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心意明

關燈
心意明

從酒樓離開時,慕泠槐回頭看了一眼上面懸掛著的牌匾——琉璃苑。

原以為會是和白玉相關的名字,結果居然毫無關聯。

卞良佑突然出聲:“要是直接和白玉相關,豈不是自報家門。”

他從剛才送過玉佩以後,就一直保持沈默,現下猝不及防開了口,慕泠槐有心逗他,不想讓氣氛再次變回剛才那樣,故意問:“我有問你嗎?”

“……”

卞良佑賭氣:“我也沒有在告訴你。”

慕泠槐:“……”

卞良佑說完就快速走了起來,將慕泠槐丟在身後。慕泠槐被他氣笑,也沒有去追趕,就只是慢慢地走。

走了大約一刻鐘,慕泠槐看到前方有一個高大熟悉的身影,不待她靠近,那身影再次快速移動起來。

慕泠槐:“……”

或許這人真的連三歲都沒有。

她認真回想了一下,自己三歲的時候是不是還會這樣和家裏人賭氣。

結果還真的有,甚至十三歲的時候還有過。

可那又有什麽關系,自己是和家人賭氣,又不是和卞良佑,他有什麽理由給自己甩臉色?

這麽一想,慕泠槐也有些生氣了。

剛好這裏已經遠離了鬧市,她躍上房頂,沒多久就將卞良佑丟在了身後。

卞良佑對此絲毫不知,只當是慕泠槐還沒有跟上來,不曾想等了小半個時辰都沒有等到。

正準備拐回去找,腳邊突然落了根樹枝。

卞良佑會心,頭也沒擡就躍上了房頂。

慕泠槐在前,他在後,兩人偶爾並肩,偶爾一追一趕,不足半刻鐘就到了謝府。

對視一眼,兩人都悶聲笑起來。

但卞良佑笑完還偏要故意沈著臉,慕泠槐道:“我還在生氣呢。”

卞良佑:“……”

慕泠槐陰陽怪氣道:“陳王丟下盟友這種事情要是讓別的盟友知道了,估計都不會再和你結盟了罷。”

卞良佑:“慕小姐不是也丟下我了嗎?”

慕泠槐故作高深,道:“哪有,我一直在你頭頂上面。”

卞良佑終於舒心笑起來,輕聲道:“玉佩……不要還給我了好不好?”

慕泠槐沒有立刻回答,卞良佑以為還有希望,耐心地等待。

最後,慕泠槐道:“回去罷。”

卞良佑還是沒有等到答案。

兩人重新翻墻進去,還沒有回到小院,就撞上了剛從謝安寧房間裏出來的慕泠柏。

慕泠柏看他二人貓著身子、鬼鬼祟祟的樣子,突然有了一點危機感。

“半夜三更的去哪了?”他嚴肅問道。

他這般語氣,卞良佑自是不可能回答他,慕泠槐盡量掩飾住心虛,笑道:“出去探查消息了。”

慕泠柏當然知道這是她在說謊,但卞良佑還在這裏,他也沒辦法說太多,於是點點頭,沒再說什麽了。

慕泠槐問道:“大哥要走了嗎?”

這問題卞良佑也關心著,於是偏過頭,頗帶著些壓迫力地看著慕泠柏。

慕泠柏:“本來是今晚離開,但是要帶著安廖,只能等他好轉一些了。”

慕泠槐忙問:“謝安廖傷又嚴重了嗎?”

慕泠柏不好說他是自己把自己折騰成那個樣子的,只道:“不太好,一直哭,動都動不了。”

慕泠槐皺起眉頭,她擔心慕泠柏不走會出意外。

慕泠柏倒沒有很憂慮,反而覺得這次見到慕泠槐,她好像總是很不開心。

除了……剛才和卞良佑一起進來的時候。

想到這裏,慕泠柏偏頭看了卞良佑一眼,發現他正看著慕泠槐,臉色也不太好看。

他收回視線,道:“槐兒別擔心,會沒事的。況且有你在,就算他想做什麽,也不會太明目張膽,多少還是要收斂些的。”

慕泠槐眉間似乎舒展開一些,她點頭道:“那我回去了,房間裏那位……”

話說到一半慕泠槐就停了下來不想再提,慕泠柏心裏清楚,拍了拍她的肩膀,問道:“真的不跟大哥回家?爹娘想你想得緊,整天念叨呢。”

