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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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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忍住

帥鬼和女人在基地住下了,小皇帝把他們的房間安排在一起,還問過要不要住一間,帥鬼拒絕了,說這樣不合規矩,要名門正娶才能同房,女人沈默著沒說話,她自從到了這裏,一直很沈默。

我的房間安排在小皇帝的隔壁。

帥鬼剛到之時,要求小皇帝立刻帶我們啟程去換命格,小皇帝沒應承,只是深深地看了幾眼帥鬼,說時機還沒到。

帥鬼:“什麽時機?”

幽圖發展到今天這個地步,它的身體,也就是那些被汙染成似霧似水的區域,已經不是一般人能涉足的了,幽圖徹底拒斥了人類的踏足,但凡接觸到的生物非生物,都會被吞噬,饒是小皇帝這樣的體質,也不能確保能帶我和女人安然渡過那裏,找到幽圖的本體,除非我和女人都進化成幽圖的體質,小皇帝說越接近幽圖本體,區域越危險,神佛難近。

SEB目前所有對幽圖的探測,都是以衛星和空探進行,連取樣都很少,幽圖的樣本會自動無限增殖分裂,難以保管觀測,前不久把美國的洛斯阿拉莫斯研究室直接汙染了大半,那名研究人員甚至只帶回了一滴管大小的幽圖。

那樣一座代表時代榜樣的科技前沿大廈,被新聞一遍遍播出被瓦解吞沒得只剩邊角的恐怖畫面是很震撼的,但當地民眾似乎沒領會這種恐怖,只是戲稱研究所的落後,爭先恐後地做著視頻直播和吐槽,還在做著世界安穩的夢。

SEB曾以突破性的科技研究出一種以石墨烯為主材的筏艇,試圖用這種筏艇穿越幽圖,但他們驚愕地發現,幽圖能分解這種已知的最穩定的材料,它行進不過百米,便完全溶解在幽圖中,一點痕跡都找不到,這也標志了地球上目前沒有能在幽圖中保持穩定的物質,也就直接切斷了接觸通行的可能,但幽圖的本體在它的中心,我們要找到它必須下去。

小皇帝這麽說完,帥鬼沒有質詢,看他的表情,我知道他從閻王那裏拿到消息了。

小皇帝冷笑道:“現在就找到幽圖這件事,我們並不是敵人,甚至還要合作,你有相關信息最好公開,我知道的都已經說了。”

帥鬼沈默片刻,說了閻王那裏的情況,遭殃的不止是人間,陰間的相應地方,已經全都空了。

小皇帝:“空了?”

帥鬼:“陰間是在變換移動的,它有多重多身,沒有固定位置,沒有體積,可浩瀚可渺小,移動到哪,哪裏便是它的載體,但前不久,陰間出現了缺口,和人間被幽圖占領的地方相對應的區域,全都空了,像被蛀掉了一般,那些地方的陰間,是抵達不了的。”

我們皆是一楞。

我:“……意思是,在幽圖的區域內死去的人,無法去陰間輪回?”

帥鬼不說話,只是盯向了小皇帝,小皇帝的面色稍顯僵硬。

帥鬼意有所指道:“亡靈必會下到陰間,沒下去,又沒有活著,就只有一種可能,他們沒死。”

我一怔:“沒死?”

我思考了一陣,猜測越來越心驚:“他們,全都幽圖化了?”

帥鬼:“嗯。”

所以幽圖確實做到了,它把地球上的區域和活物,全都從四象艮坎圖上置換到了幽圖上,它們以幽圖的姿態活在另一種空間裏,它確實在取代四象艮坎圖!

我突然想到什麽,猛地看向從剛才起就一直沈默的小皇帝:“……你,是被幽圖吞噬了嗎?”

小皇帝的臉色沈了一分,面上露出短暫的猙獰,而後恢覆安然。

我:“那你為什麽還能有意識?還能活在四象艮坎圖的世界?”

小皇帝笑了一笑:“皇叔是真的不知道嗎?”

我不語。

小皇帝:“因為你啊,沒有你的世界,我是不會去的,就是死了,我也會變成厲鬼爬回你身邊。”

他的語氣很輕,砸在心上卻千斤重,我想起了最初見到帥鬼的心情,那時的我不懂,也不願懂,他們的偏執,是我無法領會的東西,甚至是我拒斥的東西,命格厄難活到現在從未被愛過的我,從根本上厭惡這種天荒地老般無條件的守候,可現在卻感到了心痛,我又偷來了一種感受力。

我恍惚覺得,那位將軍造的孽始終沒有結束,他最大的孽,或許是讓這兩個最愛他的人痛苦瘋癲至今。

帥鬼不知何時走到了身前,寬闊的背擋住了我看向小皇帝的目光。

“什麽時候去見幽圖?”帥鬼問。

小皇帝沒說話,只是瞥了眼女人。

我:“你之前說找幽圖需要工具,什麽工具?在哪裏?”

