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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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亥時三刻,酒畢。

齊思樂沒有被灌很多酒,還能一個人穩穩當當地下樓,於是高烈只將他送到了齊府的馬車上。

回身去找自家的車馬時,忽的看到一個還未收起的路邊攤販,攤頭上擺著幾件小孩的玩具,便一時興起走過去看了幾眼,買下了一個老虎布偶。

阿熾是屬虎的。

雖然阿熾是個早慧的孩子,很少對玩具表露興趣,但這樣可愛的小布偶應該沒有人能夠拒絕。高烈這樣想著,忍不住勾起嘴角,將布偶揣進了懷裏。

正當她要回到自己的馬車上時,左腕卻突然被一只有力的手給握住了。

一個喑啞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有人對我說過,若是有難,可向延王世子求助,此話當真?”

這個聲音對她而言極其陌生,但隨之而來將她纏繞的那股白檀香味卻瞬間勾起她心中不曾忘懷的一段記憶。

“樂陽郡主?”高烈的肩膀由不自主地跳了一下。她迅速地穩定了一下情緒,低聲答道:“自然當真。”

“幫我。”

高烈想,這世間似乎總有些巧合在的,就像她碰巧向齊思樂借了那本書一樣。

“小殿下,你也到了可以成婚的年紀了啊。”

“急什麽?我可是皇長子,還怕嫁不了人?”

“若不公開女子身份,小殿下便是皇長子,要嫁的,是和你一樣的女子。可朝中有多少人能夠信賴?”

“或許我可以‘嫁’給一個男扮女裝的男人,互相保守秘密,這樣就沒有顧慮了吧?”

這個四年未曾與她有過交集,殺她一次,又救她一回的,可不就是一個男扮女裝的男人?

延王府的下人們雖然驚訝於世子突然帶回一個陌生人,但他們都守著仆人的本分,對此不置一詞,只是麻利地幫著她將這名路都走不穩的神秘人扶上了馬車。

夜色與黑衣之下,他們甚至沒能看出此人究竟是男是女。

高烈讓他躺倒在車廂中。

車廂中彌漫著和四年前一樣的味道。

白檀淡香之下,是蓋不住的血腥味。幸而游夢龍今日穿的是深色衣服,才沒讓旁人看出來。只是高烈將手從他身上拿開的時候,感覺到掌心一陣黏膩。

“有人追殺你?”高烈問。

“抱歉,不是好對付的人。”游夢龍氣息奄奄地答道。

“沒事,延王好歹是馬上要當皇帝的人,江湖勢力膽子再大,也不敢對延王府的車駕做什麽。”高烈一邊幫他脫下外衣一邊說,“不然你也不會想著來找我吧。”

距板車上的女孩對樂陽郡主說出那番話,已經過去了四年。

她繼續在游夢龍身上上下其手,想要掀開傷患的衣物查看一下傷勢,卻被他死死地抓住了手腕。

“怎麽傷這麽重力氣還這麽大?”

“……別看。”

“行了,咱們都是男人,怕什麽?”

“你——”

在黑暗中她看見游夢龍睜大了那雙形狀好看的眼睛。

差點忘了,她此時還不應該知道“這件事”才對。

“傷得太重,都忘記偽裝聲音了?”她飛快地尋了一個理由。

再說,傷成這個樣子來找她,就應該做好早晚要被知道的覺悟。

高烈斜飛他一眼:“你放一萬個心,我不會告訴別人的。”

手終於松開了。

高烈熟門熟路地解開他的腰帶,扯開衣襟,取下他纏在胸前的東西:“還是提前拿掉的好,讓大夫發現了才尷尬呢。”

“不要找大夫。”游夢龍小聲道。

“這麽重的傷,”高烈訝異,“死了怎麽辦?”

“看著嚴重罷了……死不了。”

“……行吧。”高烈將取下來的布團堵在他的傷處,“這東西也算是個護身符了,多虧有它緩沖,傷你的人才沒能貫穿要害。”

包裹在黑衣之中的,是與她在四年前的臨劍樓裏所見到的相似的身軀,傷疤縱橫交錯,只不過還略顯單薄。

左胸有一個半指寬的刀口,正在汩汩地冒血,傷口不止這一處,但顯然這裏最嚴重。

既有刀傷,也有箭傷,而箭鏃已經被這個不要命的家夥給拔掉了。

“真是嫌自己氣血方剛揮灑不完是不是?”高烈說,“追殺你的,不止一人?”

