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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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0

電話接通後, 裘盼只說了一句話。

於嫣放下手機的那一刻,聽見自己心裏沈沈的嘆息聲。

贏了。

贏得徹徹底底。

幾天後她拿到裘盼簽好名的協議,如約將小冬陽歸還了去。

一頁頁翻看手中的協議, 於嫣覺得連滿天的霧霾都格外清新。

手機來電, 對方問她人在哪裏。

於嫣想了想,說:“在家。”

掛掉電話, 駕著捷豹踩油飛速回家。

換上酒紅色的絲質睡裙,V領深至胸口,腰間松松地系著蝴蝶結, 顧少揚正好趕到。

“孩子呢?”他進屋就問,沒等回答就挨個房間找,沒找到。

於嫣慢條斯理地給自己倒了杯香檳, 也倒了一杯遞給顧少揚。

顧少揚沒接:“我問你孩子在哪!”

他剛才在公司跟下屬開會, 顧母忽然來電話,呼天搶地地哭喊:“兒子啊, 於嫣偷偷把孩子抱走了!”

顧少揚還沒反應過來, 顧母那邊又撕聲裂肺地吼:“我跟她沒完!我跟她沒完!”

於嫣看著手上的香檳杯說:“這水晶杯是我們在日本買的, 一共四只,你上次打爛了兩只。”

顧少揚奪過水晶香檳杯舉高頭頂,動作很大, 杯中淺金色的香檳灑了一地。

“你要打爛第三只?”於嫣盯著他問。

顧少揚壓著火氣:“孩子有什麽三長兩短的話, 你這輩子別想睡安穩覺。”

他重重地把水晶香檳杯擱到大理石吧臺上,刺耳的響聲聽著像杯底裂了。

於嫣冷了臉:“你把我當什麽?我是會禍害孩子的人嗎?”

顧少揚失去耐性:“你到底把孩子藏哪了!”

於嫣轉身走到沙發坐下,疊起腿說:“在她親媽那裏。”

顧少揚楞然, “盼盼?”

沙發前是一張實木雕刻的茶幾, 於嫣將一份文件扔到上面:“自己看。”

顧少揚拿起來翻,邊翻邊說:“你又搞什麽伎倆?”

於嫣冷笑:“不識字嗎?還是眼瞎?”

一個裘盼, 一個顧少揚,倆人跟文盲一樣,明明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的內容還非要問她。

顧少揚把文件重新翻了遍,確認是裘盼的簽名筆跡後,氣得發笑:“於嫣,你做的都是什麽下三流的事?偷拍我,撿我的破內褲,盼盼快要生了故意給她告密,還要弄這爛機巴協議,你……”

“我什麽?”於嫣打斷他的話,理直氣壯地說:“離婚是她自己選擇,簽名也是她自己選擇。自己做的決定自己負責,我沒舉著槍逼她。”

顧少揚憤怒地說:“你拿孩子逼她跟拿槍有什麽區別?”

於嫣:“你本來就要跟她離婚,你本來就要她凈身出戶,現在不用打官司也不用分財產了,幹凈利落,有什麽問題?”

顧少揚:“我是我你是你!我跟她怎麽的都行,你不行!”他就願意跟裘盼打官司,打十年八年他都願意,贏了輸了都無所謂。“她才剛生完孩子,你真的忍心一分錢都不給逼她凈身出戶,盼盼是你好朋友,你做事怎麽這麽絕!”

於嫣輕笑:“你以前不是誇我做事絕麽?我做事不絕,哪有你盼揚信科的今天?”

“你對別人再絕我都不管,但你對我和盼盼絕我饒不了你!”顧少揚舉著文件說:“這爛機巴玩意不算數。”

轉身就走。

於嫣站起來喝道:“顧少揚,不是你逼我,我能去逼她嗎!”

顧少揚回頭:“我逼你?我他媽的什麽時候逼過你!”

