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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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0

元旦之夜,快十點了。

陳家岳的車停在馬路邊的老位置,有路過的年輕人驚覺這是三十年前的老款雅閣,而且還是美規的,放現在宛如古董,趕緊掏出手機連拍幾張照片發朋友圈炫耀。

馬路對面,陳家岳走進便利店,朝裏面的店員笑道:“元旦快樂。”

沈嘉欣笑得含蓄:“元旦快樂。”

便利店的角落有幾張高腳椅和高腳桌,陳家岳坐了下來,長腿著地,問沈嘉欣:“今晚一個人值班?”

沈嘉欣昨天理了個新發型,把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黑長直造了個空氣劉海,微微燙卷,染了淡淡的棕色。TONY老師大讚這個發型令她看上去年輕了至少十歲,然後慷慨地只收了她九百九的造型費。

沈嘉欣對新發型很適應,有意無意地把耳邊的碎發往後別了別,回話說:“元旦嘛,都要放假的。你呢,剛下班?”

“是。”

“真辛苦,我請你喝奶茶吧?咖啡?”

“有鴛鴦嗎?”

“有。”

“謝了。”

沈嘉欣看了眼櫃臺上的大號紙杯,伸手拿它隔壁的中號紙杯,操作機器,往杯裏註入熱騰騰的鴛鴦飲品。

奶茶太膩,咖啡太澀,兩者中和調制出來的鴛鴦,味道恰好。

陳家岳坐在角落安靜地喝。

天氣一點都不暖和,他穿著的衣物卻不厚實,估計是個能禦寒的人,體魄不錯。

他的外套是西裝,看上去端正嚴肅,穩重且有氣勢。內裏只穿了襯衫,沒打領帶,最頂端的衫扣微微松開,又給人感覺慵懶隨和,不刻板不成規,有一股隨性的灑脫。

或許當醫生的他見慣了生死,氣質比一般人從容淡定,在便利店一角喝即溶鴛鴦而已,卻喝出了在高級咖啡店品嘗手磨的效果。

進來的顧客尤其女顧客,會偷偷地看他好多次。

“陳醫生,手指餅到貨了,要不要買兩盒?”沈嘉欣問。

前段時間陳家岳問過有沒有某牌子的手指餅,不巧便利店裏沒貨了。

“好,要兩盒。”

“小孩子最愛吃這手指餅了。你買給小孩子吃的吧?”

“我自己吃的,吃著玩。”

一個大男人吃手指餅玩,果然可愛。

沈嘉欣把手指餅打好包遞給他,很順口地說:“隔壁商場的IMAX影院這幾天做優惠活動,兩人同行一人免票,你不妨帶女朋友去湊湊熱鬧。”

陳家岳笑:“我沒有女朋友。”

“你沒有女朋友?我不信。”

“沒有。”

“是嗎?那可惜了,我要值班,不然我倆湊一起看電影好了。”

“以後吧。”

簡單的三個字就是橄欖枝,沈嘉欣心跳加速,腦子也在急轉,糾結要不要趁著機會落實一個時間。

有顧客捧著大堆的零食來結賬,還沒劃完價,那邊陳家岳接了個電話,起身說:“先走了,再見。”

沈嘉欣頓了頓,朝他點點頭,若無其事地繼續劃價。

只是心裏長長的唉嘆聲又響又沈,怕是連顧客都聽見了。擡眼看了看角落的位置,桌面空無一物,他把那杯鴛鴦帶走了。

還好。

……

城郊的別墅區,陳家岳把車停在“林宅”門前。

在花園張望了半天的丁倩,見到熟悉的長子身影下車往這邊走,難掩興奮,急步進屋通知:“家岳到了,快把飯菜熱一熱。”

保姆聽令,丁倩也挽起袖子幫忙,落力又起勁。

在客廳看報紙的林遠修把報紙疊好放回茶幾,起身去廚房幫忙。

林友山躺在沙發,一條腿搭在沙發背上,無聊地調著電視臺,眼尾餘光見陳家岳進來了,也不打招呼。

一家四口圍著飯桌坐下來吃晚飯,已經快夜裏十一點了。

林友山說:“爸媽,你們不能老是晚飯當宵夜的,這能健康嗎?”