慕泠槐搖搖頭,道:“我也想他們。”

卞良佑聲音突然插進來,“你要是想他們,等到回皇城以後,我可以安排你們見上一面。”

慕泠槐眼中閃過一抹期待,然後堅定搖頭,“不了。”

“我回去了。”慕泠槐轉身,不忘叮囑道:“盡管卞良哲會聽一些我的建議,但是大哥能不往他面前去就不要去了。”

慕泠柏笑了笑,“別擔心,我有分寸。”

慕泠槐走後,慕泠柏笑著的臉瞬間嚴肅起來,“王爺,我有件事情要問,麻煩你看在我為你做了兩年事的情分上,不要誆我。”

卞良佑:“這裏說話不合適,換個地方。”

兩人來到上一次說話時在的花園,卞良佑道:“你問。”

“你對槐兒……”這話慕泠柏其實有些難以啟齒。他自然知道自家妹妹千好萬好,配誰都是綽綽有餘,可也不能看到個人就去問人家“你是不是對我妹妹有那些心思”。

卞良佑看他為難,也猜出來了他想問什麽,體貼地替他問出了下半句話:“是不是對她有非分之想?”

慕泠柏點頭,列出自己發現的證據:“你一直盯著她,只要不是在和旁的人說話,你的眼睛就在看著她。”

卞良佑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輕聲問道:“很明顯嗎?”

慕泠柏坦誠道:“我是今天晚上才註意到的,但若是有心,應當能看出來。”

卞良佑沈默稍瞬,又問:“我那眼神,看上去是否……”他聲音越來越輕,最後幾乎是將那兩個字咬碎了說的,“齷齪?”

慕泠柏心裏面的危機感更強烈了,偏偏卞良佑還追問道:“有嗎?”

“……”慕泠柏:“沒有。”

卞良佑募地松了一口氣。

慕泠柏的心卻瞬間就提到了嗓子眼,他用卞良佑的說法問這件事情,語氣聽上去還是有些不確定:“所以你真的對槐兒有非分之想?!”

卞良佑突然沈默下來,半晌才道:“我不知道。”

慕泠柏懸著心道:“那就是沒有。”

他一句句耐心地開導卞良佑:“你那些想法,只是因為槐兒容貌太好了生出的錯覺。當然不是說你沒見過比她還好看的,只是你常常見到的那些人,她們大多沒有生在江湖,槐兒與她們不同,你第一次見到她這種性格的,你只是對她好奇。”

看著卞良佑神情一點點變得松動,慕泠柏繼續道:“所以你並不是喜……對她有非分之想。”

卞良佑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半晌,疑惑地問道:“我沒有喜歡她?”

慕泠柏立刻點頭:“是。”

不想卞良佑突然搖頭:“不可能。

慕泠柏頓覺不妙,一時間覺得這對話就不應該開始。

卞良佑同樣也是一句句地道,他聲音很輕,語速很慢,像是這些話在臨出口的前一刻還被他慎重地思考過一樣。

“我有想過,將她困在我身邊,讓她不能離開我;看到她和卞良哲在一起的時候,我也想過如果她面對著的那個人是我,用那種語氣對我說話,我會怎麽樣——”

他看著慕泠柏,眼神很深很重,突然笑了起來,道:“我會很開心。”

慕泠柏聽完以後擡頭看了看天,心想怎麽還不下雨,他希望這時候降下道雷,對著他們劈下來。

可是很遺憾,天幕月明星密,怎麽看都不像是個會下雨的天氣。

他沈下心思考了一會兒,嚴肅道:“你如果真那樣做了,槐兒不會輕易就算了的。我也是。”

“槐兒這一生最愛自由,皇宮永遠不該是她的歸宿。若你真的強迫與她,我便是拼上所有,也不會善罷甘休。”

卞良佑搖搖頭,輕聲道:“不會的。”

慕泠槐沒聽清楚,問他:“什麽?”

