。”

周珩看了她一眼,以不容置喙的語氣道:“之前我們說好了一人一半,一起等。”

宋卉微微一頓,這時周珩看見了接待室裏的沙發,說:“你先去接待室裏休息一下,我去買點喝的。”

這下宋卉沒有拒絕。

她低“嗯”一聲,走向沙發,將自己縮了進去。

很快周珩就回來了。

他放輕動作在沙發上坐下,但沙發下陷的觸感還是讓宋卉瞬間睜開了眼。

“被我吵醒了?”周珩問。

“沒有,沒睡著。”宋卉啞著嗓子道,視線落在周珩的手上。

周珩擡起手,搖了搖他剛買的兩罐調配奶茶,說:“只有這個是熱的,喝一點嗎?”

宋卉點頭,沒等她伸手,周珩已經十分自然地替她打開了拉環。

濃郁甜膩的奶茶味漫過鼻尖,宋卉伸手接過,抵到唇邊喝了一口。

奶茶很甜,甜到發膩。

宋卉從來不喝這種甜得過分的罐裝奶茶,可當溫熱的奶茶順著食道滑進胃裏時,她的眼睛忽然紅了。

她迅速後仰靠上沙發,擡手擋住了自己的眼睛。

周珩曲著兩腿,雙臂搭在膝上,寬大修長的手掌裏握著一罐一樣的奶茶,斂眸微呷了一口。

半晌,感覺到身邊本就隱忍的抽泣聲漸弱,他才開口,嗓音低沈。

“想你父親了?”

宋卉渾身一顫,好一會兒,她才壓著嗓子應了一聲:“嗯。”

周珩垂眸。

他從趙馨那裏知道的不多,只知道宋卉父親是意外落水身亡的,而在這之前,宋卉的母親似乎已經帶著大兒子離開了夏城,至今沒有回來。

所以,宋父死的時候,宋卉是一個人送走他的嗎?

大概是接待室裏太安靜,當然,也有可能是她實在太寂寞了,宋卉忽然想說點什麽。

“我爸,是喝醉酒後掉進小區花園的池子裏,淹死的。”

她頓了頓,像是在嘲諷誰,又像是在責備自己,“那個池子,只到我的膝蓋。”

周珩攥著奶茶罐的手指一緊。

猶豫了一會兒,周珩松開奶茶罐,探出去,頓了頓,又探出去。

幾秒鐘後,他握住了宋卉垂放在一側的那只手,宋卉渾身一顫,卻沒有抽出。

其實不止是池子的問題。

老宋落水沒多久後就被人發現了,她被叫醒,匆匆趕到樓下。

可那時候她什麽也不懂,不知道心肺覆蘇,不知道打急救電話,她就白著一張臉,傻傻地站在雨中,隔著人墻看他們對著老宋又按又壓。

可老宋,最後還是走了。

周珩就這麽握著宋卉的手,聽到她在克制地低泣,拇指指腹微擡,可最後還是輕輕地落了回去,依舊像之前那樣輕握著,溫柔而克制。

過了一分鐘,又或是兩分鐘,宋卉放下了遮住眼睛的手,輕轉了下被周珩握住的手腕,周珩順勢收回,保持垂眸的姿勢喝了口奶茶。

宋卉這時已經平靜下來,占據她情緒上風的變成了一股後知後覺的赧然。

她嗓音微啞,說:“剛才……不好意思。”

周珩想開口安慰她一句,但最後只喑啞地應了一聲:“沒事。”

宋卉不再說話,招待室裏只有時針滴答擺動的聲音。

大約過了一個小時,工作人員回來了,提醒他們可以去挑骨灰盒了。

宋卉正要起身,手機突然響了,她翻開看了一眼,瞳孔驀地一縮,周珩觀察到她的反應,說:“你先接電話,我去選吧。”

宋卉沒說話。

她實在是太驚訝了。

這通電話,是程璐打來的。

程璐,她的母親。

其實在宋卉現有的大半人生裏,程璐占了很大一份比重,畢竟老宋再疼她也不可能丟下工作,所以生養和照顧她的事,大多落在了程璐身上。

只是她們本該鑄就這世界上最親密的關系,但程璐卻不喜歡她。

程璐覺得她是討債鬼。

討債鬼就討債鬼吧,畢竟這世上所有的兒女,出生伊始都是討債來的,而且她也能理解程璐的不喜歡,因為老宋說過,媽媽有產後抑郁,所以她要學會照顧媽媽的情緒,知道媽媽說的討厭,並不一定是真的討厭。

