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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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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轉眼就到了登基大典的日子。

十月十五,天清氣爽,惠風和暢。空氣中的那一絲涼意,早就被不周城街道張燈結彩人群熙攘的熱鬧氛圍給吞沒了。

新皇登基,取延王之延字,改元承永。

頒敕命,赦天下。

百官道喜,百姓齊賀。

等一眾事宜已畢,承永皇帝拖帶著數斤重的禮袍與玉冠,一步一頓走上龍椅,轉身、坐下、雙手升平,示意百官平身。

玉階下左側第一人乃當朝宰相左知如,右側第一人為皇帝內衛齊思樂。她身後一字排開春、夏、秋、冬四署官司,及禦使大夫、太傅二人。其餘眾臣按所屬站成四列,分別位於四名官司之後。

皇太女與皇長子分立太傅身後。

承永皇帝將視線從群臣頭頂掃過,揚聲問:“改元初日,可有事要議?”

身穿暗紅色朝服的皇長子向側方走出一步,朗聲道:“樂陽侯長女貌美無雙、驚才絕艷,求陛下賜兒臣一段姻緣!”

朝堂頓時陷入了一片沈寂,唯有高烈那張揚的尾音還在殿內回蕩,似乎所有人都沒弄明白這位在春官預言中負有賢臣之命的皇子究竟要做什麽。

就連承永也看著階下那道陌生而又熟悉的身影沈默了片刻,才說:“朕——準。”

*

長餘十三年,秋官署在核對賬簿時發現破綻,經過一番暗中調查,緊急上報了西北一地官商夷三方勾結的貪汙瀆職情況。

此事牽連甚廣,在有確鑿的證據之前,皇帝不願驚動朝野、打草驚蛇,於是便派了已經獲封開府的延王高撥雲前往西北進行秘密考察。

趕赴西北時,高撥雲途經樂陽,因聽聞樂陽侯涉嫌此事,於是前往侯府拜訪。不想當時樂陽侯游旭剛剛產下次女不久,探查便成了道賀。

讓高撥雲感到驚異的是,樂陽侯府的氛圍根本不像是剛得了一名新生兒,反倒是險惡得像是剛剛獲罪株連九族。

樂陽侯面色蒼白,唯獨紅唇似血,笑得妖媚,看上去就像是嗜血的女鬼。而侯卿衣發不整,神情虛浮,像是被吸幹了精魂的活屍。

“恭喜樂陽侯,恭喜侯卿,游家可算是人丁興旺了。”高撥雲渾身不自在地坐在客座上,心有戚戚地向這對新得了女兒的夫妻道喜,雙腿已經做好了隨時離開的準備。

“承延王殿下吉言。”游旭訕笑著答道,一邊親手抱著小女兒的繈褓,輕輕拍打著。

高撥雲讓手下的人送上了賀禮,又說了一堆面子上的話,終於找到了道別的時機。

好不容易出了侯府的大門,卻被人攔下了車駕。

高撥雲撩開門簾一看,是一個打扮粗樸的婦人,皮膚褐黃,雙頰倒是紅得如同蘋果一般。

見到了高撥雲的面容,婦人立刻在車駕前跪了下來,匍地而拜:“求大人救救郡主!求大人發發善心,救救郡主吧!”說得聲淚俱下。

為何郡主有難,這仆人不向樂陽侯或侯卿請示,反而來求她一個外人?高撥雲雖然不解,但本著好奇以及救人一命的心思,叫上了隨車同行的醫官司明,下了馬車,跟著婦人從侯府的後門繞進了一間別院。

一路上高撥雲試圖問話,可這婦人什麽都不肯說,只是一個勁兒地求她,她聽得煩了,索性什麽也不再問,一言不發地跟著她走進了那間陰暗的小屋。

屋中的床上躺著一個人,從被子拱起的形狀看,那還是一個孩子。

“那難道就是樂陽郡主?”高撥雲愕然,向後招了招手,示意司明趕緊替她看看。

司明會意,三步上前,放下藥箱,坐在床沿上,從被子裏扯出那條細瘦得不成樣子的手腕,替小郡主看起了脈象。

這一看,不得了。司明看了那婦人一眼,退回到高撥雲身邊,說:“中毒了,是能致死的毒,不過幸好沒喝下致死的量。”

“救得回來?”

“殿下不要小瞧司明。只不過另有一事——”醫官的聲音越壓越低。

“你說。”

司明將嘴湊到高撥雲的耳邊,悄聲說:“床上躺著的,是個男孩。”

那時候高撥雲已經有了高熾和高烈,而司明是知道高烈的情況的。正因為高烈的存在,司明和高撥雲在對待這個問題的時候,往往比別人要更加謹慎和敏感幾分。

“別管其他的,你先給孩子解毒。”高撥雲沈下嗓音吩咐道。

她高撥雲是多聰明的人,加上自己就有一個女扮男裝的孩子,聯系樂陽侯府的怪異氣氛與眼下這個孩子無人照料的淒慘景象,不多時便將這其中的前因後果猜了一個七七八八。

她回頭看向身後的那名婦人:“這毒可是樂陽侯親自下的?”

這個已經被登記在夏官署書冊上的男孩不死,那個剛剛出生的女孩兒就沒法成為郡主,只能永遠被自己“欺世盜名”的哥哥給壓著。

不能明目張膽地打死殺死,就偷偷以藥毒死,到時還可對外稱是病歿。安安靜靜地死掉,於侯府,於這個孩子,都是一種體面,無人悲傷,皆大歡喜。

可又不是這個孩子犯下的錯,憑什麽要用他的性命來承擔?