小皇帝沈默片刻:“已經來了。”

我:“什麽來了?”

小皇帝轉向監控幽圖的大屏幕:“幽圖境中,萬物難行,但有一樣東西,能在幽圖中存在,作為航行工具,因為它本就誕生於幽圖之中——幽蓮境。”

我一楞,帥鬼沒有太驚訝,只是看了眼女人,而後朝小皇帝瞇起眼道:“你一開始打的就是我的主意?”

小皇帝皮笑肉不笑:“你不會以為換命格不需要代價吧,我能做的都做了,這裏都是我一手建成的,也該是你出力了。”

我看著小皇帝,再看向女人低著的頭,明白了,難怪她來時是那副做錯了事的表情,小皇帝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帥鬼活著過來,他大概是給女人下了命令,要她在帶帥鬼來的路上,用什麽方法取出他身上的幽蓮境,甚至是殺了他,但是女人沒忍心下手,所以小皇帝見到女人時一臉的恨鐵不成鋼。

帥鬼:“時機呢,什麽時候出發。”

我瞪向帥鬼:“你瘋了嗎?閻王說過幽蓮境現在和你同根,你已經不是山神了,幽蓮境取代了你的神根,你是靠著它續命的!”

帥鬼沒理會我,又問了一遍小皇帝。

我抓住他的手,有些聲嘶:“你就為了換個命格?這命格就這麽重要麽!”

沒得到回應,我深吸口氣,忍著心臟的鈍痛:“你人都沒了,還怎麽和她禮成,你……你冷靜點,再想想。”

帥鬼輕輕抽出了手。

小皇帝的眼神在我倆身上轉了一圈,對帥鬼道:“三天後的夜裏,潮汐爆發,這是目前已知的唯一對幽圖有影響的力量,屆時騰沖火山群的暴動也會分散它的吞噬力,那個時候它的力量最衰弱,幽蓮境才有機可乘。”

帥鬼答應了。

小皇帝給所有人安排了房間,讓好好休息,特別是帥鬼,取出幽蓮境不是個容易的事,不止他原身會受損,甚至可能會影響到陰間動蕩,希望到時候他別後悔要逃。

帥鬼牽著女人去休息了,而我跟著小皇帝回房間,在他進去前,我一把抓住他:“你這三天是不是還打算對帥鬼動手?”

他說是讓休息,實際是把人都關在基地,小皇帝最後那句提醒不得不讓我多想,他殺心已起,哪怕我不覺得以帥鬼的能力會被他得逞,但這裏是他的地盤,之前看助理的反應顯然是知道山神的,他們背地裏研究了什麽我不敢確定。

小皇帝看著我的手,沈默片刻道:“是不是只有為了他,你才會主動來牽我。”

我松開他:“他已經答應了,你沒必要殺他,你知道怎麽操縱幽蓮境麽?”

小皇帝沒接話頭,看了我半響,忽而輕道:“如果我和他,最終只能活一個呢?”

我一楞,蹙眉道:“他不會動你,他不能殺人,哪怕你不再是人。”

小皇帝嗤笑一聲:“這豈是他想不想的問題,你忘了我是怎麽來的麽?”

他面露嘲諷,目光幽深,悠悠道:“我本就是你求來的,山神的一抹精氣。”

我的心怦怦跳起來,這是什麽意思?

饒是我再怎麽問,小皇帝都沒再回我,只是執起我的手,放在嘴邊蹭了一下,半是溫柔半是妥協道:“如果你執意,我可以用他的樣子一直陪著你,我們本就是一樣的啊,皇叔。”

我驚了一跳,一陣寒意從脊背到頭骨,立刻抽手推開了他:“你是你,他是他。”

小皇帝一僵,表情收斂,目光交織著兇猛的冷意和炙熱的悲傷,我不敢再看,轉身退回了隔壁房間,關上門。

-

住在基地的第二日,我發現基地的運作比昨天急了很多,具體體現在所有研究人員加快的步伐上,以及他們隱晦的目光。

他們都在小心地偷看帥鬼,但情緒不太一樣,有的厭惡,有的敬畏,一名上了年紀的男研究員甚至在帥鬼路過時,一個不小心摔在了他面前,膝蓋是跪姿,他不敢擡頭,顫顫巍巍地收拾地上的資料,連聲道歉後起身就跑。

果然,這個基地的所有人,都知道山神。

但是態度差異巨大,小皇帝那位助理對帥鬼就是比較敬畏甚至神往的,而另一些人,占比更大的人,是厭惡。

我上廁所時,發現地上有幾個畫出來的潦草黑色陣法,躲到隔間聽到外頭陸續來的人,才明白這是研究人員的迷信,他們要驅逐那個“野神”,他們把山神稱為“野神”,言辭間對帥鬼滿是恐懼和排斥。

