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說著傅棠更餓了，肚子咕咕作響。

“首陽山？”老漢先是一楞，“你說的是首陽山麽？”老漢無精打采的臉上漏出了一絲神色。

“對啊！我以前也不知道，後來聽別人的說的！”傅棠隨意的說道。

“孩子！你是人是鬼？”老漢站了起來，死死的盯著傅棠，兩個眼睛充滿了恐懼。

“當然是人啊！”傅棠被老頭給逗笑了。

“那你怎麽活下來了的？”老漢不可思議的看著傅棠。

“老爺子，您何處此言？”傅棠看著老漢的表情很是震驚。

“很早以前，我們這個村子的人沒事幹就去首陽山打獵采草藥，可是在十多年前，去打獵和采草藥的人幾乎沒有一個活著回來的，唯一回來的那個變得瘋瘋癲癲，整天說什麽首陽山中有鬼，沒幾天就死了，死的那五六個人的家人湊錢從崆峒山請來一位法師去首陽山中抓鬼，第二天早上，那位法師的屍體被吊在村頭的樹上，從那以後再沒有人敢去首陽山打獵采草藥了”老漢心有餘悸的說到，兩個看著前方，回憶著當年的事情。

“是麽？我在首陽山中十多年，除了我師父和他的侄子，九個男人一位仙女外，我沒見過任何人！”傅棠認真的說。

“管他呢！我不管你是人是鬼，不過我也不怕，現在如今這個年頭，人都比鬼兇咧！”老漢打趣道。

“我真沒騙您，我一直待在山上，對外面的世界一無所知，只知道現在經常在打仗！”傅棠解釋道。

“孩子，老漢信你，但是信不信對老漢來說沒有什麽意義！”老漢低下頭，若有所思，愁苦的表情讓傅棠有些於心不忍。

“對了！為什麽你們這裏家家戶戶都沒有門啊？您的耳朵不是不好麽？怎麽知道外面有人啊？”傅棠盯著老漢的臉說道。

“你這孩子，在首陽山中逍遙著不好麽？老漢現在挺羨慕你，在世外桃源住的無憂無慮，山中別說有鬼，就是有妖魔鬼怪我也願意去，你看你，說話多天真！跟著孩子一樣！”老漢瞟了一眼傅棠，“我們這個村，沒打仗以前，每家每戶不能說過的好，最起碼一家人在一起，早上耕耘，晚上聚一說話，別提多幸福了。開始打仗以後，家裏的五十歲以下的男丁全部被振威校尉（官職）的兵踹開門抓去打仗，為了防止逃跑，在臉上刺字，我兩個兒子也被抓走了。

你想啊，這打仗多危險啊，兇多吉少，有去無回，後來，村裏的裏正（官職）韓濤告訴我們，只要交錢，就能把放人回來，我們家裏人一合計，地裏的麥子馬上就要熟了，要是沒個男丁，不僅欠裏正韓濤的麥子還不了，來年可能要喝西北風了！於是我們砸鍋賣鐵終於把錢湊齊，去州府去找振威校尉贖人，人呢，也順利回家了。

我們以為這事到這就結束了，破財免災，誰曾想到，這天殺的節度使，我們剛收完麥子，又派振威校尉來抓大頭兵，村裏的男丁又被抓去打仗，還順手把剛打下來的麥子給搶走了說是軍隊打仗，缺少軍糧，即刻征糧，你說讓我們農民怎麽活？裏正韓濤又說可以交錢贖人，別說贖人，我們來年吃什麽都是個問題，裏正韓濤說可以賣老婆和孩子，當時家裏又沒錢，是又沒糧。

比如我家吧，一個老婆子，兩個兒媳婦，一個孫子，都等著下鍋吃飯呢，沒辦法，只能把兩個兒媳婦給賣了，用賣來的錢，又去贖兒子，兩個兒子又回來，我們啊當時都想著離開這裏去劍南道（四川省），聽說那裏比我們這邊好些，還沒等我們收拾好，又把我兩個兒子抓走了，正逢外面打仗，兩個兒子都戰死了，我家老婆子受不了上吊了。那會我也想死啊！但是我孫子才十二歲啊，想著沒人照顧，我又不能死，想著無論如何要把孫子養大。

可是沒錢又沒糧又沒糧食種子，怎麽養孫子啊，我們這些人就去找裏正韓濤借糧，借一鬥，一年五分利，怎麽辦？借吧，前些年，靠著挖野菜、吃老鼠、啃樹皮，湊合把孫子養大，我也算是對的他爹的在天之靈了！”老漢眼角有些濕潤，始終沒有哭出來，恐怕是眼淚早已哭幹，麻木了。