沒想到聽見她的質問,婦人膝蓋一軟,整個人像一灘爛泥似的跪倒在地,牛頭不對馬嘴地嚷道:“郡主千真萬確是個女孩,郡主千真萬確是個女孩!”

她無奈,用手強行擡起婦人的腦袋,這才發現她生著一雙對眼,眼神渾濁不清,不似神志清醒,又並非全然地不清醒,是半個癡傻之人。

就是這麽個癡傻的婦人,還曉得替自己的小主子抱住最後一根救命的稻草。倒是不知道,她究竟是以怎樣的心情在侯府外面攔下延王的車馬。

“哎……”高撥雲松開了手,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我知道了,郡主是個女孩。我會讓醫生努力醫好‘她’的。”

婦人死死地伏在地上:“多謝大人,多謝大人!”

司明在一旁開始施針放血,將毒血逼停逼出之後,還需要以藥調理,但身邊既無藥草,也無煎藥的鍋竈。

“殿下,如何是好?”

現在已是瞞著樂陽侯替這孩子醫治,若是開竈煎藥,定會驚動府上的人,到時不知樂陽侯還會拿出什麽手段來迫害這孩子。

高撥雲扶了扶額頭,看著匍匐在地的婦人,說:“我去街上藥房將藥買來,至於如何煎,如何餵,都只能看你的了,你可做得到?”

婦人抖了抖身子,只是說:“多謝大人,多謝大人。”

臨出門前,延王回頭看了一眼,只見被子底下那個小小的軀體微微起伏,殘喘著想要給自己掙一口氣下來,心中忽的生了幾分憐惜,問:“這孩子叫什麽?”

婦人答:“夢龍。回大人,這孩子叫夢龍。”

高撥雲還要繼續西行,沒有在樂陽耽擱太久,但沒有想到樂陽侯府裏那個無人在意的、奄奄一息的孩子卻始終在她腦海裏,揮之不去。

“西北一事,盤根錯節,不僅涉及官商勾結、欺壓百姓的情節,更重要的事商人官員與夷人往來密切,有私通外敵之嫌。但僅這幾日走訪,只能看著不合理的事情在眼皮子底下發生,卻找不出證據和憑依,就是我想一刀砍了那狗官的案桌,最後也只能落個不講道理。真是可惡至極!”

“那麽雲兒,你認為要如何才能改變西北現狀?”

“皇宮對西北地方的權力虛弱,況且盤踞在西北的幾位侯王手裏握著戍邊的兵權,即便中央想憑武力征服,山高水遠、氣候不調,不占天時地利人和。倘若同他們來硬的,又恐魚死網破,反而讓夷族鉆了空子。要處理西北,只能釜底抽薪、抽絲剝繭,一點一點慢慢來。”

“銀邊、西柳的太守人選也是個麻煩事。那邊向來是被貶謫的官員去的地方,若派出名的能臣賢官,不僅會讓人心裏留下芥蒂,而且對面幾位侯王也會心生戒備,但若派手段軟弱的官員,怕是不僅不能處理好問題,還會與那些家夥同流合汙。”

“那就讓年輕有膽魄的新人去吧。”

“不錯,我也是這麽想的。”

“對了,母上,有件事我想向您討個恩典。”

“什麽,你說便是。”

“此番西北之行,我途經樂陽侯府,與那小郡主甚是投緣,想將她接至京城生活一段時日。烈兒馬上就要去小滿閣了,我也想讓那孩子能有個伴。”

“這有何難,我不日便向樂陽傳詔書一封。”

*

高撥雲從往事中抽回了思緒。此時臨近黃昏,她正在禦書房中處理今日未竟的公務。

樂陽郡主交代之事宜——

看著游旭不厭其煩地遞上來的折子,她不由得想道:這兩個孩子的姻緣,算不算是她促成了一半。

“母親,不對,該喊母上了,您都不好奇嗎?”高烈單手托著下巴,坐在高撥雲的面前,“樂陽郡主究竟是怎樣的人,我與她又是如何相識,若真的成婚,我是女人的秘密又該如何是好?”

高撥雲又好氣又好笑:“你既然知道有這麽多問題,又何必在今天這種日子、在那種場合下,用這種事來為難我?”

“母上感到為難了嗎?”高烈無辜地眨眨眼睛,“若您覺得不合適,可以拒絕的呀。”

“我說說而已,並未真的覺得為難。”高撥雲放下了手中的事,也在桌面上撐起腦袋,慈愛地看著與自己面對而坐的女兒,“說這些,只是想要提醒你,與樂陽郡主在一起,不會是件容易的事。”

“母親……”

“不過你放心,若是遇上困難,身後還有我在。大厲皇帝,能做到的事情還是很多的。”

高烈笑了起來:“謝主隆恩。”

從禦書房出來的時候,高烈還是一副興高采烈的樣子,但是一看到迎面而來那條墨綠色的身影時,她又覺得自己頭上被澆了一盆冷水,心情變得七上八下起來。

“你好啊,皇子殿下。”左知如比高烈高一頭,視線居高臨下地釘在高烈身上。

紅唇在高烈頭頂揚起,一股清淡的白檀香味頓時向她席卷而來。

“見過宰相。”她冷冷地回禮,然後快步地離開了這個地方。

因為游夢龍,她喜歡上這股香味,而因為宰相,她又怨恨起這股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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