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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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如果有一個取向是男的男人喜歡上了你,你該怎麽辦?哥,你不是在搞笑吧?”

“這事我可沒法跟別人商量,才來找你的。”

“那就讓他喜歡唄,他還能跪在母親面前求她讓你們在一起不成?”

“不是這個問題。”

“那是什麽問題?”

“我雖然以男人的身份活著,可實際上是一個女人啊。如果對方因為我是男人而喜歡上我的話,我豈不是欺騙了別人的純情?”

“哥,我過去沒發現,你還真的有點搞笑天賦在身上。我說一個事實你可別傷心啊——”

“什麽?”

“大多數男人害怕喜好男色之徒對自己有興趣,那純粹是對自己太過自信、太自作多情。你以為人家只要是個男人都稀罕嗎?比起擔心自己欺騙了那種人的純情,我勸你還是擔心一下京中那些對你思念成疾的小姐們吧。”

“也是……畢竟我又有美貌又有權勢,等母親登基之後,說不定會有不少王公貴女想要求娶我呢。”

“哥,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自戀了?”

“嘿嘿。”

“你就真的不想做回女人嗎?只要你點頭,母親的登基大典可是一個很好的機會。”

“我……”

“你猶豫了?這可是我第一次見到你對這個問題猶豫,是什麽事情導致了你的心態變化?”

“沒什麽。我還是沒有變回女人的打算。”

*

如果一個女孩子自從出生的時候起就被當成男孩撫養,被告知自己是一個男孩,那麽她會在什麽時候意識到這個錯誤?

即使還是孩子,兩性在輪廓和聲音上還沒有什麽決定性分別的時候,生理結構也是不會騙人的。

因此第一個讓高烈產生困擾的問題其實是解手時的姿勢。

和小滿閣的同學一同去茅房解手時,被隔壁的人問:“餵,高世子,你怎麽跟女孩子一樣蹲著噓噓啊?”

當時的高烈奇異地沒有感覺到羞惱和局促,反而福至心靈一般,冷靜地回答道:“我要大號,你等會兒先回去吧。”

等到隔壁間的人離開,她繼續在茅房蹲了好一會兒,直到腿都快麻了,才起身離開。

那日結束課程,回到後宮中,見到自己的祖父,也就是當時的國婿、高撥雲的父親時,她才將自己心中的疑惑說了出來。

“為什麽有的人要站著解手?那樣的話不是會全都沾到褲腿上嗎?”

祖父楞了一下,才道:“因為男孩子和女孩子的身體不一樣,男孩子即使站著方便,也不會弄濕褲腿。”

“可我不行。祖父,如果我站起來的話,一定會把褲腿弄臟的。這是為什麽?難道我的身體和女孩子的一樣嗎?可我是個男孩子呀。”

“烈兒,你是女孩。”

那是即將五歲的高烈第一次得知自己的這個秘密。

那天祖父同她說了很多,但她懵懵懂懂的,只記住了祖父告誡她這是個無論如何都不能告訴任何人的秘密,只記住了她雖然其實是個女孩,卻要努力地、全力地、不露破綻地去扮演一個男孩。

對於已經萌發了性別意識,但是對兩性之間的差異感受還沒有那麽深刻的高烈來說,這就像是一場持續時間漫長的角色扮演游戲。

而她對這個錯誤有更清晰的認知,是在此事已經過去很久很久之後。

十二歲的夏天。

那時她正和八歲的高熾在府中享用著冰鎮過的西瓜。西瓜被切成小巧的三棱錐形狀,正適合用手抓著瓜皮部分一口咬掉,但高烈卻能吃得滿手滿臉都是淡紅色的果汁。

一大盤瓜果才吃到一小半,她忽然覺得腹中一陣難忍的絞痛,立刻把啃了一半的西瓜丟回果盤裏。

“哥,你幹什麽呢?沒人要吃你吃剩下的東西。”高熾發出不滿的抗議。

“抱歉阿熾,我肚子突然好痛,要回房歇息!”高烈跳下椅子,匆匆向自己的房間跑去。

兩個人非常默契地沒有提起請醫官的事。

高烈是女孩的事情,高熾也是知情的,她遵循母親的囑托喊高烈為哥哥,心中其實清楚她應該是姐姐。但是對這兩個尚還年幼的孩子來說,這究竟意味著什麽,卻是誰也說不上來的。

因為高烈那和平時相差無幾的語氣,讓高熾覺得她那個哥哥只是被西瓜寒傷了肚子,喝些熱水休息一下便會好起來,便沒有太過擔心,悠悠地吃完了剩下的半盤西瓜。

及至高烈已經消失了將近一個時辰,高熾才覺得事情不對,跑到高烈房中查看情況,於是就看到了窩在高烈床上的巨大球體。

“哥,你怎麽了?”她走上前去,對著球體中間露出來的那張蒼白的臉說道。

高烈用力將身上的被子裹得更緊了一點:“我怕是要死了。”

“你說什麽呢,怎麽可能,剛才不還好好的嗎?”