丁倩溫聲笑:“我們不是老這樣的。”

只有要湊夠一家人吃飯時才會這樣。比如上次中秋節,次子林友山當時身在國外,丁倩在家等丈夫和長子回來,他倆一個八點下班,一個十點才到家。

再上上次,是去年的除夕飯了。

林友山看向陳家岳:“你今天不是上白班嗎?怎麽拖到十點多了?不如別回來算了。”

“友山。”丁倩輕聲制止,“哥哥下班後去陪姥爺了。”

丁姥爺年紀大,行動不便,半年前從林宅搬去了長仁醫院的療養部靜養,平日深居簡出。陳家岳有時間就會去療養部陪丁姥爺聊聊天。

“我也去看姥爺了,怎麽沒碰見他?”林友山說。

丁倩勸次子:“好了別說了,快吃飯吧,你剛才不是叫餓嗎?”

她給次子夾去半邊魚頭,再夾了一片清蒸魚肉送到長子的碗邊:“家岳,這魚片切得很仔細,沒刺的。”

見長子沒有排斥的意思,丁倩暗松口氣,輕輕把魚肉放進他碗裏。

“這雞是鄉下散養的走地雞,保姆的親戚今早送來的。”丁倩給長子再夾去一只雞腿。

“吃牛腩,燉了三個小時,很入味的。”又夾去一塊牛腩。

陳家岳一直沒說話,也沒看誰,只端著碗低頭吃飯吃菜。

丁倩坐他隔壁,給他一會夾這一會夾那。她一次不會夾得太多,怕影響長子扒飯,也不會讓他碗裏空著,怕他只扒飯不吃菜。他的湯碗空了,她給再盛半碗。他的茶喝沒了,她給再斟半杯。

一頓飯下來,陳家岳沒動手夾過菜,丁倩也沒吃過幾口飯。

林友山看不下去了:“媽,你快自己吃飯啊,他又不是手殘。”

丁倩笑盈盈的:“我不餓,你也多吃。”

她給次子也夾去一筷子菜。

林友山想反駁,旁邊父親林遠修先一步問他:“你以後有什麽計劃?考博還是工作?”

林友山在國外留學了好幾年,最近碩士畢業了,他說:“先不考了,出來挨幾年社會毒打再說。”

林遠修問:“來長仁嗎?”

林友山聳聳肩,無所謂地問:“長仁最近忙什麽?”

“忙挺多事的。急救科那邊要再添一個手術室。卒中中心準備增設人手和設備。客服中心的系統也要更新了。骨科機器人應用大樓下個月剪彩。中醫部打算投資智能百子櫃和自動化煎藥房,表決通過的話年尾會招標……”

林友山:“我去,百子櫃要智能化,煎藥房要自動化,那有人要失業化了。”

林遠修:“中醫的發展任重道遠,促進現代化是必不可少的,到時候相關人員都要再培訓。”

從進屋就沒哼過聲的陳家岳此時輕笑,不冷不熱地說:“中醫也好,西醫也好,現代化不現代化也好,關鍵還是看行醫的那個人心術是否端正。”

丁倩看了眼丈夫,跟長子笑笑道:“當醫生的,初衷都是懸壺濟世,救人於病痛,這仁心自然端正。”

陳家岳:“未必。”

丁倩:“其他人我不清楚,但你和林醫生,還有你姥爺,我相信都是仁心仁術。”

陳家岳:“你是他肚子裏的蛔蟲?”

都明白“他”只可能是指林遠修,丁倩笑:“我跟林醫生是夫妻,能不了解他嗎?”

陳家岳:“你跟我爸也曾經是夫妻,那你了解他怎麽病死的嗎?”

丁倩:“……”

她無言以對,飯桌底下丈夫握了握她的手,她嘆了口氣,不說話了。

那邊林友山早就不耐煩:“你都說是‘病死’,那就是‘病死’。新年元旦的,你非要提舊事惹大家不痛快嗎?”

陳家岳:“生病不一定會死,但被誤診誤治就會。”

林友山“啪”的摔下筷子:“誰被誤診誤治了?誰又誤診誤治了?這些情況存在又怎樣了?醫生是醫生,不是聖人不是神仙,長仁大幾百個醫生,中醫的西醫的,誰敢站出來拍胸膛保證自己能治百病,開的藥方做的手術不會死人?誰敢?你敢?!”