挺有意思的,這一個個白大褂加身的最前沿科技人員,在做這種見不得人的“法事”,還堅信無比,要不怎麽說科技的盡頭是神話。

可明明幽圖才是野神啊,山神是真神。

我在基地晃時,發現基地所有的虹膜門都對我開放,研究人員看到我進了核心研究室,也見怪不怪,還是那位助理跟我解釋的,說是小皇帝的意思,估摸著也是他做給我看的一種共享態度。

帥鬼沒能四處晃,基地對他限制很多,一直呆在主研究室,看著屏幕裏的幽圖,以及現在整個基地都密切關註的騰沖火山群,火山群一旦爆發,會比幽圖更快蔓延到基地。

帥鬼似乎對那火山群產生了興趣,目不轉睛地盯了很久,一直在跟進信息,甚至在研究人員愁眉不展時,提出他可以去火山裏面探查一下情況,被回應的研究人員嚇了一跳,不自覺離帥鬼遠了一點。

提議自然被小皇帝否決了,帥鬼現在哪都不能去,兩日後的幽蓮境出行必須萬無一失。

女人一整天都沒出房門,我沒在基地裏見到她。

-

夜裏,我溜出了房門。

基地裏還有幾個研究室在運作,我沒有避開,失眠散步一般地走。

饒了兩圈後,我朝著一個方向走去。

白天晃蕩時,我發現基地裏的人員走動挺頻繁的,但唯有一個方向,沒有人朝那裏去過,我觀察了一天都是如此。

我走近那個方向,是一條很長的通道,但這裏甚至沒有虹膜門,好像對任何人都開放,但卻沒人經過此地,像是一個公開的秘密。

越往裏走,我感到一陣陰冷,地勢在向下傾斜,感應燈只接觸腳步,亮得很少,我的身後逐漸已經一片漆黑,腳下應步而亮的燈倒像一種指引和迎接。

通道的盡頭是一段向下的樓梯,有個地下室,不再是基地裏的科技風,這個向下的樓梯,陰森潮濕,兩側爬滿了不知名的植物,臺階上的紋路是古樸的,看著像是從哪裏搬來的古物。

我大著膽子下去了,陰曹地府都去過了,這下邊難不成能比下個地獄還恐怖?

越下去越冷,這個樓梯好像走不到底一般,這裏沒有燈了,氧氣也越來越稀薄,我又出現了缺氧反應,心臟卻跳得越來越快,腳步也是,好像有什麽在吸引著我。

等到了下面,穿過一片黝黑,整個地下室瞬間亮了起來,是四面墻上供著的燈燭無故點燃了,我這才看到了地下室的全貌,有些愕然。

這不是個地下室,這是個……山洞!

基地下面是一個鏤空的山洞!

不對,應該反過來,這片原林本就是在高黎貢山上的,海拔很高,這裏可能原本就是個山頭,SEB才是依於此地為了這個山洞而建造的。

我朝裏走去,腳步聲在洞中都有回響,山洞的四面甚至頂上都刻著壁畫,這些壁畫不僅年代悠久,而且顯出一種更疊,因為畫風和留存的完整度有差異,看著像是由不同時代的人前仆後繼畫上去,直到畫滿了整個洞壁,壁畫中所作故事也隨著時代變化更疊著。

我沒來得及細看,因為洞中央另一樣東西奪走了我全部的註意。

山神像!

是當年將軍刻的世間唯一一座山神像。

可它不是在憑闌寺麽?為什麽又出現在這裏?被誰搬過來的?

此時這尊出塵悠遠的山神像上斑駁著混亂的血跡,光是看血跡的大片走向可以想見被染上時的可怕情況,連那雙空若無物得天獨厚的山神眼上也沾了些許,但依舊無所凝視,仿佛塗抹再多塵世之苦也無法撼動它,這份漠然卻更讓這染血的山神像,在這隱隱綽綽的四面燭光中顯出幾分殘忍的兇相。

那是我的血,是我當日被女人帶去憑闌寺,綁在山神像上換命格時流的血。

我朝著那山神像跌撞著走去,到像前時,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才傳了來,我驚愕地發現山神像上的血,是濕的,這麽多天了,它居然還沒幹!怎麽可能?

