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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舞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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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舞姬

祁風閉上眼睛, 輕笑一聲,聲音漸漸平靜下來。

“若不是大都督救下我,恐怕, 在下早已是屍體一具。”

沈璧皺起眉:“大都督?大都督去過金陵?”

祁風一楞, 意識到說漏嘴了,拿出折扇遮住臉:“這個……大都督、想來是因為國事。”

見沈璧沒說話,也沒再追問下去,祁風背過身, 偷偷擦了擦冷汗。

沈璧還在想剛才的事。

她在東楚待了十年,和李景成也相處了十年, 對這人的心思再清楚不過。

李景成看似淡雅,溫潤如玉,實則內心偏執,一向睚眥必報,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她還記得自己入宮的那年, 李景成剛被封為太子,在此之前,朝中有不少大臣都是支持二皇子的。

這位二皇子從小熟讀聖賢書, 毫無心機城府,更不懂朝中黨爭, 對於不少老臣而言, 這才是君主的不二人選。

東楚國力已然衰弱, 若是君主繼續玩弄權術, 江山社稷必然危在旦夕。

然而, 東楚皇帝並不這麽認為, 他對自己選定的太子非常滿意。

行完冊封禮不久,東楚皇帝就讓太子監國, 一時間朝政平順,可不久之後,外面傳聞說二皇子心生不滿,不利於朝綱穩固,東楚皇帝當即讓人將二皇子送到幽州去,卻被李景成攔了下來。

那時候,朝中大臣紛紛讚揚李景成有仁心、重情義,東楚皇帝也甚感欣慰,不再追究了。

直到有一次,沈璧偷跑出院子玩,無意間才發現,她的這位二哥被關在宮裏角落的庭院中,門口重兵看守,寸步難行。

比起去幽州,把人關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才更讓李景成安心吧。

從那時起,沈璧就知道李景成並非善類,偏偏他又喜歡在人前裝君子,背地裏手段陰毒。

事到如今,他對待祁風如出一轍。

他清楚祁風的才能,祁風卻不願依附黨派,此等人才若不為己用,終究後患無窮。

唯有斬草除根,才能永絕後患。

想清楚這層緣故,沈璧心裏的懷疑也消散了。

既然有如此經歷,祁風又怎會輕易向東楚低頭,甘心做東楚的奸細?

何況,還是給李景成做事。

“對了,說起來,夫人為何會對在下感興趣?”

風沙卷著聲音入耳,沈璧擡起頭,看見祁風眼中帶著淺淺笑意,似乎早就看透了沈璧所想。

知道心思被看穿,沈璧也不再遮掩,當下擡手行禮,頗不好意思道:“無意冒犯大人,還請大人見諒。”

見沈璧如此坦誠,祁風卻哈哈大笑,緩緩站起身來。

“在下明白夫人的心思,我們北境之內的確有東楚奸細,但是,此事也不足為奇。”

“畢竟,在東楚的金陵城中,也有我們的奸細。”

沈璧頓時楞住,看著祁風朝自己行了一禮,轉身搖著折扇,滿面春風般離開了。

身影漸漸隱入沈沙中,沈璧看著消失的背影,再次默默感慨道——

祁風其人,果真乃勇士神人。

等沈璧回到軍帳裏的時候,帳裏已經空空蕩蕩,就只剩下了季堯一人。

他坐在書案後,手指按著眉心,神情頗為疲憊。

看見沈璧回來,季堯默默將桌上的信收起來:“回來了。”

看著季堯臉色不好,沈璧走上前:“一晚都沒睡嗎?”

季堯沒說話,默默點了下頭。

沈璧靠在書案邊,撫上男人憔悴的臉:“有什麽我能幫你的嗎?”

季堯淺笑了下,按住臉上的小手,在掌心裏揉了揉:“不用。”

沈璧嘆了口氣,無意間一轉頭,瞧見旁邊架子上擺了不少武器。

剛才一進門,沈璧就看到這處武器置架,但當時帳內人多,她也沒好意思上前細看。

瞧見沈璧的目光,季堯站起身,牽起沈璧的手,領著她走到架子前。

“會用哪個?”

沈璧拿起上面的匕首,憑著腦海中的記憶,比劃了兩下。

“這樣?”

