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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顛倒醫院(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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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顛倒醫院(七)

午飯後進入午休時間。

寧濱和張灼地都捂住了左眼,引起不少人的註意,等中午回到病房的時候,發現已經有人把眼睛像他們一樣遮了起來了。

寧濱在眾人的註視下將自己的包從床底拿了起來,放到了自己的枕頭邊。

這包裏有什麽東西誰也不清楚。

今天中午應該不會有人入睡。

吳世超脫了鞋,平躺在床上,已經闔上了眼睛,雙手放在小腹上,神色很平靜。

吳雙的屍體躺在他右側的病床上,還好好地蓋著被子,似乎只是在睡覺。

吳雙在火車上害死了一個小女孩的事情張灼地一直記得很深刻,他對吳雙沒什麽好印象,有今天這樣的下場,任誰看都只能說是罪有應得。

但也畢竟是一條人命。

張灼地感受到有人在看自己,轉過頭來看見丁了盯著他,張灼地:“怎麽了?”

“不要睡著。”丁了說。

張灼地頭枕在胳膊上,看著他笑了:“你不放心我?”

“你好普信。”

張灼地皺眉說:“這不是什麽好詞吧?”

丁了:“對啊。”

張灼地:“……”

他打算回去查查是什麽意思,嘴上沒多問什麽,說道:“你說什麽就是什麽吧。”

外面傳來了醫生的腳步聲,有人來查房了,兩個人都閉上了眼睛。

張灼地這次為了防止自己睡著,特意在間歇性地掐自己大腿,通過疼痛保持清醒,但是好像這次的困意並沒有那麽排山倒海地襲來。

他悄悄地睜開了眼睛,醫生在他腳下走過去,居然是王宇清。

王宇清穿著肥大的白大褂,身體很薄,有些駝背,把衣服穿得吊兒郎當,突然回過頭來沖他笑了一下。

王宇清俯視著他,伸手在嘴上比了一個“噓”。

他在每個人的床邊都停頓片刻,在李向星和董晚風的床前停留的時間略長,似乎在仔細打量這兩個人,然後就走出了房間,沒再回頭看張灼地。

張灼地不動聲色地躺了不到半小時,果然聽見了動靜。

左前方傳來了非常細微地衣物摩擦的聲音。

那個聲音離丁了的床很近,所以張灼地的神經崩得有些緊,手在被子下握成拳頭。

在落針可聞的環境中,忽然傳來一聲拉鎖拉開的聲音。

這聲音打破了偽裝的寧靜,仿佛是一滴水滴進了油鍋裏——

張灼地起身的時候,正見高瀾一個高擡腿,踹上了白逐舟下巴,高瀾身手矯捷,雙腿絞住白逐舟的脖子,把他摔在了地上,發出一聲巨響。

從位置上來看,白逐舟應該是要對李向星動手,卻被高瀾攔下了。

白逐舟被鎖住脖子憋得臉漲通紅,手一翻,從袖口彈出一把銀亮的小刀,閃著冷光,在手裏轉了幾圈,合掌攥住然後刺向了高瀾的大腿。

高瀾急忙撤腿,被刀鋒劃破了黑色的皮褲,很快一道血跡從白皙的皮膚上流出來。

倆人似乎都想要互相殺了對方,很快又扭打在了一起。

李向星坐起來,他一開始被醫生打受的傷還沒有好,這幾天夜裏也被摧殘得疲憊,已經看不出剛來的時候那副高挑的痞帥模樣,憔悴脆弱,此刻緊張地看著高瀾和白逐舟生死決鬥,眼裏居然還有關切。

高瀾和白逐舟上躥下跳地一路打到張灼地床前,在地上咬緊牙關滾著肉搏,張灼地想假裝看不見都不行,一個翻身便輕巧地跳下了床,右手拿了只鞋,非常簡單的粗暴地沖著白逐舟後腦勺抽了一鞋底。

白逐舟只感覺一陣天旋地轉,直接眼前一黑,栽在了高瀾的懷裏。

高瀾大口地呼吸,片刻後才緩過來,一腳把白逐舟踢開了。

就在這個時候,他們聽見了一聲不知道是誰的驚呼聲。

張灼地轉過頭去,看見李向星直挺挺地倒在了床上,脖子被割開,血濺了滿床。

李黨展站在他床邊,手裏拿著一片破碎的鏡子,面色陰沈冷血。

李向星還沒有斷氣,他捂著自己的脖子,流著眼淚大口大口地呼吸,卻只能發出破舊的風箱聲。

高瀾撕心裂肺地喊道:“不——!”