沒聽到回答。

她窺探一眼他的表情,發現他眼神渙散,應該是由於失血過多而漸漸神志不清。

正用手抵著布團幫他止血,下頜突然觸到一絲冰涼,一陣酥麻自尾椎骨直沖天靈蓋。

游夢龍伸手碰了碰那條她從小藏起來的傷疤。

“你又救我一次。”少年恍恍惚惚地說著。

高烈不解,權當他失血過多,生了妄念。她低頭看他,忍不住回:“可你卻殺過我一次。”

二人都不再說話。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停了下來,車夫在外頭輕聲稟報:“世子殿下,王府到了。”

高烈小心翼翼地將游夢龍打橫抱起,下了馬車,對候在延王府門口的侍女吩咐道:“打一盆熱水到我房間,再拿兩塊幹凈的毛巾、一些止血用的傷藥和繃帶來。”

重生後的這四年裏,為了避免自己再次死於非命,高烈一直有認真習武。雖然從上輩子起她就知道自己不是練武的料,這輩子依然學什麽不像什麽,但至少鍛煉了身體,讓她抱著一個大活人還能昂首闊步地走路。

高撥雲近日為準備登基事宜一直都呆在皇宮,而高熾是個好孩子,平日戌時過半便會上床睡覺,因此沒人會來過問她突然從外面帶回一個男人的事。

高烈將意識不清的游夢龍平放在自己床上。那張媲美天人的臉在房間的昏暗燈火中顯得異常柔美。她從自己的妝臺上取來卸妝用的油脂,用刷子蘸著一點點在他臉上抹開。

那些刻意被偽裝出來的柔和線條漸漸消失,用脂粉和口紅修飾過的妖冶紅唇也展現出它原來薄情的面貌。

卸去妝容的這張臉,依然美得不可方物,不過確實有了十多歲的少年的氣質。原來不化妝的他,長成這副模樣。

“殿下,您要的東西都拿來了。”兩名侍女各自捧著臉盆和藥盒出現在高烈身後。

她扭頭看了一眼:“放在桌上,你們先退下吧。”

因為性別的秘密,她不像其他的貴族公子會有貼身照料的丫頭或小侍,起居之事也大多不要旁人服侍,親力親為,因此兩名侍女聽主人這樣說也沒有感到意外,乖乖退出了房間,並帶上了房門。

見人都走完了,高烈才放開手腳扒完了游夢龍的上衣,開始仔細確認起傷口來。

肩胛有箭傷,前胸刺傷,左肋下刺傷,背心一道□□寸長的刀口,其餘還有輕傷數處。雖然看上去已經被戳成了洞洞人,但都是未曾觸及肺腑的傷,沒有中毒跡象,虛弱是因為失血過多。

高烈先是對傷口進行了清洗和消毒,接著上藥止血,最後纏上繃帶,又給他洗了把臉。

萬幸都是外傷,而她正好對處理外傷很有心得。

高烈從小就是個不安分的皮猴子,成日上躥下跳,皮肉損傷對她來說簡直是家常便飯。因為身份的秘密不便時時尋醫,她便索性自己學了處理傷口的知識,某種意義上也算是久病成醫了。

處理好傷患的事,時辰已經不早,高烈熄了燈,窩在椅子上。都說她是個心眼大的孩子,在哪裏都能睡著,本想就這麽湊合一夜,但混亂的心緒讓她無論如何都入不了眠。

抱著胳膊、將頭蒙在膝蓋上,但床上傳來的苦悶低吟一下就打亂了她修行的態勢。

高烈蹦下椅子,踱步到床邊,悄無聲息地在床沿坐了下來。

世間怎會有這樣的人?帶著渾身的血汙依然讓她覺得不染如白蓮,帶著入骨的妖冶依然讓她錯察到爽朗和天真……能讓已經順服於天命的她第一次,想讓別人知曉自己是個女子。

能讓她趁著這夜色看上一眼,就再舍不得離開了。

她伸手輕觸那看上去好像隨時會破碎的臉,想:你上輩子是怎樣的人我都無所謂了,希望這輩子你不會再變成那樣的人。我已經遲了四年。我還……有機會嗎?

*

游夢龍第一次覺得夜晚如此嘈雜。但他不討厭。

咚、咚、咚、咚……不知道為什麽,這個頓挫分明、節奏明晰的聲音讓他覺得格外安心。

唇齒之間有一絲甜味。適才在迷蒙之中被餵下幾口糖水,因為失血而渙散的神志終於漸漸地清醒了起來。

他睜開眼,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然後驀地止住了呼吸,生怕驚擾了眼前的情景。

游夢龍忽然覺得,過去這些年月之中,上天之所以待他如此苛刻,就是為了將這個瞬間賞賜給他。

依在他右肩的臉還帶著十幾年前的殘影,讓他再一次陷入對那生命中最美好時光的眷戀。

所有從過去堆疊至今的痛苦都在這個瞬間煙消雲散了。

如果時光能夠靜止在這一刻,該有多好?

他聽著耳畔均勻的呼吸聲,忍不住再次伸手,很輕、很輕地蹭了蹭那條始終未能消弭的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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