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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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妹妹打著哈欠玩手機,對上來請酒喝的男男女女一分眼神都不給,直到面前的男服務生回來,她才饒有興趣地說。

“ね聞いた。”

(吶你聽說了嗎。)

男服務生很有水平地笑著問,順手給妹妹倒酒。

“たくさん聞いたんですよ。”

(聽說了很多哦。)

“じゃどう思うの?”

(那你怎麽認為?)

“どう思うって、頭で思いますよ。”

(怎麽認為?用頭認為呀。)

男服務生笑著回應,但不回應到點兒上。妹妹不滿意,伸手在他臉上捏了一下,動作有點兒親昵了。男服務生又笑了。

“仕事中ですよ。”

(我在工作哦。)

“はいはい。”

(好好。)

妹妹用餘光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

“三人もあれを登録したんだ。”

(三個人都註冊了。)

“何を願いましたか?”

(許了什麽願?)

“もう調べられなくなった。畫面がロックされた。でも、最初のあの男の子……”

(已經無法調查了。畫面被鎖了。但是,最初死掉的那個男孩兒……)

“お酒で死んだあの子?”

(因為喝了假酒死掉的那個孩子?)

“そう、あの子、元々も病気で、二、三年しか生きられないようで。しかし、彼が死ぬ前、お母さんが雙子を産んだって。”

(對,那個孩子,原來就有病,聽說只能活兩三年了。但是,聽說在他死前,他媽媽生了一對雙胞胎。)

男服務生擡眼。

“彼の両親が願ったと思っていますか。”

(你認為他父母許願了?)

妹妹點頭,從兜裏摸出煙抽。男服務生接著說。

“あの女子高校生は?”

(那個女高中生呢?)

“どの?”

(哪個?)

“町で慘死した子。”

(慘死在街上的那個。)

“家族が引っ越しした。都市に。保険會社から大金をもらったと。”

(家人搬家了。搬到城市裏去了。聽說從保險公司得到了一大筆錢。)

男服務生蹙眉。

“つまり、彼の家族が何を願った?彼の命で?”

(也就是說,他的家人許了什麽願,用他的生命?)

“そう言う可能性がある。”

(有那個可能。)

“できるの?”

(可以的嗎?)

“さあ。魔法使いができることは人ごとに違うから。”

(誰知道呢。每個魔法師能做到的事情不一樣。)

男服務生點頭,又說。

“店の客からの情報ですが、北からのあの人、元気を取り戻しました。”

(我從店裏顧客那裏來的情報,北邊來的那個人,已經恢覆健康了。)

妹妹哼笑一聲。男服務生一邊倒酒一邊問。

“どうするつもりですか。”

(你打算怎麽做?)

“さあなあ。”

(誰知道呢。)

妹妹搖晃著酒杯,眼裏一點兒柔意都沒有。既然找到了問題源頭,她能做的就太多了。只是她還沒想好,到底怎麽做才能把風險和傷害降到最低。而且在她采取行動之前,她必須確保家人,特別是清流,隔離在這些傷害之外。不僅如此,她還想把面前的人也隔離在傷害之外。

妹妹擡眼看向男服務生。

“君だけが……”

(只有你……)

妹妹話沒說完,就是看著男服務生的眼睛。難得的,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男服務生眼裏多了幾分發自內心的真誠與溫柔,他伸出溫暖的手,握上妹妹發涼的指尖。

“わかってますよ。ご心配なく。”

(我知道的,你別擔心。)

他們這些人,有緣相遇有分相近已是難求,只願能陪伴彼此多走一些路。

兜裏的手機震動,妹妹拿出來,是清流打過來的。

“お兄さんなの?”

(是你哥哥打來的嗎?)

聽見這話,妹妹把手機一合,挑著眉毛笑。

“あら、嫉妬した?”

(怎麽,你嫉妒啊?)

“そうな訳ないですよ。”

(沒有那回事兒。)

男服務生點了點妹妹鼻尖。

“気をつけて帰ってください。女子高生。”

(小心點兒回去。女高中生。)

“はいはいお母さん。”

(好的呢媽媽。)

妹妹出了酒吧,就看見清流在不遠處的樹下站著,一臉不悅。

“ああ、しまった。”

(啊啊,糟糕了。)

妹妹嘟囔了兩句。去酒吧被抓包,肯定要遭批評了,但更要遭批評的是,她答應過清流,絕對不一個人來酒吧,因為他倆心知肚明,這酒吧是幹什麽的地方。妹妹笑嘻嘻地走過去。

“お待たせ迎えに來てくれてありがとう!”

(久等啦~謝謝你來接我!)

清流遞給她一杯剛買的熱奶茶,緊蹙的眉頭表明了自己的態度和情緒。

“ごめん!”

(對不起!)

妹妹立馬道歉,清流卻不理她,擡腳就往家的方向走。

“ごめんごめんごめん!”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妹妹追著他一個勁兒道歉。

“悪かったもん!”

(我錯了嘛。)

清流轉頭看她,但不說話,眼神裏全是你上次也是這麽說的。不過他停下來,淡淡問了句。

“何が分かった?”