丁倩連忙勸:“友山,別跟哥哥兇。難得一家人吃飯……”

林友山:“一家人吃飯難嗎?難的是他而已!平時電話不接,人影不見,明明過節,卻三催四請才回家,我忍他很久了。回家了還擺臉色,擺給誰看呢?要媽媽哄著你供著你是不是?跟啞巴似的一聲不哼,一張嘴就陰陽怪氣,哪壺不開提哪壺,話一句比一句難聽。姓陳的,你是不是很不喜歡我們?你對這個家是不是不念親情了?如果是,滾!”

“胡說!”一番狠話先把丁倩惹急了,“友山,馬上跟哥哥道歉!”

林遠修也訓斥:“友山,道歉。”

“道個屁!他那個拽樣稀罕嗎?”林友山氣道。

陳家岳說:“不稀罕。”

他放下碗筷起身離席,不打招呼就出門開車走了。

“家岳。”丁倩追到家門口,也沒能把長子追回來。

元旦新年,喜慶團圓的日子,家宴卻不歡而散。丁倩望著長子的車消失的方向,又內疚又難受,她這個母親當得太失職了。

“媽,別管他,回去吃飯吧。”林友山走出來安慰母親。

“友山,你說話太過分了。”丁倩責備兒子。

“他不過分嗎?我又沒說錯。”

“你哥一年才回來幾次……”丁倩眼眶微濕,自言自語:“他也不好受。”

林友山:“我說他是自作自受。”

他這個同母異父的哥哥,以前跟爸爸媽媽和他都很親和的。怎料上醫學院之後,人莫名其妙的就變了,對他們尤其爸爸的態度跟對敵人似的,硬綁綁堪比鈦合金,還搬了出去住,幾乎不來往,一來往就難相處。

興許是醫學院的學業太繁重,競爭太激烈了,他讀書讀出了心理疾病,難怪說“勸人讀醫天打雷劈”,林友山看他哥就是典型的例子。

他哥瘋了就瘋了,只難為了媽媽天天為獨自在外生活的他又憂又愁。

“媽,回去吃飯吧,都十二點了。”林友山說。

丁倩哪裏還有食欲,心裏只惦記著自己另一個孩子可能沒吃飽飯,孤伶伶的沒人照顧。

林友山又說:“你剛才沒吃過東西,就當陪我吃,媽,走吧……”

林遠修走了過來,告訴兒子:“你先進去。”

“爸……”

“進去。”

林友山納悶地獨自進屋。

回頭看,父母背對著他,母親靠在父親身上,唉聲道:“我總是做得不好,總是。”

父親輕聲安撫,聽不清說了什麽,母親順著點了點頭,繃緊的肩膀緩緩地放松了些。

林宅的花園養了許多不同顏色的山茶花,每一朵又大又繽紛,團團地把父母倆擁住。

林友山悄悄給他倆拍了一張背影合照,收起手機伸了個懶腰,進屋後讓保姆給重新盛了碗熱米飯。

……

陳家岳駕車回到自己的家。

老城區的老樓房,只有幾幢七層高的單體樓。三十多年前的產物,興建時沒有規劃花園和電梯,也沒有停車位。

不過勝在地處鬧市中心,附近的小學和中學又都是歷史悠久的名校,帶旺這老樓房的房價寸土寸金。

陳家岳的家不大,幹凈有序,裝修是上世紀八十年代的風格,家具配色古老,東西年代久遠,但保養得宜。

客廳擺了一套墨綠色的真皮沙發,用了三十多年了,看上去顯舊,卻沒有破損,不知情的會以為它本身就是古董家具。

沙發邊的角幾上擺著一尊拇指大的姆明卡通像,表情憨厚,背著雙手像小老頭一樣。卡通像旁邊是陳家岳小時候與陳父的合影。

照片裏的陳父年輕英俊,瀟灑地搭著兒子的肩膀,即使半蹲,仍比站著的兒子高出一個頭位,倆父子望著鏡頭笑容燦爛。

陳家岳脫掉西裝外套,靠進沙發疲憊地坐下。

拿起姆明像把玩了一會,又轉頭看合影,笑了笑說:“爸,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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