我伸手上去觸,發現那血甚至是熱的,像剛從身體裏濺出去那種熱。

仿佛這山神像永恒保留了我被綁在像上時受傷的那一刻。

我一時之間想哭,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山神像的悲憫,不知道這是不是和那些萬千和尚們一樣的存在,它明明該是這麽冷漠的。

我收斂了情緒,現在沒時間讓我悲傷,山神像供著的地方也有一塊壁畫,是畫在地上的。

壁畫稍顯隱晦,這好像是一副秘術圖,有點類似換命格,但又不僅是換命格,而是連軀殼到靈魂一起換,但讓我心驚的是裏面重覆出現的幾個意象——一座神像,一抹精氣,兩個長得一樣的人或是神,一個向神像祈求之人的血,一朵十瓣蓮花狀的龐然大物……

我心中一凜,駭然不已,想起了昨天小皇帝的話,他和帥鬼只能留一個。

我看了看山神像上的血,頓悟的內容讓我毛骨悚然,壁畫上那個向神像祈求之人的血,是我的血,不,應該說是將軍的血,小皇帝正是將軍向山神像祈求來的一抹精氣!

“……他要替換山神。”

小皇帝要用自己替換山神!

我這才明白了他昨日的話中之意,這才是他用千年時間籌備至今的麽?

現在帥鬼在這,山神像,我的血,幽蓮境,全在這!但秘術圖中的幽蓮境是十瓣,他還缺幽圖手中的那一瓣,他已經快集齊了!

這時,洞中突然響起了腳步聲,正從洞外的黑暗處走近。

我猛地轉身,那腳步聲停住了,一個人影站在了洞口,有著我最熟悉的面孔。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燭影晃動間,看不分明,我一時分不清站在洞口的那個身形,是帥鬼還是小皇帝。

那人朝前走了一步,我瞬間卸了力,背上的濕汗涼透了。

我朝他沖過去,步子越走越快,幾乎是一把撞在他身上,他沒動,輕輕扶住了我。

我仰頭顫抖道:“你不能留在這裏,你快走。”

帥鬼撈起了脫力的我:“你大半夜不睡覺,亂晃什麽。”

我急得推他:“我沒跟你開玩笑,你真的必須離開,你要給她換命格總有辦法的,我給你換,我他媽自願給你換,你快走,現在就離開這裏,回陰間去。”

帥鬼不說話,依舊是不鹹不淡的樣子,手摸了一把我的後背,輕輕按在那發熱,在蒸幹我的冷汗。我發現他這次來了SEB之後,我總是摸不透他在想什麽。

我不再浪費口舌,直接牽著他走到山神像面前,讓他自己看。

帥鬼看到山神像,楞了一下,直勾勾看著,目光沈了進去。

我拍了他一下:“別緬懷了!你看地上的壁畫!出大事了!”

帥鬼的目光移到地上,片刻後,訝異地蹙起了眉:“神格轉熵術。”

我一楞:“你認得這個秘術?”

帥鬼冷笑一聲:“他倒是煞費苦心,連這個都能拿到。”

這個他必然是指小皇帝了。

帥鬼:“這是一種被神界驅逐的邪術,曾經地上的修仙之人,因為天地靈氣逐漸衰微稀薄,凡人無法再得道成仙,便想出去狩獵一位真神真仙來換神格的邪魔外道,但神格是天賦的,誰都無法搶奪,搶了也沒用,會瞬間消散,這個邪術最大的作用,是能強行將神格聚攏,融進一個凡胎□□甚至邪祟之身。這神格轉熵術也是伴隨幽蓮境而生,其實神界早知幽蓮境不只有九瓣,不取回幽圖手中那一瓣,就是為了讓它們一直分離,讓這個邪術永無開啟之日。”

我沈凝片刻,所以當初的山神,只對將軍換了九瓣幽蓮境,其實知道第十瓣在幽圖手中,不取,是因為還存著對神界的保護之意。

帥鬼:“但它已經沒用了,人間如今,無神無仙。”

我一楞:“那它對你……”

帥鬼:“我不是神,我沒有神格。”

我一時無法消化情緒的轉換:“……那小皇帝白幹?”

帥鬼面露不屑:“一抹精氣而已,能有什麽腦子。”

我:“……”

氣氛一時尷尬起來,想到我先前著急忙慌的跳腳模樣……雖然但是,帥鬼這副天崩於前面不改色的淡定樣,還挺蘇的。

好吧,是我天崩於前,沒見過世面怪我?