“我說不會的。”卞良佑道:“我對慕泠槐,應當只有在意,稱不上愛,甚至我都分不清,那是不是喜歡。”

慕泠柏更迷惑了,腦子一時轉不過彎,不知道他這話是什麽意思。

說喜歡的是他,說要把人困起來的是他,可現在說分不清是不是喜歡的還是他。

卞良佑確實分不清,但也確實想要讓慕泠槐陪在他身邊。

慕泠槐屢次用自己設陷阱,引誘他,他承認每一次試探他都沒有逃過去,因為他每一次都動心了,更有一次,險些就沒控制住要吻下去。

可這些,都是慕泠槐主動布下的迷霧,卞良佑不知道迷霧散盡之時,他還會不會這樣想。

慕泠槐容貌絕艷不錯,但才能、氣魄、膽識,哪一個都比她的容顏更讓卞良佑為之讚嘆拜服。

他甚至有想過,在事成之後,將這位置送給慕泠槐,因為慕泠槐那天的那句“皇位換做我來,如何”。

他真的有這麽想過,只是慕泠槐不要。

但這心思最後還是沒有偃旗息鼓,假如有一天,慕泠槐又說要這個位置了,卞良佑想,自己還是會給她,只要她再一次在自己面前展現出那個能力。

倘若慕泠槐只有容貌,卞良佑覺得自己還真不一定會對她這麽在意。

至於他為什麽說自己覺得他現在對慕泠槐的感覺算不上愛呢?

一是因為慕泠槐布下的那些迷霧混淆了他的思想,二是因為卞良佑曾經聽他的母後說過一件事——假若一個人真的愛你,他會為你拋下一切,哪怕是性命。

他也確實見過這樣的人——他的父皇,因為太愛卞良哲的生母,很多次想要要廢了他改立卞良哲,可卞良哲犯錯太多總被彈劾,而自己又從無過錯,才在上輩子,順利地坐上了那個位置。

甚至在他父皇臨死前的那段時日,他還因為卞良哲的生母,放過了那個對他下毒的兒子,並且將知道這些事的宮女侍衛全部處死。

卞良佑想,自己是做不到這樣的。

假如慕泠槐想要殺他……

他好像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可慕泠柏偏偏在這時打斷了他的思緒,問道:“你這些話是什麽意思?”

卞良佑透過他看慕泠槐,明明兩人沒有一點相似的地方,可卞良佑這時候好像就是在聽慕泠槐對他講話一樣。

“我不管你怎麽想的,但是若你真的對槐兒做了哪怕一點強迫的事,我都會讓你永遠不得安寧!”

卞良佑突然笑了笑,恍惚中竟然真的聽到慕泠槐在說話。

“卞良佑,你知道若你沒有出現,我也沒有任何辦法使這江山易主,只能別無選擇地留在卞良哲身邊,會是怎樣一種處境嗎?”

“往後餘生,我們都將再無安寧之日。”

他好像知道若是慕泠槐要殺他,他會如何做了。

“既然你說若是有心,應當能看出來——”他打斷正在喋喋不休的慕泠柏,問道:“那為何她總是裝作看不出來呢?”

慕泠柏頓住:“你說什麽?”

卞良佑搖搖頭,對著慕泠柏露出一個會心的笑,道:“謝謝大哥,我知道了。”

慕泠柏被他又一次突如其來的一句大哥再次當頭砸得暈暈乎乎,待反應過來時,卞良佑已經轉過了身,一邊走一邊道:“謝謝。”

慕泠柏追問:“你知道什麽了?”

只是再也得不到卞良佑的回答了。

-

突然頓悟的卞良佑回到房裏,看到屋子中間放著一碗已經冷掉的糖水,旁邊還放著幾塊糖,桂花的。

卞良佑笑了笑,淺淺啜了一口桂花糖水,太甜了——他向來不是很愛吃甜的。

但他的眉眼笑得卻更深了,剛剛才想明白的事情在腦海飄飄蕩蕩,讓他在感覺到糖水甜的時候還感覺到整個人有些暈。

假如慕泠槐真的要殺他,他想,他會讓他們往後餘生,都再無安寧之日。

哪怕一起去死,他也要慕泠槐逃不開他。

所以他覺得,他對慕泠槐,哪怕算不上愛,但應該也絕對不僅僅只是在意。

他或許,是有點喜歡她的。

只是很可惜,慕泠槐對他一點興趣也沒有。她明明看得出來。

那怎麽辦呢?

卞良佑毫無辦法。他只知道,慕泠槐不喜歡他。

但沒關系,我喜歡她就夠了。卞良佑想,她只要不討厭我就好。

顯然,慕泠槐對他並不討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