季堯搖頭,走到她身後:“不太對。”

大手覆在小手上,沈璧楞了下,耳畔傳來男人低沈的聲音。

“握這裏,手腕用力。”

說著,他帶著沈璧揮動匕首,刺了幾下。

沈璧被他帶著,比劃了幾下,覺得頗有趣味,於是逐漸認真學起來。

不得不說,季堯是個不錯的師傅,只教了一會兒,沈璧就漸漸明白了其中要領。

知道沈璧聰慧,學東西也快,季堯幹脆將匕首套上皮鞘,讓她面對自己。

“來,刺我。”

聽見這話,沈璧也沒客氣,眼神一沈,直接朝著季堯胸口刺去。

手腕在半空被截住,季堯搖頭:“論蠻力,女子一般比不過男子,當你面對男子的時候,這樣是沒用的。”

季堯握著沈璧的手腕,微微轉了個彎,指向他自己的脖子:“這樣下去,動作要快,下手要狠。”

沈璧跟著他用力,朝著他的脖子一劃。

季堯瞬間往後躲了下,沈璧瞧見,立即邁出左腳,跟上去又是一刀。

知道沈璧認真了,季堯扯起嘴角,幹脆將雙手背在身後,看著沈璧出招,只躲不接。

小女人沈著眼眸,緊緊握住匕首,刀光閃過時,一雙杏眼裏像淬著冷光,堅毅異常。

季堯驀然想起,那日在茶館,她把匕首抵在登徒子的脖子上時,眼神也如這般冷冽。

如此熟悉的眼神,他已經許多年沒見過了。

霎時間,沈璧腳下一個不穩,身子瞬間失去平衡,驀地朝後倒去。

腰間被手臂摟住,男人的身軀瞬間靠了過來。

下一刻,冰涼的刀刃抵在他脖頸處。

“我贏了。”

沈璧抓著他的衣襟,靠在他胸前,擡起頭時,正好對上男人的眼睛。

黑眸低沈深邃,眼底裏翻湧著她看不懂的情緒。

她剛扯起的嘴角,瞬間頓住了。

她看見男人的黑眸中,正倒映著一個小小的人影,杏眼如水望著他,仿佛天地之間,他眼中只剩下這一個人。

季堯盯著她半晌,才松開她。

“匕首留著,別再送人了。”

他聲音低啞,沈璧楞了下。

看著男人退開,沈璧摸了下發燙的耳後,小聲解釋道:“我、我是真心想送給阿戰的,他保護我那麽久了,年紀又像我弟弟一般,送他東西還不是……”

“你已經送過了。”

季堯的聲音沈沈響起,沈璧一頭霧水看向他:“我送過?什麽時候送過的?”

那一瞬間,她看見季堯眼裏湧起萬般情愫,最終,他還是閉上眼睛,沒有說下去。

帳外,校場上的士兵已經退去,只剩下一個精瘦挺拔的身影,依舊站在校場門口。

秋風蕭瑟,阿戰朝手心裏吹了口氣,低頭時,無意間看到了腰間的佩劍。

劍身漆黑渾厚,花紋纏繞之中,上面的“玉”字泛著金屬光澤。

他神色頓了頓,伸手覆上劍身繁雜的花紋,女孩的音容笑貌仿佛就在昨日……

“阿戰,這把劍送給你,以後我們都要和父王一樣,做塞北最堅強、最牢固的後盾!”