她像一頭獵豹一樣沖了上去,顫抖著手要摸一下李向星,但又不敢,一邊搖頭一邊掉眼淚,說道:“不,不會的,不會死的,這不是真的……”

李向星眼睛看著天花板,一滴眼淚從眼角掉進了頭發裏,張了張嘴,什麽聲音也發不出,血汩汩地從他的脖子裏流出來,染紅了枕頭和身下的床單。

在一片猩紅的血泊中,他很快失去了呼吸,臨死都睜大眼睛。

丁了冷漠地看著著一切,臉上面無表情,扭過頭去對張灼地說:“我不想在這裏了。”

“去外面轉一圈嗎?”張灼地也有些累。

丁了點了點頭。

寧濱道:“我留在這裏。”

張灼地有些猶豫,寧濱笑了下,說道:“不用擔心我。”

丁了穿好了鞋,扭過頭去不看血泊,對寧濱說:“我們在外面的花園。”

“放心。”寧濱小聲說。

寧濱似乎不是一個多麽需要人保護的女生,也不總想和他們一起行動,丁了對寧濱很放心,張灼地不便多說。

倆人直接推開門離開了病房,留下身後這一片狼藉。

一出房間,丁了就緊緊地抓住了張灼地的手。

張灼地這才發現他滿手心的冷汗。

張灼地一時無言,握緊他的手,走廊裏空無一人,丁了緊緊地貼著他的身體走。

這還是他們來這裏三天,第一次走出醫院的門,花園裏的草長得依舊野蠻又茂盛,丁了緊了緊身上的衣服,鉆到張灼地懷裏,張灼地順勢抱住了他。

丁了微微地在發抖,說道:“為什麽都要這樣?”

張灼地:“什麽?”

其實張灼地對於正常人類的恐懼感知之甚少,很少能真正意義上的共情,有一些人文層面的關懷已經是實屬不易。他對丁了很多時候的不安全感及恐懼感並不真正理解,也不能提前預料,但丁了並不是那種會自己忍耐的性格,他難受了一定要告訴張灼地,加倍、成百倍地討要關懷。

丁了是那種自己不舒服,就要讓身邊的人加倍難受的性格,不過他的痛苦就近似於在偌大的世界裏討要一顆糖,對於張灼地而言他全力的一擊也無異於小貓在皮膚上輕輕一撓。

實在是無足輕重。

張灼地說:“你爸打過你嗎?”

丁了擡頭看他,從他懷裏出來,半晌後說道:“其實打的話,不是最輕的嗎?”

張灼地登時不知道自己現在算是一種什麽心情。

丁了看了眼天空,碧空如洗,其實今天是一個很好的天氣。

風和煦地吹在身上,有些稀薄的溫度,醫院裏頭總是透著陰冷,但是外頭其實是暖和的。

丁了:“越接近人,就越惡心吧。”

“哪怕在你身邊待了很久,看上去很正常的人,”丁了說,“也會在某一刻說出讓你膽戰心驚地一句話,做出讓你覺得無法理解的事,因為這就是人啊。活著活著就會變壞,變得滿目全非,但是怎麽還要……”

“還要愛人呢?”丁了困惑地看著張灼地。

丁了:“為什麽還會喜歡上一個人呢,想讓他保護自己呢?”

他的眼神看上去是真的在問張灼地,人為什麽要這樣。

張灼地:“總要有些希望吧。”

張灼地覺得他心裏真正的想問的並不是這個問題。

丁了是扭曲著在模具裏長大的果實,身上打著人工的痕跡,又甜得發膩,總比別人賣得價更高一些,他會想為什麽人都這麽惡心,都會想要傷害他,卻不明白是因為他自己奇貨可居,讓人垂涎。

丁了的痛苦在張灼地看來其實有無病呻吟的味道。他對愛情和死亡看法都是稚嫩的,在他的世界裏,愛只需要回答愛與不愛的問題,其他的雞毛蒜皮是不存在的,但是這種稚嫩的質問又是可貴的,讓人無法苛責他。

張灼地覺得他想問的是“你愛不愛我”,而不是“為什麽要愛人”。

只是現在不是一個好時機,張灼地無法給出什麽非常滿分的回答。

丁了沒有聽到想要的,有點生硬地轉開了話題:“明天就可以回去了。”

回去之後,確實可以好好地收拾收拾心思,張灼地坐在臺階上,丁了看了他一眼,也順勢坐在他身邊,只不過這次離得有點遠。

張灼地看了他一眼,丁了不自覺地和他對視,沒忍住笑了一下。

張灼地指了指自己的臉,說道:“我帶著這個很奇怪吧?”

“醜。”丁了說。

張灼地不是非常在乎,看著花園,眼前的醫院鐵門近在咫尺,卻又遠在天邊,他說道:“夜裏做夢的時候,在這個花園裏走了整整一夜,好像永遠也走不到盡頭,黑暗裏的路確實是非常漫長。”

丁了:“……”

“也不能掉頭回去,”張灼地淡淡地說,“不是只能往前嗎?”

丁了說:“嗯。”

丁了臉埋在膝蓋裏,悶悶地說:“嗯。”

他臉又紅了,在這種時候紅了,只能藏起來。

剛才聽不到他的回答,丁了本來已經想要放棄了,但這個時候被他兩句話輕描淡寫地吹拂走了那種蕭索的心情,張灼地如果有一絲希望能喜歡他,他都想要再嘗試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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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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