“那你孫子呢？”傅棠在這間房只看見老漢一人。

“去年山南西道的節度使又換人了，缺兵源，我家門一腳被踹開，把我孫子抓去當兵了，老漢真的是想死了，不想在活了，做鬼也比做人輕松啊！老漢真的不想活了，這活著還有什麽意思？可是我孫子是死是活我還不知道呢？我對不起他死去的爹啊，我厚著臉皮活了下來。

今年年前去州府衙門打聽到了我孫子活著，總算給了我活下去的勇氣，有一樣，兵者兇也，要入土為安，不入土為安的就變成孤魂野鬼，再也沒法投胎。之前我兩個兒子的屍體我用賣媳婦贖兒子的錢剩下的錢托人從當年的戰場上運回來了，埋在不遠處的山裏。

那我孫子呢？他要是哪天死戰場了，誰給他收屍，好入土為安，老漢我啊不能死！”老人家倔強的說到，語氣卻是很平靜，這樣的事，已經司空見慣，習以為常了。

傅棠聽呆了，眼淚早已滑落，覺得自己經歷的事跟老漢一比，感覺幸運多了，最起碼他還有師父，有那個曾經最好的朋友。

“孩子，現在知道為啥老漢羨慕了你麽？知道為啥我們這個村都不安門了吧！老漢勸你回到首陽山吧，不要往前面的世界走，再走恐怕你跟老漢的孫子一樣慘哦！年輕的時候什麽都怕，現在倒好，什麽都不怕了！”老漢說了半天累了，放下棍子，躺在一張破席上，兩眼放空，估計是在想孫子吧。

傅堂聽完半天說不出話來，也不餓了，心情非常壓抑，大喊了一聲“啊！”，眼淚嘩嘩的流了出來。

“哎呦，誰又自盡了？恭喜啊，解脫了！”隔壁屋子裏傳來一聲老婆婆的聲音。

“我估計是王建成家！”隔壁的老漢又說道。

“胡說！王建成因為打戰兩個手早就被砍掉了，怎麽自殺？要我說應該是陳舉雄家，昨天裏正不是告訴他，他兒子戰死了麽”隔壁老太婆自信地說道。

只聽見旁邊的老太婆和老頭子因為傅棠的一聲叫喊以為有人自殺，爭論了起來。

“小夥子，睡吧！餓了就吃鍋裏的飯，記得給老漢留點，老了，不能咋動煥了！記得把火把滅了，我先睡了，明天早上還要種地呢！”說完老漢也不管傅棠了，閉上眼睛沒一會就睡著了，傅棠看著老漢飽經風霜的臉，忽然笑了一下，那一笑，老人臉上的皺紋感覺變少了，那一笑，老人才像一個人。他知道，老漢只有在夢裏才能和家人團聚吧，只有在夢裏才能幸福的笑了。’

傅棠小心翼翼地把火把撲滅，沒有上床，害怕打斷了老人的美夢。他安靜地坐在墻角思考，思考……思考良久，他思考著睡著了。

入夜，夢魘來襲。

“不要再死人了！”傅棠絕望地喊道，他驚恐的看著到處都是死人，有的已經腐爛了，發出了令人作嘔的屍臭，“繼業！繼業！”傅棠轉過身一看，是母親王氏，“娘親！娘親！”傅堂無棠看著臉色蒼白的母親。

“快跑！快跑！孩子！脖子上掛的石頭一定要保護好！”王氏痛苦的叫喊著，整個臉痛苦的都扭曲了，嘴裏還吐著血。

一道黑影向傅棠沖了過來，“小子，我找你好久了！”，黑影的爪子伸向傅棠，眼見就要抓住傅棠了，王氏擋在傅棠前面，轉過頭對著傅棠無力地喊道；“快跑孩子！”，傅棠嚇的趕緊往後跑去。

“想跑？”那黑影甩開了王氏，“嗖”一聲就飛到了正在逃跑的傅棠的後面，傅棠驚嚇之下，摔了一腳，擡頭一看，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沒有一絲生氣，死死地盯著傅棠。

“不要啊！不要啊！”傅棠聲嘶力竭的喊，身體顫抖著向後爬，想要掙脫黑影。

“不要跑！不要跑！”黑影圍繞在傅棠周圍飛速的轉著，好像在找什麽東西一樣。

“昆侖寒玉呢？”黑影猛地停下，飄在傅棠的前面。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傅棠被嚇的魂飛魄散、栗栗危懼。

“不知道是吧！”黑影說完向傅棠臉的斜上方飄去，發出得意的笑著。

“哈哈哈哈哈！”笑著笑著黑影的嘴越來越大，越來越大，大的感覺可以吃掉一切。

“啊！”傅棠慘叫一聲，被黑影吃了進去，身體倒懸在黑暗中，飛速的往下降，被摔在一攤血紅的池子裏，那血腥味彌漫在整個空間。

“救我！救我！”傅棠被血紅色的液體漸漸吞噬，身體被一口一口的吃掉。

傅棠的身體消失了，只剩下意識陷入了無盡的黑暗與恐懼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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