可是她的心底仍舊有疙瘩。

疙瘩起於程璐總是更偏心哥哥宋彬。

起於程璐總因一點小事將她罵得狗血淋頭,更有甚者直接動手。

起於在她剛上幼兒園的那個冬天,明明是宋彬欺負了她,把程璐養的花給折爛了,又把花瓶裏的水倒進了她的毛衣裏,而目睹了一切的程璐卻選擇讓她去冰天雪地的陽臺上罰站。

那一站,讓宋卉站到了39度8,從醫院出來後,她對老宋說:“我不要喜歡媽媽了。”

老宋心疼地抱住她,告訴她別說傻話,那是媽媽。

是的,那是媽媽。

但小宋卉卻在心裏做了決定。

可她不要喜歡媽媽了。

她不要喜歡程璐。

所以後來,她十七歲那年,老宋一步錯,步步錯,想借高利貸暫緩公司資金周轉的壓力,最後越陷越深,背上了上千萬的債務,程璐當即選擇離婚並帶走宋彬時,宋卉一點也不難過。

也所以再後來,老宋在她高考前夕深夜醉酒,失足溺亡,她沒有通知程璐,而是請了餘秋寒的爸爸幫忙,獨自處理完了老宋的後事。

這兩件事後,她和程璐算是徹底走向破裂。

她們之間,連節日問候都很少存在,程璐又怎麽會給她打電話?

宋卉嘴唇緊抿,握著奶茶的手指漸漸收緊,但最後還是走到一邊選擇了接通。

程璐深夜致電,必有要事,但奇怪的是那邊卻遲遲沒有聲音。

宋卉眉頭微擰,主動開口:“有事嗎?”

千裏之外,錦城。

聽到女兒的聲音,程璐瞬間閃過一絲心理性的厭惡,但她很快就反應過來這是不對的,然而要她跟這個早已陌生的小女兒開口,她又說不出話來。

這時,她身側眉目與她有幾分相似的男子不斷拿眼神示意她,讓她快講。

程璐抿抿唇,在宋卉再次出聲時,她開口道:“卉卉,最近……還好嗎?”

這聲“卉卉”讓宋卉楞了一下。

她手指微收,說:“還可以。有事嗎?”

程璐有瞬間的失語,直到宋彬不耐煩地嘖了一聲,她才壓下莫名湧上心頭的屈辱感開了口。

“是這樣的,你哥……我想問你借點錢……”

這句話一出,後面的就容易了。

“我知道你爸給你留了兩套房子,你現在在讀書,那房子也用不到,你要是有時間,盡快套現一套,錢我過段時間還你。”

宋卉頓時覺得可笑。

四年了,程璐四年沒主動聯系過她,再聯系卻是想要老宋留給她的房子。

她想笑,於是就真的笑了出來。

然而笑著笑著,她感覺到臉頰上忽然一片濡濕與溫熱。

程璐沒有聽出異樣,聲音還在繼續。

“你哥的公司最近有點困難,需要幾百萬周轉,他是你哥,你得幫他。況且你爸那兩套房子,如果不是我們走得急,本該分一套給你哥,現在我只是向你借而已……”

夜深露重,但招待室裏是暖和的,可宋卉聽完程璐的話,身體卻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遠處挑完骨灰盒的周珩很快發現了不對勁,過來叫了她一聲,然而她好似沒有聽到,身體卻在不住地顫抖著,周珩立即鉗住她,將她掰向自己。

“你怎麽了?宋卉,看我!”

“……誰在說話?”程璐耳尖,“你和誰在一起?”

宋卉壓下喉間的艱澀,聲音裏透出一股強撐著的冷厲:“沒有誰。”又說,“我先想想,明天給你回電。”

話畢,她不由分說地掐斷了電話。然而在電話切斷的一瞬間,宋卉強撐出來的鎮定頓時土崩瓦解,她無可抑制地,洩力般地往前一倒,正好落進了周珩的懷裏。

周珩動作一頓,匆匆伸手環住她,問:“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

宋卉搖頭,像抓扯著浮木一般狠狠地抓著周珩的胳膊,指節上泛出一片青白。

周珩眸色沈了沈。

他掰開宋卉的手,摳出手機,調出通話記錄,然而當他看見最近一通記錄上“程璐”兩個字時,不由地楞了一下。

“剛才是你母親的電話?”

良久,宋卉輕輕地應了一聲:“嗯……”

周珩沈默,半晌後他說:“先回家,有事情回去再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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