帥鬼不再看那秘術,似乎一眼都懶得給它,重新擡頭看起了那山神像,只是手一揮,地上的壁畫消失了個幹凈。

這似乎只是個下意識的動作,讓我感覺即使他不再是神了,他依然在履行神的義務。

我好像明白那種摸不透的感覺了,他自從到了這裏後,不像帥鬼,更像山神。

帥鬼註視著山神像,不發一言,似是觀賞,似是對望。

我看了看這一像一鬼,長得完全一樣,那將軍真是厲害,氣質刻畫得入木三分,難怪山神會獨獨留下著一尊神像。

可再細看,又有所不同。

帥鬼的眼,已經不似那山神像了。

山神像的眼中空無一物,萬世雲煙,空得飽滿,這是山神像最得天獨厚之處,而帥鬼的眼裏是有東西的,這反而讓他的眼容納得少了,專註而平庸,心眼小得只盛得下一個人。

這雙眼的對比,不正是神墮入凡的標志麽。

聽女人講那麽多撕心裂肺的前世,卻沒有這一雙眼帶給我的實感強烈。

帥鬼忽然轉頭,於是我就看到,那在帥鬼眼裏印著的,是一個我。

我心頭猛地一跳。

帥鬼:“走吧。”

我跟上了他:“你怎麽也下來了?”

帥鬼沒回答,兀自往前走著,腳步挺慢的,山洞中的回響很有規律,規律中交織著另一段紊亂,那是我的腳步。

明明他穩穩地走在我眼前,就這麽幾步的距離,我都跟得慌張,若不是聽這聲音,我還以為自己走得挺穩的。

就在我以為問話又石沈大海了,帥鬼忽而道:“去找你,你不在。”

我一楞:“找我?”

他不說話,我心熱起來,所以他是找著我下來的?

很快又冷靜了,想來他找我不外乎這麽幾個理由,來巡查我有沒有逃跑,跑去哪了,他要的命格還好著麽,有沒有被汙染。

可能被他戳肺管子戳習慣了,為了找話題,為了抓住這難得的獨處機會,我還是問了:“為什麽找我?”

帥鬼停下了腳步,轉頭看我,目光很淡:“倒是我要問你,你為什麽不走。”



我困惑了:“什麽我不走,我走去哪?”

帥鬼走近一步,似是忍耐著什麽,眼神中有一分狠厲:“為什麽每次都要回頭?我給了你機會。”

我更一頭霧水了,下意識地抓住他:“你怎麽了?”

帥鬼看向我抓住他的手,目光晦暗不明,片刻後,沈靜下來,反手牽住了我的,轉身繼續慢慢往前走。

我傻了,只會被他牽著走了,可能是最近被虐慘了,這突如其來的溫存我一時不適應,甚至覺得自己在做夢,這個山洞,那個神像,這個帥鬼,全他媽是我思念成疾的夢。

山洞裏兩道紊亂的回聲響起,帥鬼的步子也亂了,可他看著明明穩得很。

走到一處,帥鬼停下了步子,我也跟著停下,我們的目光被墻上的壁畫吸引,先前因為看到山神像,墻上的壁畫我沒能細看。

整個山洞壁畫上畫的,都是山神的傳說,還有幽圖的。

準確來說,是幽圖作為山神傳說的一環。

壁畫闡述的傳說起始非常早,能追溯到初元之神開天辟地後以身化成的十個原神開始,山神是那位褪下的皮,掌管山川萬物,傳說非常細節,裏面出現的人物之多,大都是我不知道的,但看帥鬼嚴肅的表情,應該說的都是真事。

司命、四象艮坎圖、給四象艮坎圖上色的女神官、幽圖、將軍、山神、小皇帝、閻王……這些故事通通都在壁畫上,包括將軍找幽圖討法,山神入魔受天劫剝除神籍,盜走幽蓮境,全都有!這一段邊上還有配字,寫著“山神之歿”。

壁畫上的將軍,被描繪成了一個禍亂四方的小人角色,騙得山神為他上戰場殺人,沒講到感情,畫成了利益驅動,不知是畫者不知道還是不相信,畢竟山神因為愛上一個同性人類騙子而墮神的故事,荒謬得太像杜撰的了。

之後就是山神被閻王關入陰間受千年苦刑,成了厲鬼,而世間的神在這千年的科技進化間漸漸離開,而幽圖蟄伏,逐漸壯大,開始反吞噬四象艮坎圖,然後到了今天的境地,世間各處,都是被幽圖啃出的洞。

畫到這一塊,看壁畫的陳舊程度,倒像是預言了,畢竟幽圖現世是近期才發生的事,但這洞中壁畫出自不同時代不同人之手,是每代人在此的記錄,幽圖一直被有心人觀測著,所以預言了發展也並無不可能,讓人震撼的是壁畫的細節程度,有些可能經歷過的人都未必能說清楚,它全都記錄下來了。

帥鬼:“司命的簿子。”

我:“什麽?”