去年聖誕前夕。

在候機室準備登上飛往美國的航班,顧少揚跟裘盼打電話報備:“老婆我快要登機了,嗯嗯嗯,落地了告訴你,放心吧,嗯嗯嗯嗯……”

掛線後,他低罵:“媽的,非要這個時候出差。”

於嫣跟在身邊,手搭著行李箱的拉桿,嘲笑:“那別去啊,退票,回家。”

顧少揚說:“你以為我不想?”

於嫣看看他不接話。

顧少揚忽又說:“以後我不出差了。要出你自己出。”

於嫣皺眉:“你不出差誰幹你的活?”

“叫小杜替我去。”顧少揚說,“要麽我帶上盼盼,帶上孩子,當家庭旅游了。”

於嫣問他:“你開玩笑?”

顧少揚反問:“於總,帶家屬出差給不給報銷旅費?”

於嫣:“做夢!”

顧少揚不稀罕地甩手:“罷了,我自己掏錢。”

他的態度風輕雲淡,散漫之中每一寸都是認真,也許早就有所決定。

於嫣忽感烏雲壓頂,危機四伏。

裘盼十月懷胎即將生產,這個時候跟她攤牌很不人道,萬一她承受不住,不堪設想。

但於嫣沒得選。

要麽裘盼承受不住,要麽她承受不住,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不是顧少揚逼她,她也不至於這麽過分。

……

“你堅持跟她打官司就是逼我!”於嫣惱怒:“這場官司,不先下手為強的話你根本贏不了。我不可能眼睜睜看著你把公司分出去一半!”

顧少揚:“要分也是分我的!跟你沒關系!”

“有關系!”於嫣強硬地說,“以前她是你老婆,同坐一條船。現在要離婚了各走各路,她就是外人。盼揚是你的心血,也是我的心血!公司能立起來有多難,只有我知道!我不允許沒貢獻的人因為一紙離婚書就白拿紅利!”

顧少揚:“盼盼從大學畢業就一直為公司工作,怎麽會沒貢獻!”

於嫣:“相對我來說太少了,四舍五入就是零!”

“強詞奪理!自以為是!”

“你敢破壞這份協議,我敢讓你好看!”

倆人一個比一個兇。

以往在公司利益問題上,一旦於嫣堅持,顧少揚是很少反對的。

這一回顧少揚的臉色卻相當難看,於嫣有預感,下一秒他就會把協議撕個粉碎。

裘盼和他提離婚那天,他瘋狗一樣沖上她家,額頭滲著血,對她又兇又恨地痛罵和指控,摔爛了兩只水晶香檳杯,砸了她家的古董玻璃茶幾,生生踩爛了她的手機,再三警告她別再搞小動作。

於嫣是有點怯的,顧少揚那副困獸上身的模樣確實可怕。但消停過一段日子後,她又焦急了,不想再幹等下去。

反正就差臨門一腳了,該出手時就出手吧。

戰鬥到現在,眼看要摘果子了,落個一場空的話豈不貽笑大方?

於嫣及時放軟了語氣說:“你這人啊就是善良心軟,你要是擔心她吃了上頓沒下頓的,那就去接濟一下咯。”轉念又道:“之不過人家有新對象了,按理會有新的人去照顧她,你的操心是不是太多餘了?”

在顧家時,顧母咬牙切齒地痛斥裘盼出軌,於嫣當然不信。但這個事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把它當作真的去利用。

果然,顧少揚的眼色冷了一圈,陷入什麽思潮似的沒有接話。

於嫣嘆了口氣:“你非跟她熬官司的話,早晚孩子沒了,連財產也會至少少了一半。她要現金倒好,萬一她要股份,轉手又倒賣給不該賣的人,那豈不給我們找麻煩?她拿著我們辛苦掙的錢跟新歡風花雪月,我們呢?焦頭額爛地給公司賣命。”

這個道理很易懂,顧少揚不可能聽不明白的。等他冷靜下來後,說不定又要感激她了。

“現在孩子給她了,但起碼你守住了盼揚啊。何況,”於嫣走到顧少揚面前,手輕輕搭上他的胸膛,“孩子可以再生的,一個不夠就生兩個。”

她的手滑至男人的皮帶扣上,停了停,再往下。

顧少揚扔開她的手,怒氣未息。

於嫣冷冷笑了笑:“怎了,最近老躲著我,怕?”