“我肚子好疼,內臟好像碎成塊,還從小解的地方淌了出來。最先淌出來的是什麽呢,是不是腸子?最底下的內臟,是腸子嗎?人要是沒了腸子,還能活下去嗎?”

“胡說八道,哥你不會死的。我這就去把司明先生叫來給你看看。”高熾伸手理了理高烈那團亂糟糟的前發,接著便作勢要走。

高烈不知從被褥的哪條縫隙裏將手伸了出來,一把抓住她的袖子:“阿熾,別走,母親不在,你就陪我最後一程吧,我可不想孤零零地死掉。”

高熾一臉老成地嘆了口氣:“哥,沒事的,不如我們打個賭?”

醫官司明經營的司明堂離延王府不遠,是高撥雲拜托司明為高烈看病後特意選址建的醫館,因此不到一刻的功夫,高熾就將司明給帶到了病人的面前。

“果然,我就覺得差不多是時候了,準備提醒小殿下一聲,沒想到結果還是沒有趕上,這得算是我的疏忽。”司明把過脈、問過病情之後,半分釋然又半分愧疚地說。

高烈眼睛一亮:“我不會死嗎?”

司明笑笑:“小殿下可是有大福之人。”

“那我這是怎麽回事?”

“是癸水吧。”一旁的高熾雙手抱在胸前,裝模作樣地搶答道,“女子到了年紀之後每月會經歷一次,是正常的生理現象。”

“宮中這麽早就會教習女子這些知識嗎?”司明有些意外地看著高熾。

高熾倒是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怎麽可能,我是從醫經上看來的。”

“死丫頭,炫耀見識。”高烈窩在被子裏憤憤道,“來癸水時肚子都會這樣痛嗎?以後每個月都要痛一次嗎?”

司明拍了拍高烈的手背:“每個人體質不同,因而很難說日後會如何。不過以小殿下的立場,若受此事困擾,日後在外行走定有諸多風險,我會替小殿下好好調理的。”

之後司明又對相關事宜做了一番交代,給了些應急鎮痛的藥物,並說傍晚之前會差人將調理用的藥送到府上,便就這樣離去了。

“說了你不會死的吧?”眼看從被窩裏露出來的那張臉肉眼可見地紅潤起來,高熾便忍不住調侃道,“若平時多看些書,也不至於這時候鬧出笑話。”

“行行行,我這當哥的確實虛長你四歲。不過阿熾,我和你不一樣。你是將來繼承大統之人,我呢到時當一個死乞白賴受你蔭蔽的長皇子就行了。”

“你這嘴巴,真是什麽話都敢說,若被傳出去,咱們全家都沒好果子吃。”

“安啦安啦,你知道我這兒沒有下人,什麽消息都傳不出去的。”

“對了哥,剛才咱們不是打賭了嗎?賭你會不會死。現在是不是得算我贏了?”

“人終有一死,這賭局或許能持續百年之久,但最後的贏家肯定是我。”

“你這是耍賴。”

“怎麽耍賴了?”

“……”

從前只是偶爾會從祖父、母親或是阿妹還有司明的嘴裏聽見自己是女子的事,但自從葵水之後,似乎整具身體都在無時無刻地、張牙舞爪地提醒她這件事情。

即使十多年的時間早就讓她能夠自然而然地做出男子的舉止言行,但聲線仍要經過刻意的訓練,胸要用布帶束緊。

“其實我是一個男人,只是住在了女人的身體裏。”她在獨自沐浴的時候總是試圖以這樣的說法麻醉自己。

其實她就是一個女人。無論是身體,還是心靈。

“我輸了,你要我做什麽?”

“這樣吧,哥,等你葵水走完了,穿一次女裝給我看看。偷偷的,就一次。”

*

“世子殿下,有名女子讓我將這個交與您。”

這一日,從冬官署下班回府時,高烈突然被府中的門衛攔住,並從他的手中得到了一張字條。

“是什麽人?”高烈面上波瀾不驚,心中卻擔憂高熾的思慮成真——難道京中真有對她思念成疾的女子。

“小的不知,不過那人說曾受殿下相助。”

“哦?”

高烈打開字條,只見上面寫著一列秀麗的小字:

初一之夜得殿下相助一見傾心若殿下有意十五之夜引月酒樓

“!”

見高烈神情不對,遞字條的門衛有些緊張:“世子殿下,莫不是什麽可疑之人?”

“是可愛之人。”高烈笑笑。

字條的主人無疑是游夢龍。可這後面的話是什麽意思?一見傾心?

他都已經暴露了自己的性別,還對她這個“男人”做出如此露骨的表白。這家夥,難道和江行是同道中人?

一時間,高烈不知自己是喜是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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