目光落在遠處的軍帳,他將佩劍緊緊抱在懷裏。

像是永遠都不會松開。

……

之後一整日,季堯都在軍營等消息,沈璧卻被他送回了府。

因著李景成的事,沈璧也是坐立難安,一時間摸不出頭緒。

夜裏,季堯派人傳話,說是晚上宿在軍營,讓沈璧不必等他。

沈璧知道他走不開,心裏掛念更甚,晚上幾乎沒怎麽睡。

第二日一大早,沈璧就喊來阿戰,問他有沒有宗桓的消息。

阿戰聽完卻搖頭,表示並不清楚。

沈璧心裏漫上一絲不詳的預感,她讓阿戰備好馬車,準備再去趟軍營看看。

從府邸出發的時候,已經接近午時,沈璧聽著外面街上沸沸揚揚的叫賣聲,忍不住撩開簾子,看著街上來往的百姓們談笑風生,街邊小孩子在打鬧嬉笑,一時間心中百感交集。

無論外面發生了什麽,只要這道城門不破,城中百姓們都會像這般安居樂業,繼續他們原本的生活,而原本屬於他們的苦難,卻不會憑空消失。

看著馬車駛出城門口,沈璧剛要放下簾子,外面突然傳來一聲尖叫,緊接著又是人群慌亂的喊叫聲。

她再次掀開簾子,瞧見阿戰策馬在側,正按著腰間佩劍,皺眉盯著前方。

霎時間,她還沒看清,阿戰驀地從馬上飛了出去,寒光一閃,手中寶劍已然出鞘。

坐在馬車裏的融冰連忙把沈璧護在身後,沈璧卻摸出懷裏的匕首,上前一把扯開轎簾。

街道上,人群已經紛紛退開,只剩下一匹馬倒在地上。

馬的脖子已經被利刃劃開,馬上的人也不見蹤影,只留下一個巨大的木箱子在原地。

阿戰的身影站在不遠處,轉頭看見沈璧站在馬車上,他似乎猶豫下,還是飛身回來了。

阿戰跑到馬車旁,朝沈璧比劃著:「外面危險,回去。」

沈璧卻沒有理他,三兩步下了馬車,身後的融冰也急忙喊道:“殿下,危險啊!”

城門口的百姓不少,突如其來的變故把人嚇得都退回到城門裏,此事發現馬上的人消失不見,街上的人再次三三兩兩圍了過來。

城門前的大道上,除了一匹被斬殺的馬,就只剩下一個大木箱子。

沈璧走到箱子前,看見箱子底下似乎湧出一灘紅色的血。

她心口頓時一緊,剛要上前,阿戰卻擋在她身前:「有刺客,先回府。」

沈璧輕輕推開他:“沒事。”

她緊盯著木箱子,蹲下身,用匕首挑開了箱蓋。

頓時,一股血腥氣撲面而來。

周圍離得頗近的百姓們看見箱子裏面的東西,一瞬間紛紛尖叫著退開,不少人被嚇得連滾帶爬,朝著城門裏跑去。

沈璧也楞住了,一動不動地盯著箱子裏的東西。

巨大的木箱子裏,赫然放著幾個人頭。

長發遮面,容貌清秀,看著像是女子。

頓時,沈璧腦海裏閃過一個念頭,臉色瞬間煞白。

她穩住心神,一個一個地數過去。

裏面不多不少,剛好十個人頭。

十個……

十個舞姬。

沈璧頓時腿一軟,嚇得融冰和阿戰連忙扶住她。

“殿下!”

沈璧眼前一陣陣地晃,她看見阿戰滿臉的焦急,融冰也不知在朝她喊著什麽。

驀然間,她似乎看見不遠的城墻上,也掛著一個人頭。

只是,不同於這些舞姬。

那是個男人的。

披散著長發,死不瞑目,被掛在城墻上,隨著凜冽的風緩緩晃動著。

城下屍橫遍野,哀嚎慘叫聲不絕於耳,一切都在挑撥著她腦中理智的弦。

“父王!!父王!!……”

“你不是說,要等嬌嬌回家嗎……”

胸口裏傳來撕裂的痛,幾乎要將她整個人撕碎,她緊緊攥著胸口衣襟,大口地呼吸著。

忽然,有一只手將她拉起來,耳邊聲音一如既往的清淡儒雅。

“嬌嬌,哥哥帶兵來了。”

“我帶你回家,好不好?”

下一刻,戰場上大批士兵如潮水般湧來,踏遍了鮮血淋漓的戰場,遠處城墻上的人臉漸漸變得模糊。

耳邊最後落下的,是一道清冷的聲音。

“我李沈璧在此立誓,殺父之仇,此生必報!!”

“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

“沈璧?”

瞬間,眼前的景象全部消失了。

目光所及之處,從刺眼的紅變成沙土石地,所有的聲音瞬間都消失不見了。

沈璧楞怔著擡起頭,發現自己正坐在季堯軍帳的軍床上。

眼前,季堯單膝跪在她面前,眉頭緊緊蹙著。

沈璧終於回過神,眼前景象似乎還有模糊,她閉上眼睛,緩了一緩。

季堯拿過桌上的杯子,按在她唇邊:“慢點喝,是酒。”

沈璧看著酒盅中倒映著自己慘白的臉,伸手接過時,手卻止不住地發抖。

季堯瞧見,幹脆拿起酒杯一飲而盡,起身捧住她的下巴。

下巴被人捏住,唇上瞬間一軟,酒水順著齒縫流入,帶著男人獨有的清冽,一同流進了沈璧口中。

沈璧瞬間清醒過來,她擡起眼眸,看見季堯松開她,單膝跪在她面前,目光低沈深邃。

粗糙的手指擦掉她唇畔的酒漬,輕撫上慘白的臉龐。

“別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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