顧少揚也冷笑:“可不,怕又再被偷拍。”

於嫣:“我說你是怕我逼婚。”

“逼婚?”顧少揚看著她,一點不像開玩笑地說:“敢偷偷把孩子抱走,你逼婚的話我媽第一個不同意。”

……

裘盼抱著小冬陽,一抱就是一整天,一秒鐘都不放下。

她低頭看孩子,跟低頭族一樣看得脖子發酸發疼了,仍要繼續看,怎麽看都看不夠。

小冬陽也睜著小眼睛直直地看著她,尤其裘盼給她餵母乳的時候。

謝天謝地,小冬陽依然願意吃母乳。她吃了兩口,吐出來,擡眼看裘盼,骨溜溜的小黑眼球全神貫註地盯著裘盼看,好像認出她是誰之後,幸福地咧起小嘴笑。然後接著吃母乳,吃了兩口,又吐出來,又看裘盼,又認出了,又幸福地笑。

如此來來回回好幾遍,小冬陽才安安心心地埋頭吃母乳。

裘盼的心都要融化了,這是她的女兒,能回到身邊真是太好了。

小冬陽出生的時候,主刀醫生說:“這是天賜的禮物。”

也許醫生跟每一位新媽媽都這樣說一遍,但同樣的話裘盼只聽過一遍。

晚上小冬陽睡著了,呼吸聲寧靜綿細,裘盼也手酸了,才舍得將她放下。可一松手,小冬陽就受到驚嚇一樣醒來,乍然大哭。

裘盼緊緊把她抱回懷裏,哄了一會孩子又睡去了。

想再放下,又醒,又哭,又哄。

小冬陽是不是怕媽媽又要走了?

裘盼又感動又心疼,索性抱著孩子睡了一夜。

搬離了曾芷菲的房子,裘盼在附近的小區租了個一室一廳的單位,老破小,樓梯七樓,特別亂特別臟,勝在租金不貴。

裘盼打掃了整整三天,過程中碰到亂竄的老鼠,拖家帶口的蟑螂,什麽蜘蛛和不知名的蟲子,嚇得她毛骨悚然,又怕又恨地趕啊踩啊掃啊,花了大價錢買消毒劑和殺蟲劑,把房子悶半天再散氣半天,反覆幾次才罷休。

又買了油漆,自己簡單地刷了刷,買了些墻紙,東補補西貼貼的,費足勁了,老破小才有了點能住人的樣子。

她還給小冬陽買了新的嬰兒床和新的嬰兒車,衣服棉被玩具尿不濕,樣樣不缺,整整齊齊地堆放在小櫃子上。

這些嬰兒用品她全買好貨,花費不少,自己的用度則應減盡減。

晚上快八點,裘盼用背帶背著孩子去超市采購。

那超市每逢周二晚上八點之後,很多菜肉打折。裘盼要餵母乳,挑了許多便宜的肉蛋來補充營養。

回家路上,一輛款式古老的黑色轎車緩緩地停在前面不遠處。

陳家岳推開車門下車,嘴上說:“警告你,別又把平底鍋給燒糊了。”

跟著下車的蔡偉然說:“我用鐵鍋。”

“沒鐵鍋。”

兜裏手機響,拿出來接聽。

“家岳,你家附近新開了一家印度菜餐廳,有空去嘗嘗嗎?”電話那邊問。

“沒空,我跟蔡偉然吃飯。”

“在哪啊?我也來。”

“不合適。”

“那我晚點去你家?有場新電影在網上能看了。”

“不合適。”

“有什麽不合適的,蔡偉然到點就要回家看孩子,你一個人不無聊?”

