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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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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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中不聽管教的長女一眨眼成了未來皇帝眼前的紅人,還與皇長子交好,樂陽侯今日定是傻了眼了。”

自洞天別院出來,高烈便一路嬉皮笑臉、興高采烈。

“殿下為何如此高興?”游夢龍坐在高烈對面,雖是一身侍女裝扮,用的卻是未經造作的本音。

就連這種錯位也讓高烈覺得心動不已。

“因為我討厭的人不高興了,所以我就高興。”

由於要維護王世子的體面與風範,高烈自知不能憑著性子對其他王公貴族無禮以待、冷嘲熱諷,但要挑動游家母女的情緒實在太過容易,不知不覺便起了興致。

她也只不過誇讚游夢龍幾句,就足夠讓樂陽侯氣到歪臉了。

這還是她第一次見到會因為旁人誇獎自己的孩子而感到生氣的母親。

“殿下不喜歡母親和見鶴嗎?”游夢龍垂眼問道。

高烈說:“因為她們待你不好,所以我不喜歡。”

延王世子今年已十有六,說起話來時而仍如稚子一般。

“你怎知她們待我不好?”

“若她們待你好,你那夜又怎會以那副模樣出現在我面前?”高烈將手肘抵在膝蓋上,用手撐著臉說,“不過日後你就放心好啦,再過一個月,你可就是皇長子的人了。”

樂陽侯因為以為自己將來再不能生育,為了保持住爵位,將剛出生的兒子謊稱為女兒。只不過她萬萬沒想到在生下游夢龍七年之後,原以為不會再生育的自己竟然再次懷孕。

若到最後生出來的是一個兒子也就罷了,可偏偏是她朝思暮想的女兒。

游見鶴自出生之後便成了游旭的寶貝,當真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恨不能將天上的星月、海底的珠玉全摘來與她,但獨獨有一樣東西她卻始終沒能送到她的面前。

樂陽郡主之位。

在夏官署中登記在冊的樂陽郡主是游夢龍。除非他死去,或是繼承侯位,否則這個位置不會被空出來。這讓游旭很是煩悶。

不由分地將他偽裝成一個女人,不由分地將樂陽郡主的名分戴在他頭上的是她。

而現在,不由分地要取他性命、不由分地要從他身上奪走一切的,也是她。

明明是從身上掉下的一塊肉,為什麽到頭來卻成了眼裏的一根刺。

“雖然借了母親的名義給你當靠山,但是有執念的人防不勝防,真想將你成日綁在身上,免得我一個不註意你又被傷得像初一晚上那樣。”高烈抓著游夢龍的雙手擺在自己面前,那雙手上細碎地纏繞著傷口和繭,讓他那張不可方物的臉看上去更令人心疼,“世上怎麽會有人舍得傷你呢?真讓人想不明白。”

游夢龍試著抽了一下手,沒能抽出來,他別過頭,用本來的音色說道:“世子殿下莫要弄錯,我是一個男人。”

高烈撅了一下嘴,沒有要放過那雙手的意思:“男人就不能憐惜男人了嗎?”

她將那手捧到眼前,將鼻尖湊上輕輕嗅著:“在我心裏,美人不分性別,都是要憐惜呵護的。”果然有股淡淡的白檀香。

高烈自認酒量不錯,此刻覺得恐怕自己雖不醉酒,卻醉這香味。

是啊,怎會有人對這軟玉溫香起得了殺心?就算被殺死過一次,她也無法對他生出半分厭惡來。

“醫女吳連翹的事,那日在冬官署,你也聽見了吧?”高烈一邊像個變態一樣享受著掌中十指間縈繞的香味,一邊沈聲問道,“要不要將她的卷宗壓下?”

游夢龍吃了一驚:“殿下為什麽這麽說?”

高烈將眼睛隙開一條縫:“若不是她的誤診,你或許不必活得如此辛苦。樂陽侯會將你像個尋常世子一樣撫養長大,關心你、疼愛你,游見鶴也會像對待長兄那樣喜歡你、敬重你。說到底,她是令你遭此大罪之人。”

“因為誤診一事而獲十餘年刑期,本就是母親用權力發洩私憤,誇大了懲罰。就算沒有大赦,她也早就應該從那個地方出來了。”

“你不怪她嗎?”

“殿下,我若說怪她,難道您真要為我失了公允,壓下她的卷宗嗎?”

高烈用嘴唇輕輕觸了一下美人的手背:“我直覺你不會讓我那麽做的。”

游夢龍露出松了一口氣的表情。

“但如果你讓我那麽做,我也願意當一回色令智昏、昏庸無道的王世子,”高烈從那雙指節分明的手中將臉擡起,“——將那份卷宗壓下,就當是讓她對你贖罪。”

“殿下,我卻覺得,或許我應該感謝她。”

“?”

“若不是她,或許我便無法與殿下相識。”

若不是她書寫了我命運的開端,在那一頁,我就不會找到您。

高烈楞了一下。

在獄中時,她問過吳連翹,在這不見天日的十餘年中可有何感悟。

“大人再次生育,誕下的是……女兒還是兒子?”吳連翹擺弄著枯槁的手指反問高烈。

“女兒。”

“女、女兒?那、那她既得了心心念念的郡主,為何……為何還要將我迫害至此?”

“在夏官署的書冊上,樂陽郡主只能有一位。”

“啊——”

吳連翹擡起臉,看到了高烈的眼睛,像是視線被燙到一樣,立馬又將頭低了下去。

“小人……罪不至此。難道為王為侯,便能如此為他人的命運決斷?樂陽侯……怎能如此待我?”

“你因為自己的錯誤在牢獄之中度過十二年,可你知不知道,有人因為你的錯誤,在地獄度過十二年?”

不僅僅是游夢龍一人,游旭那病態的偏執,又何嘗不是一種痛苦。

“……什麽?”

那張憔悴的臉上,自始至終寫滿了惶惑與不解。

高烈收回思緒,看著對面那張模糊在車內昏光中的臉,不由楞住,半晌才醒過神來,笑道:“真會說話。”

前世聽說樂陽郡主生有癲疾,高烈卻覺得,要說癲狂,自己比起游夢龍可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

“你說這都是什麽事?延王世子打算向那家夥求親?搞笑,他一個大男人居然想嫁一個男人!”

“若是沒有那家夥的話,有這殊榮的便是鶴兒了。該死的東西,為什麽還活在這世上!為什麽要活著礙眼?”

“見鶴,都怪為娘。我真是見了鬼了,為什麽會把那東西給生下來?我的孩子,只有見鶴一個就夠了!”

在高烈離開之後,樂陽侯便咀嚼著他的那番話,逐漸陷進了一種名為偏執瘋狂的情緒之中,一身紅衣像是一團不安分的火一樣,在堂中踱來踱去,十指插入發髻之中,發洩一般攪弄著,不過一會兒,便將好好的一叢雲發變得雜亂且滑稽。

遠遠看去,那就像是一只徘徊不定的厲鬼。

“還有一個月,還有一個月……必須讓那家夥馬上死掉!”

“母親……”尚還年幼的游見鶴瑟縮在那身華貴的綢衣錦袖之中,不安而恐懼地看著那團左右飄動的紅色鬼火,怯生生地叫著。

比起延王世子求嫁的對象是“阿姊”而不是自己這件事更令人擔憂的,難道不是阿姊的秘密會因此暴露,而游家,也會因欺君之罪而受連坐之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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