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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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元宵過後, 各行各業陸續恢覆了忙碌,曾芷菲在電話裏說有任務要出差,得跑好些天。

掛線之前她叮囑裘盼:“萬一顧少揚示弱, 你千萬別心軟。有事找我商量。”

裘盼心想, 顧少揚哪會示弱,人家連電話都不接, 態度很明顯了。

在家無所事事了一天,悶得發慌,裘盼披上外套到樓下去散步。

城中區是發展成熟的老城區, 附近的學校開學了不久。傍晚時分學生正在放學,家長們牽著孩子的手在街道穿梭。

裘盼羨慕地呆看了一會。到了商場那邊,碰見不少一家大小去吃飯逛街的, 又心生惆悵。

漫無目的地在街頭游蕩了半小時, 她打算去超市買些簡單的食物。

途中路過一個住宅小區,門口處裏裏外外地圍了幾圈人。

裘盼無意多事, 只是偶爾從人縫中看到被圍圈的是一個瘦弱的小男孩。

她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

小男孩七八歲左右, 頭發又臟又亂還很長, 像好幾年沒打理過一樣。他瘦骨嶙峋,手肘和膝蓋的骨頭誇張地鼓著起來,一張小臉瘦得沒肉, 只剩一雙驚慌的眼睛。

三月份, 氣溫仍低,小男孩只穿著單薄的破舊短衫和短褲,赤著雙腳。

他在人群的圍觀中不住發抖, 無助惶恐地看著大家, 楞站著不知所措。

裘盼不禁自言自語地問了句:“他怎麽了?”

旁邊有熱心的大媽告訴她,小男孩是從身後那幢樓房的二樓跳下來的, 因為太餓了,想下樓找吃的。

裘盼更加震驚:“這多危險,他爸媽不管嗎?”

大媽嘆了口氣,說小男孩的親爸親媽離婚了,他自小跟親爸後媽一起生活,他後媽把他放養在陽臺,不給進屋,不給飽飯吃,不給暖衣穿,養豬狗一樣養他。小男孩餓得太難受了,忍無可忍才跳下樓找吃的。二樓不矮,換大人也未必敢跳。幸好小男孩落在草坪上,沒受大傷。

隔壁另一位大媽搭話:“太可憐了,親媽不在,親爸也沒當一回事。”

原來的大媽說:“想什麽呢,自古以來有了後媽就有後爸。這孩子的親媽知道後不得哭死……”

裘盼聽得耳鳴,過往在媒體上讀到了許多關於孩子命運淒慘的報道,這一回是第一次發生在離這麽近的地方。

近到仿佛她自己就是當事人。

裘盼杵在人群中看著小男孩,和小男孩一樣無措不安。

直到警察出現,把小男孩帶走了,圍觀的群眾一一散去,裘盼才六神無主地返回家裏,把要去超市采購的事都給忘了。

她惘然地拿起手機,手機一亮屏,便是小冬陽的睡顏屏保。裘盼想多看幾眼,小男孩瘦削的臉孔卻乍然地擋住了她的視野。

裘盼打了個激靈,匆匆放下了手機。

往後的幾天她常常在那周邊溜圈,有機會就打聽小男孩的消息,可惜都沒有收獲。

周末的時候,裘盼跟曾芷菲聊完了一通電話,手機又響。

原以為是曾芷菲落了什麽話忘了說,結果來電人沒有顯示名字,只有一串號碼。

裘盼認得那串號碼,不接。

那串號碼又再撥來,連續了好幾遍,誓不罷休似的。

裘盼一再猶豫,接了。

電話那端的人約她出來見面,她拒絕。

對方說:“有必要見面的,我們聊一下小冬陽。”

裘盼焦急了幾分:“小冬陽怎麽了?”