(你知道什麽了?)

一聽這話,妹妹就是再道歉,也開始含糊其辭,眼神亂飄。

“まあ……”

(嘛……)

清流一看她這反映,擡腳又要走。妹妹趕緊出聲攔人。

“はいはい、教えてあげるわ。”

(好吧好吧,我告訴你。)

於是妹妹把自己調查到的信息全部告訴給清流。清流靠在電線桿上思考,妹妹喝著手裏的奶茶,腳下踢著石子,看起來有點兒女高中生的樣子。

“前日彼女と一緒に食事したが。”

(前幾天我和她一起吃了頓飯。)

妹妹擡頭。

“って?”

(然後呢?)

前幾天,就是某天他下班,碰巧在商店街一個路燈下看見由衣的那天。他邀請對方吃了頓飯。其實他原本的想法就是同事間的一頓飯而已,順便驗證一下自己的猜想,雖然他也很怕自己的猜想真的驗證了。但更令他不能消化和近乎有些反胃的,是用餐期間那股難以形容的氣氛和感覺。

“なんか、彼女、すごく興奮で、體が震えるくらいの興奮が血の流れに動いている。”

(好像,她特別的興奮,身體顫抖程度的興奮在血液裏躁動。)

“あと、愛|欲。”

(還有,愛|欲。)

“ぷ!”

(噗!)

妹妹吐出一口珍珠,剛想調侃,轉頭一看清流面色凝重,又把話吞下去了。

“目から射した愛|欲、言えないほどの暑さ。”

(從眼睛冒出的愛|欲,無法言說的熱度。)

“ってことは、お兄さんを愛してるって?”

(也就是說,她愛著哥哥你?)

清流搖了搖頭,接著說。

“言っていないが、僕分かってる。でもそれじゃない。”

(雖然她沒說,但我知道。但是不是那個。)

“じゃ何?”

(那是什麽?)

“ゆいさんははっきり自分の気持ちを言う人じゃない。勇気を出すには、結構時間がかかる。でも、今回、はっきり言った。”

(由衣不是直接說明自己情緒的人。她是個拿出勇氣挺需要時間的人。但是這次,她明說了。)

“え?言ってないんじゃない?”

(誒?不是沒說嗎?)

“言ってる。言葉じゃなくて。”

(她說了。不是通過語言。)

“表情だ。雰囲気だ。”

(是通過表情。通過氛圍。)

清流靠著電線桿分析,這是一處小坡,坡下是幾處星星點點的一戶建。

“あの事件以來、ゆいさんは落ち込んで、昔の彼女とは別人みたい、普通のコミュニケーションにもしづらくなって、僕の目と合わせるなんて、二、三回しかない。でも前日、ご飯の途中、たとえ僕が席から外しても、彼女はずっと僕の背を見ていた。”

(那件事情以來,由衣很失落,和以前的她比起來像換了個人,普通的交流也變得困難,和我對視,也只有兩三回。但是前幾天,在吃飯途中,即使我離開座位,她也一直看著我後背。)

清流回憶完,轉頭看妹妹。

“何故だと思う?”

(你覺得是為什麽?)

妹妹靠上清流的肩膀,張口說。

“人はね、期待に応えられる事だけ、期待するよ。”

(人呢,只會期待那些能回應自己期待的事情。)

“そう。”

(沒錯。)

妹妹沖垃圾桶扔出一個標準的投擲,但很遺憾,沒扔進去,她只好打了個響指,奶茶杯自己落進了垃圾桶,然後她接著說。

“問題になるのは、何故今回、彼女は自分の期待が応えられると思ってる。”

(問題是,這次,她為什麽認為自己的期待能被回應。)

清流看著周圍的墨色黑暗,語氣輕但沈。

“それは一目瞭然じゃない。”

(那不是一目了然的事情嗎。)

她也在網上的萬事屋許願了,而清流突然出現,邀請她一起吃飯,就是她願望實現的一步。

“そうなら、怖いな。”

(如果是那樣的話,好可怕啊。)

妹妹眼裏冷冷的,想起近日的死亡案件,整個人都變冷了。

“そうなら、許しないわ。”

(如果是那樣的話,我不會原諒她的。)

如果因她個人私欲,最後牽扯到清流,即便沒有實質性傷害,她也絕不會放過對方。她會比那個暗中茍活著的萬事屋魔法師更早一步送對方去見上帝。

夜風有點兒涼了,清流攬了攬妹妹肩膀。

“帰ろう?”

(回去吧?)