帥鬼:“有些地方像是司命簿子上記錄的,有時候司命的簿子丟了幾頁紙到人間,撿到的人就會看到預言,但也是幾百年前掉的了,司命早消失了。”

但讓我們註意的是壁畫的主筆態度,越到後面,壁畫的主角就都變成了幽圖,幽圖是如何被女神官忘了塗色的,四象艮坎圖被投到地上後,幽圖是如何誕生出靈智的,又是如何在眾神離去後,獨守人間的。

幽圖明明是在不甘被遺忘的極度怨恨中誕生的,但壁畫上它卻是個正面的形象,更像一顆遺珠的自我覺醒。

更離譜的是後面的壁畫,那些追逐科技的現代人類,開始崇拜幽圖,稱它為土地的進化,世界各地都出現了一個叫幽圖教的地下宗教,名義上的稱呼就是SEB,而SEB的成員幾乎都是地球環境保護的倡導者,從植物動物學家、地質學家到天文學家,壁畫上這些著裝不同的現代人,都在吶喊同一件事——地球沒救了,人沒救了,除非換一個土地。

再後面就是成片的人類被幽圖化,土地幽圖化的壁畫,四象艮坎圖徹底被幽圖吞噬替換,環境問題隨之消失,人類都在幽圖世界煥然一新地活著,肉體凡胎消失了,人類不再繁衍,人類永恒存在,新神誕生。

我越看越頭皮發麻,這些人真是瘋了吧,都計劃到哪裏去了。

這才發現,整個山洞的壁畫,主要在講幽圖,山神的篇幅不足三分之一,所以反了,是山神作為幽圖傳說的一環出現的,而且壁畫中,似乎在敵對幽圖和山神,就是幽圖出的主意借將軍之手把山神搞沒了,幽圖很明顯在針對山神,但畫中表現的是幽圖起義一般的精神,顯然,畫者對山神是鄙棄的,而對幽圖是崇敬的。

帥鬼沈默片刻,道:“這裏畫的主角,既不是山神,也不是幽圖。”

我:“那是誰?”

帥鬼:“土地之神。幽圖,是他們找到的新土地之神,這一整篇故事取個名字,可以叫《新土地之神》。”

我:“新土地之神?那舊的是誰?”

帥鬼沈默良久:“沒有新的舊的,土地之神只有一個,山神。”

我楞住了。

帥鬼:“山神是那位褪下的皮,作為初元十神之一,掌管山川萬物,他是土地之神。”

我啞了啞,帥鬼現在稱呼山神都用“他”,作為曾經無上的存在,他現在怎麽可能一點感覺都沒有。

我:“所以幽圖是真的要對付你。”

帥鬼:“嗯,它派了你來。”

我這會終於明白了,幽圖之所以要搞山神,當然不只是因為山神美貌讓女神官忘了給它塗色那種問題,雖然這是它悲劇的起源,但幽圖這種臥薪嘗膽的boss級人物,也不可能羽翼未豐時就去動十大原神的存在,是因為山神是真正的土地之神,幽圖要顛覆四象艮坎圖,必須要過山神這關,他得推翻舊神,他這個野神才能上位。

所以將軍被徹頭徹尾利用了,估計幽圖自己都沒想到,區區一個窮途末路的人類將軍,竟能將它的心腹大患除得如此幹凈。

我胸中頓時騰起一大口氣血,沒憋住,噴了出來,血濺到了壁畫上。

帥鬼立刻扶住我:“你怎麽了!”

我一時難以開口,胸中的郁結之氣和隱隱要沖破控制的憤怒將五臟六腑燒得沸騰,瞬間感覺我快關不住那位將軍的靈魂了,他確實在,他要出來,他好悲傷。

我又吐了兩口血,帥鬼急得要抱起我,我卻屏住心神,一只手死死抓緊他,去尋他的眼睛:“你剛剛……說什麽?”

帥鬼蹙眉:“你別講話了。”

我執拗地盯住他:“你剛剛說,“它派了你來”,你,記起我了嗎?”

在帥鬼現在的記憶中,一切都是女人做的,是女人對不起他,犯下了滔天罪孽,幽圖派的那個人應該也是女人,可他說的是我,他看著這整面墻關於將軍害了山神的敘述也沒有反應。

帥鬼一楞,沒說話。

“你,你真的記起來了……”我大喜過望,嗆了好幾聲,連連抓住他,可隨即,又顯出了疑惑,“……可你為什麽是這個反應。”

帥鬼依舊沒回答,將我扶起,靠在他身上,撈著我腰的手在朝裏灌輸一陣陣陰氣,對,是陰氣,我這副身體,現在是個死鬼。

我眼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心怦怦跳起來,有所預感:“你……是什麽時候記起來的?”

帥鬼不言,伸出拇指撚去我唇邊的血:“一直。”

我腦子裏轟地一聲,一直,什麽意思,一直記得?

新和尚不是從他身上褪下來了麽?他沒忘記?