對方又不說了,只留下了一個時間和地點。

事關孩子,裘盼心慌意亂,最後依時到達了地方。

高級日料店的榻榻米廂房,裘盼脫掉鞋進去。廂房內的矮桌對面,於嫣早已坐好。

去年年尾,離預產期還有兩個多月,於嫣帶著補品去顧家看望待產的裘盼。

聊天時她心不在焉,裘盼自然關心她怎麽了。

於嫣說早上在公司開會討論未來的五年計劃,認為上市是最好的出路,但盼揚信科始終欠缺些火候,需要一位跨國夥伴的背書支持。那客戶很忙,至今沒有騰出時間與他們見面洽談。

“這一行發展得太快了,不抓緊時機突圍而出的話,恐怕就會陷入默默無聞,最後泯滅於世。我和少揚都不希望盼揚信科會是那樣的結局。”於嫣平日很淡定自信,那時候的她卻有些焦慮。

後來那位客戶是約到了,但時間在聖誕節前後,與裘盼的預產期幾乎重疊。

裘盼記得,自那天起,她跟於嫣就再也沒見過面了。

時隔數月,裘盼由準媽媽升級為新媽媽,離“單親媽媽”僅有一步之遙。於嫣沒什麽變化,非要說有的話,那就是她似乎變得更漂亮更幹練,也更陌生了。

於嫣作主點了一桌的壽司和刺身,主動替裘盼斟了杯清酒,閑話家常地問:“聽說你住在菲菲那邊,離這裏挺遠啊,怎麽過來的?”

倆人對坐,身高差不多,可裘盼覺得自己的氣場矮了一截。

她的丈夫婚內出軌,坐對面的正是第三者,都是這樁不道德的事的當事人,但論輸贏的話,只有她是輸的。

裘盼沒回答於嫣的問題,只道:“小冬陽她怎麽了?”

於嫣笑了笑:“不焦急,先吃吧,都餓了。”

裘盼不動。

於嫣說:“你不吃生的,所以少揚從來不帶你來日料店吃飯。”

半桌生肉,裘盼看了確實沒有食欲。

又聞於嫣道:“但你知道嗎,其實少揚很愛吃刺身的。我們是這裏的VIP。”

她將一份金槍魚刺身推到裘盼面前:“嘗嘗,這是最肥美的部位,少揚一次能吃五貫。”

刺身的顏色跟生豬肉一樣,油亮油亮的,裘盼提不起興趣。於嫣“少揚”前“少揚”後的,更倒人胃口。

“不敢?”於嫣推去另一份壽司,“這是熟的,鰻魚壽司。”

裘盼仍是不動。

於嫣搖頭笑了笑,起筷夾起跟前的一份刺身,放進嘴裏細細品嘗,滿足地掩唇輕嘆。

她吃完紅的吃白的,吃完白的吃黃的,不時搭配清酒。

裘盼看著悠然自得的她,忍不住問:“於嫣,你難道一點都不內疚,一點都不自責?”

於嫣慢條斯理地反問:“我為什麽要內疚?為什麽要自責?”

裘盼有一種說不出口的難過:“我以為我們是好朋友。”

於嫣說:“我們可以繼續做好朋友的,你信不信?”

裘盼苦笑:“你信不信?”

於嫣笑了:“盼盼,有時候我真不知道你到底是蠢還是聰明。”

裘盼說:“在很早以前,你就喜歡顧少揚了吧?很早很早以前。”

於嫣看著她,心裏冒出了一個疑問。

假如今天介入裘盼婚姻的是另有他人,她於嫣會不會跟曾芷菲一樣站在裘盼身邊替她出謀劃策?

當年裘盼去大學報到的那一天,是於嫣親自接的迎新。

和裘盼一起去學校報到的還有她的姥姥。

裘姥當年不過六十歲,自小在苦日子裏打滾摸爬,熬得皮膚粗糙發黑,皺紋又深又多,頭發稀疏蒼白,還有點駝背,看上去飽經滄桑,和於嫣家當老學者,上了年紀依然雍容煥發的於奶奶無法相比。