“うん。”

(嗯。)

快到家附近的時候,清流就不送了,他一般直接往山上的小道走。

“ねお兄さん、いつパパとママに教えるつもり?今回のことも、前のことも。”

(哥,你打算什麽時候告訴爸爸媽媽?這次的事情,還有之前的事情。)

清流離開昏黃的路燈,朝著小路走去,很快背影就和黑暗融為一體。

“チャンスがあればね。”

(有機會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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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裏一片黑暗,只有一個人的呼吸聲,輕輕淺淺的。但恍惚間,世界清明起來,小路再次出現在眼前。清流沿著小路,向目的地走去。

今天樹下沒有人,這是第一次,整個夢境裏只有一棵櫻花樹。

也許正是因為沒人,才給了清流接近的勇氣,他伸手摸上樹幹,凹凸不平的樹皮觸感十分真實,但同樣,樹幹裏隱隱透出的腐臭,也十分真實。

這棵樹,快死了。或者更準確地說,已經從內部開始死了。

清流順著豎紋從上到下摸了摸,他感受到一股難言的倔強與悲涼——強硬外表下,是無法抵賴的衰敗。

他低垂著眼,看了看自己的手,下一秒,一團白色的光從手心冒了出來。他再次把手掌貼在樹幹上,白色的光順著樹皮融進樹幹,枯萎發黃的葉子飄落,新綠出現在枝頭。

“この木、もうダメかもしれません。”

(這棵樹,可能已經不行了。)

耳邊突然傳來說話聲,嚇了清流一跳。他屏住呼吸回頭,就看見留著銀色短發的男孩站在身側,離他很近,近到他能感覺出對方說出的話裏溫熱的氣。

“前日周りの人から聞いたんですが、見た目は大丈夫そうですが、中身はもう死に始めています。”

(前幾日我從周圍人那裏聽說的,雖然外表看起來沒事,但是內部已經開始死了。)

見身邊的人沒反應,男孩回頭,正對上那雙飽含覆雜情緒的雙眸。他笑了。

“本當に綺麗です。あなたの目は。”

(真的很漂亮。你的眼睛。)

清流微微眨了眨眼,男孩沒再說什麽,轉過頭接著看樹。

其實他們的距離並不像想象中那麽近,是他對男孩的反應,太過敏感了。

“殘念ですね。いくら盛んて咲いたことがあっても、死の日が來ます。”

(真遺憾呢。無論如何盛開過,死的那天終會來臨。)

男孩的眼裏一定全是落寞,清流只聽聲音就知道。於是他把自己的手再次放上樹幹,緩緩的,白色的光再次進入樹裏。男孩雖然不知道那光是什麽,但大抵猜得出這是在幹什麽。

很快,隱隱的臭味聞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翩然而落的粉色櫻花。

“どうして……”

(為什麽……)

男孩伸手接住一朵淡粉,目光落在手心的花兒上,話卻是對著身邊的人說的。

“どうして僕を助けますか?”

(為什麽要幫我呢?)

“……”

沒得到答案,男孩轉頭,看著身邊的人。

其實也算不上幫助,但男孩總覺得,是因為自己,來人才給樹木附著了新生。雖然這種想法太過高看自己,但男孩就是覺得,眼前寡言少語的人,是為了自己,才來的。

“清流さんは僕と、どこかで會ったことがありますか?或いは、僕と、何の関係がありますか?”

(清流先生和我,在哪裏見過嗎?或者,和我,是什麽關系嗎?)

不遠處是橙黃的夕陽,已經半隱入地平線。到時間了,他該走了。清流背過身,擡腳走遠了一步。

“本當に僕を會いに來られましたか?”

(真的是來見我的嗎?)

男孩見清流沒有停下腳步,背對著自己離去,急急開了口。

“知りたいです。”

(我想知道。)

“……”

“知りたいです、教えていただきませんか。”

(我想知道,能不能請你告訴我。)

男孩的話語裏多了急切和認真,敲擊在清流堅硬的外殼上,他執拗地希望聲帶的震動通過軀殼傳遞到跳動的心臟,帶起新的震動,心的顫動。

清流還是背對著男孩,輕輕說了句。

“そうにしても。”

(你可以那麽認為。)

得到了答案的男孩並不意外,他再次張口說。

“でも、そうには見えないんです。清流さんの目は、まるで僕を通じて誰かさんを見ているようです。”

(但是,看起來不像呢。清流先生的眼睛,就好像,是通過我在看著誰一樣。)

“……”

男孩不傻。對著清流的沈默,他不死心地追問了一句。

“誰を見ているんですか。”

(是在看誰呢?)

清流沒有回答,邁開腳步要離開。

“また會えますか。”

(我們還會再見嗎?)

清流又停了下來,半晌,他轉過身,看著還站在那片粉櫻裏的男孩。男孩也那樣看著他,執拗地,想要一個答案。一個肯定的答案。

但是他能給他答案嗎。他應該給他答案嗎。又或者,他給的答案,是給他的嗎。

“また……”

(我還想……)

男孩沖清流伸出手。

“會いたいです。”

(再見到你。)

心臟鼓動,清流聽見了對方的呼喚,也聽見了自己內心的呼喚。他張口說。

“ずっと待ってます。死ぬまで待ちます。”

(我一直在等。我會等到死。)

男孩不明白這話是什麽意思,但他覺得自己也許不需要明白。因為他看到了對方眼睛裏的承諾,那是融合在從心底裏湧出的卻被壓制住的情緒裏的堅持和守候——那是無限的愛。

“うん、分かりました。。”

(嗯,我知道了。)

男孩輕輕地笑著說。

“じゃ、また今度ね。”

(那麽,我們下次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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