那他從憑闌寺回來後都在做什麽?他為什麽要裝不記得我,和女人親親我我,還折磨我。

思緒混亂間,我卻瞥見了那尊山神像,是啊,山神像上的血沒幹,山神像都認得我,他怎麽會不認得。

帥鬼:“為了騙過他們兩個。”

此刻我的身體和頭都痛得要死,腦子卻轉得飛快,他們兩個,是指女人和小皇帝,帥鬼既然沒忘記,那他必然清楚我被擄走的事,他先前就在和閻王查女人的身份,為什麽沒了命格還能活著,必然是猜到了有幕後黑手,帥鬼裝成和以往一樣恢覆失憶,只記得女人,可以放松他們的警惕,引蛇出洞,是合理的,對我越壞,他們越信。

道理我可以懂,但是,但是,他媽的他演得可真……

我:“可你為什麽這次會沒忘記?和尚明明出來了。”

帥鬼:“不知道。”

“你都到我身邊了,我還能再認錯麽?”

也是,這麽多的和尚還不能說明問題麽,每一次,他都重新記起來了,他褪下了這麽多次痛苦,都再度撿起了。

我眼眶紅了,抓起他的手,狠狠地咬了一口,咬出了血來。

帥鬼一動不動任我咬。

我邊咬邊落淚,是開心地哭,帥鬼沒忘掉我,他一直記著,這夠我感恩涕零了,這麽多天的絕望,突然就從無邊黑暗裏給我解放到大太陽底下了,這哪是給希望,這是開閘洩洪,哭也是心疼地哭,他才折磨了我多久啊,就給我希望,那將軍折磨了他一千年,給他什麽糖吃了麽?他該再多騙我一會。

我情緒覆雜,也有那麽一點氣,丟人啊,他媽的老子在床上那麽撩他都給老子掀地上去了,行啊,挺能忍啊!忍者神鬼啊!

帥鬼湊近我,目光淺淡:“就是故意折磨你。”

我淚眼朦朧:“什麽?”

帥鬼:“兩次了,我給了你兩次機會,上次送你走,你回來了,這次我都忘了你了,你為什麽還不走?”

我一楞,合著他裝失憶折磨我,讓我怕他,讓我絕望,是真想送我走。

我啞了啞:“命格在我身上,你不禮成了麽?”

帥鬼:“你不是說你不是他麽。”

我不說話。

帥鬼:“她頂替你,我若是認,這個禮也可以不需要你。”

我一楞,蹙眉道:“你瘋了,你都執念了一千年了,你就這樣放過他?”

帥鬼道:“沒什麽不可以的,橫豎只是要個結局。”

我心裏一痛,又喘不上氣來了,胸腔積郁得快炸了:“你問我為什麽不跑,那你又為什麽褪下這麽多無窮無盡的和尚?”

帥鬼一楞。

是誰在放不下痛苦,他要是可以,他早可以了。

我:“你可以繼續騙我,是你今天下來告訴我的。”

帥鬼深吸口氣:“沒忍住。”

“我不想給你機會了。”

我一楞。

帥鬼:“是你每次看我,都一副求著我快把你抓回來鎖起來的表情,是你自找的。”

哈,這倒打一耙,要不是氣氛不對,我都想笑了,您說得可真對。

帥鬼將頭抵在我的額上,妥協一般:“留你在身邊是我的私念,對你一點好處都沒有,看到你被綁在山神像上滿身是血時,我真的瘋了……你不明白我把你放開需要多大的力氣,也就不明白,你自己主動落回我手上時,會是怎樣一副模樣。”

我縮了縮脖子,他的聲音有種隱忍顫栗的恐怖,我不知死活道:“是怎樣。”

帥鬼似乎是氣笑了,但他沒有氣息,只有聲音的震顫潛入耳中,比呼吸還要纏綿。

“第二次了,我真的沒辦法再讓你跑掉了。”

-

帥鬼抱著我離開山洞回到基地,再不走,天快亮了。

我問他要繼續偽裝麽,帥鬼說可以,不打草驚蛇,但其實沒必要,小皇帝既然知道神格轉熵圖,他要的都集齊在這裏了,去找幽圖是勢在必行,帥鬼的心在誰那裏不會影響他的決定。

我聽他的語氣,又想起女人來了基地後的樣子:“我姐她是不是知道你是裝的了?”

帥鬼:“嗯,來的路上,她要動手。”

我:“你威脅她了?”

帥鬼搖頭,然後看向我,道:“不是所有人面對未知力量都會像你那麽莽撞的,她怕我。”

我撇嘴,不打算計較他說的這個你是將軍還是我:“我們還是要去找幽圖麽?不是不用換命格了。”

帥鬼:“幽圖的事必須解決,否則陰陽兩界都會大亂……這也是我欠這片土地的,如果山神一直在,幽圖根本無法擴張。”

這裏失去土地之神太久了,所以他們找了個新神——幽圖。

帥鬼:“而且你和她的命格糾纏,不處理,總是個問題,運瓣在幽圖手上,我不放心。”

我急道:“可你要把幽蓮境放出來當工具,你自己都朝不保夕了,你還怎麽救大地?”