陳家岳回頭看了眼蔡偉然,那家夥從車後座把睡熟的蔡詩遠抱了出來,馱到肩上扛著走過來。

蔡偉然住的小區兩座電梯都被熊孩子尿壞了,正在搶修。他要麽帶著孩子爬28層樓梯,要麽借地方落腳。

付朝文忙事去了,陳家岳恰巧下班,NICE。

陳家岳跟電話說:“不無聊,掛了。”

“誰啊?”蔡偉然湊過來問。

陳家岳收起手機,鎖車不回答。

蔡偉然:“賭一根辣條,八成是陶羨。”

陳家岳懶得搭話,往前走了幾步,擡眼看見了裘盼。

裘盼有些尷尬又有些猶豫,四目相對地站著不說話。

陳家岳主動打招呼:“你好。”

裘盼連忙接話:“你好。”

他的臉很幹凈,不見傷痕,那天晚上受的皮肉之苦看來已經痊愈了。

陳家岳的視線落到裘盼懷裏的孩子上,似乎挺感興趣:“是你女兒?”

裘盼又趕緊回答:“是,我女兒。那天……”她看了眼陳家岳身邊陌生的蔡偉然,把話說下去:“我辦完離婚手續了,孩子歸我。那天給你添了許多麻煩,真的對不起,也謝謝你。”

陳家岳笑了:“你道過歉了,也道過謝了。”

“有嗎?”裘盼窘迫:“總之對不起,謝謝你。”

陳家岳指指她的手:“我幫你?”

裘盼雙手拎著兩袋又大又沈的食物,舉重一樣,懷裏又背著孩子,看著挺吃力。她自知狼狽,又覺得欠過人家許多了,便婉拒。

在旁邊看熱鬧的蔡偉然瞧瞧這倆人,問:“朋友?”

朋友嗎?應該不算。

算恩人。

但要怎麽解釋?追溯起來,跟裹腳布一樣長。

裘盼不知如何回答,陳家岳說了句:“別八卦。”

蔡偉然賊兮兮地笑了笑,又問裘盼:“你怎麽不用嬰兒車?帶孩子最好用嬰兒車了,要讓孩子坐習慣。”

裘盼回過神,隨口說:“忘了。”

她住在七樓,沒有電梯,一個人沒辦法既抱孩子又推嬰兒車下樓。之前是德邦物流幫忙搬上家的,等她自己動手要用時才發現問題,幸好購買沒超過七天,能退。

蔡偉然眼利,瞄到她手上袋子露出的雞蛋價格標簽,驚呼:“你這雞蛋好便宜,哪買的?”

裘盼也吃了驚,紅著臉說:“後面超市,特,特價。”

“特價?!”蔡偉然把蔡詩遠放下來塞進陳家岳的懷裏,“幫我抱著,我去掃貨。”又問裘盼:“後面超市對吧?什麽名字?”

裘盼不敢怠慢,有問必答。蔡偉然道謝後跑著去了,又跟陳家岳說:“你,跟著來,搬貨!”

陳家岳抱著熟睡的蔡詩遠,有點無奈。他這樣子也沒法幫裘盼什麽忙了,只好說:“先走了,不好意思。”

“沒關系。”裘盼想起什麽,抓緊時間問:“先生請問你貴姓?”

“我姓陳。”

陳。

一個很常見的姓氏。

他卻是一個不常見的人。

天色比先前更加深藍,夜了,路燈一盞盞亮起,飯後出來散步的居民達到頂峰,街道喧嘩熱鬧。

裘盼往後看,已經走遠的男人背影漸漸淹沒於人群之中。不知下一次偶遇會是什麽時候了。

她回過頭,拎著東西慢慢往家走。

她不知道,身後那個走遠的男人,也像她一樣往後回過頭,靜靜地看了看她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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