人和人的差距原來可以天淵之別,於嫣由衷地心疼那位老人家。

她接過老人家手中的行李,帶她的外孫女裘盼去繳費,找宿舍,搬桌椅。忙到中午,又請裘盼和裘姥在學校的食堂吃了頓午飯。

裘姥不住地向於嫣比大拇指,稱讚她人美心善,叮囑外孫女裘盼要向她學習。又私底下懇請於嫣多多關照她那個什麽都不懂的外孫女。

開學後於嫣和裘盼保持聯系,關心她的生活和學習,鼓勵她多結交朋友。學生會招新時,她推薦了裘盼加入外聯部。

裘盼這個學妹不算十分開朗外向,嘴巴不太伶俐,也有些傻天真,但勝在平易近人,不矯情不虛偽也不耍性子,關鍵時候不婊不綠茶,辦事有交代,粗重的體力活也照幹不誤,從不挑三揀四,在外聯部口碑不俗,沒有丟過推薦人於嫣的臉。

於嫣樂意把裘盼當作妹妹來看待和提攜,如果裘盼沒有和顧少揚走在一起的話。

快十年了,於嫣仍想不明白,顧少揚到底看上了裘盼哪一點。

論外貌,裘盼至多是小家碧玉,她於嫣是大家閨秀。

論才情,裘盼頂多是個苦才,天賦不夠,以勤補拙。她於嫣琴棋書畫無一不精,獎學金年年拿到手軟。

論家景就更不用說了,裘盼父母離異,靠母親養家,艱難的時候連裘姥也要出來賣體力,跟於嫣從老牌知識份子躍升為上流富商的家庭完全不在一個層次上。

樣樣不如於嫣的裘盼,莫名其妙地成為外聯部副部長顧少揚的女朋友了。

後來於嫣反省總結,歸根到底是她出手太輕,也輕視了看似人畜無害的裘盼。

若人有重生,於嫣會選擇重回大三迎新的那一天。她不會再接迎裘盼,不會再關照裘盼,也不會推薦裘盼進外聯部,更不會讓裘盼有機會與顧少揚獨處。

重生的想法只是癡人說夢,真正能改變現實的只能靠現實。

於嫣覺得自己像國產劇裏的地/下黨,忍辱負重地潛伏和偽裝,再把握時機,推翻敵人。

她曾經對顧少揚做過些小動作,後來發現搞錯對象了,她必須手握把柄然後針對裘盼出手才會起效果。

在情場上用這種手段並不光彩,但真愛不怕過錯只怕錯過。何況人貴善忘,歷史是由勝利者編寫的,等時日久了,就沒有人,包括她和顧少揚,會在意當初的曲折與不堪。

顧少揚是個有抱負的人,大學四年在外聯部表現很出色,認識了不少商界人脈,畢業後用在大學期間賺的二十萬成立了公司。

當時他和裘盼只是情侶關系,公司名字卻起為“盼揚信科”,說什麽寓意好,期盼成功,名聲遠揚。

公司最初只有兩個人,於嫣主動加入,投錢拿股份,跟顧少揚一起主攻業務。

裘盼畢業後就和顧少揚領證了,自然而然也加入到盼揚信科。業務方面她的能力不如於嫣出彩,顧少揚就把她安排在內部做技術支持。

一年前,於嫣和顧少揚在一趟業務出差的期間,終於睡到一張床去了。

於嫣和裘盼攤牌時,發了當時的照片,告訴她:每次和少揚出差,我倆都睡一張床。

那天於嫣和顧少揚剛剛登上飛去美國的航班,她原計劃要和顧少揚在那邊過聖誕的,浪漫又沒人打擾。

裘盼當時的反應很愚昧,居然以為是開玩笑。

太傻太天真了。

於嫣把更赤果的照片發了過去,讓裘盼無路可退。

……

日料包廂裏,於嫣沒有回話,裘盼知道猜對了,難以理解:“你既然早就喜歡顧少揚,為什麽等到現在才出手?”

於嫣笑了笑:“一輩子這麽長,晚一點有什麽所謂。”

“即使當第三者也在所不惜?”

“是。”

回答得問心無愧。

“你和顧少揚一樣,”裘盼說,“一樣不可理喻。”

於嫣只笑不語,仰頭幹了杯中的清酒。

沒辦法再交流下去了,裘盼說:“小冬陽到底什麽事,再不說我走。”

“我是來告訴你,”於嫣這才道:“我不喜歡當後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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