帥鬼沈默片刻,卻問起了別的:“你看到我在基地前的力量了麽?”

我:“看到了,樹向你臣服,很壯觀,不愧之前是山神。”

帥鬼:“可我不是山神了,我一點山神之力都沒有,神力和神格是同在的,失去神格就是失去神力。”

“什麽意思?那不是你的力量?”

帥鬼將我的手貼到他的心臟,裏面只剩燃燒著的一簇山火,是他的本命之源,我明顯能感覺到胸口的溫度上去了,帥鬼原來就是具冰冰冷的身體,現在仿佛裏面那簇山火變大了。

帥鬼:“我已經千年沒使出過山神之力了,但這片原林有點奇怪,我剛到時,就覺得心火旺了很多,沒想到就使出山神之力了,雖然不及原力的千分之一。”

他目光稍顯嚴肅:“這片原林,有什麽東西。”

我:“這東西在基地麽?”

帥鬼搖頭:“不在,還有些距離。”

帥鬼覺得心火旺了必有蹊蹺,也許是個機會,雖然冒險,他願意一試,放出幽蓮境後看身體的感知,幽蓮境雖然能續命,但也因為它取代了神根,覆蓋了山神之源,模糊了相關感知。

快走到樓梯口前,我讓帥鬼把我放了下來,以防萬一,我們還是決定繼續裝著。

站在樓梯口向後看去,才發現之前下來因為緊張沒看清的古樸紋路,各層之間連起來是一副完整的圖,隱約是著個符篆般的黑色標記,和我在廁所看到的研究人員們迷信畫的陣法一樣,大概是SEB的圖騰。

這會兒我也明白了基地裏的人對帥鬼兩極分化的態度,這些人是信奉幽圖的,而幽圖頂替的是山神的位置,山神畢竟是原神,是初,是始,是曾經唯一,SEB對山神的態度,約莫就像基督教徒對於諾斯替的態度,當□□,所以會將山神惡話成野神,把幽圖當真神,當然可能也有極少部分人是崇拜山神的,像小皇帝的那個助理,很難講,那種情感介於不可遏制的崇拜吸引和理智的驅逐嫌惡之間,可能幽圖本身對山神也是這樣。

踏上最後一層臺階,眼前是現代科技的白色通道,腳下的燈會自動亮起,而身後舊時代神性的山洞和古梯又陷入了黑暗,仿佛未有人踏足。

我和帥鬼站在這奇異的分界線上,一時無言。

帥鬼:“土地之神若是一直都在,工業科技可能無法發展得這麽快。”

土地之神會管控土地汙染。

我看著眼前的科技通道,道:“誰知道呢,就算他一直在,你能保證他不逃跑嗎?”

和離去的眾神一樣。

帥鬼:“你在,他就不會跑。”

草,暴擊。

這死鬼的情話肯定練過,也是,都千年老處男鬼了,能不會麽!

-

天還沒亮,基地裏和我們下去前差不多,無人走動。

我輕聲道:“我先回我房間了,你慢點,我們別一塊走。”

帥鬼:“回?”

我:“對啊,我房間在小皇帝隔壁,誰知道他會不會查房。”

帥鬼不吱聲了,目光晦暗不明的。

我擺擺手便走了,小皇帝把帥鬼和女人的房間分得離我和他挺遠的,分開走就是兩條道兒,不查監控應該能瞞過去吧。

我輕手輕腳回了房裏,還好,隔壁的門紋絲不動,應該是睡下了。

我剛關了門,還沒開燈,門忽然被敲響了。

得,說曹操曹操到,來查房了!

我按下心跳,深呼吸,胸前扣子解開兩顆,把頭發揉亂,鞋子蹬了,打算裝成被吵醒的樣子。

我打開門,門外是那張臉,但不是一個人。

我來不及出聲,就被推進了房裏,門再度關上了,房間裏依舊沒開燈,黑得要命,那人卻精準地把我按在門上,嘴下來了,一含一個準,長驅直入,瘋得要命,拇指還按在我解了扣子的鎖骨上,輕輕一扯,扣子又掉了一顆。

我不敢推他,怕弄出聲音,倒讓他肆無忌憚起來。

臥槽!小皇帝就在隔壁啊!

帥鬼吻了好一陣,唇瓣偏移,咬上我的耳朵,似乎要加深這種幹壞事的偷情氛圍,含糊地用氣音輕道:“一想到你和他擁有了六世,我嫉妒,嫉妒得快發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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