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0 章

關燈
第 20 章

·

托馬竭盡所能地沒話找話與綾華說,當人的現在毫無意義,而未來又一片迷茫而不可察時,當然只能回顧過去了。托馬以前就想過,不要讓自己成為一個眷戀著過去不肯走的人,那是失敗者的落魄之舉,風只會吹向未來。

沒想到此時,卻是他一點點地在過去的記憶裏挑挑揀揀,然後拼湊出一些可供觀賞的幕布。好在綾華小姐也不可能為難他,只是以笑容註視著他——他當然看得出來綾華笑容裏的心疼與憐憫。

叫他如妹妹般照看的小姐心疼,這怎麽受的了。他於是總是會下意識地找補,比如像是此時,他便嘴比腦子更快的補充道:“當時眼狩令面上可怕,暗裏我有些許打點,終歸是不一樣一些,晚上還是有張床睡的,大概就和如今這密室差不多……”

綾華更加錯愕,聽的心驚肉跳。

托馬自知好像倉促間說的更加叫人擔心了些,不由戛然而止,也不再說什麽,兩人沈默著對坐,綾華一幅要哭出來了的模樣,托馬不忍心看,只是沈悶地低著個頭,因為他也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小姐。

“我……”

“托馬,對不起,我先走一步。”

綾華站起來行禮,托馬連忙攔住,綾華也不強行做完禮,終究是一家人之間,這禮數不過是一時情緒激動的掩飾。托馬以擔憂的眼神目送綾華匆匆離去,感覺接下來似乎又有變故要發生了。

哎。

·

“兄長大人。”

綾人擡起頭來看了一眼面前的妹妹,禮儀舉止莫不端莊得體,但他畢竟是她哥哥,還是一眼看出了她情緒的不對勁。思及綾華應該剛剛才去看過了托馬,不由得有幾分緊張起來。

但他早已將掩藏自己的情緒這種保護自己的本能練的爐火純青,有心偽裝又怎會被終究是信任他的妹妹發現。他笑著點點頭,一如平常道:“怎麽了,看過托馬了嗎,他可還好?”

綾華點點頭,聲音仍微微顫抖,不知是憤怒還是心疼。“哥…”她有些心急地想要開口,她急於確認綾人對待托馬到底是什麽態度。

因為她知道托馬為什麽會變成這樣,是十幾年的愛而不得和綾人可以說是恃寵而驕的肆意傷害。只是她一直也出於私心,她不想托馬離開他們,她不希望他們三個分離,她希望他們三個能永遠團團圓圓。

所以,在托馬選擇一次又一次沈默地接受綾人表現出來的愛與不愛時,她也沒有阻攔;在綾人一開始這樣用強迫的手段留下托馬時,她也沒有任何反對。她大概確實還被兩位哥哥保護的還像是個小孩子吧!她真的只是希望,他們都還能在她的身邊陪著她。

她一個也不想失去。

但她今日看著托馬與她說起往日之事,才意識到她就這樣冷眼旁觀著一切事情的發生有多殘忍。她也許過去也有過心疼,也一直乖巧,也從未參與過什麽,可以說用“冷眼旁觀”來形容她是不恰當的。

可她就是無端覺得,自己簡直像是在助紂為虐。

而托馬,從前像是一株生長在稻妻的蒲公英般生命力旺盛的少年,似乎也終於要被他們這樣困死了。

“死”這個字眼又是叫她好一陣心驚肉跳,她穩了穩心神,輕咳兩聲找回了自己的理智。“托馬哥哥狀態似乎還不錯。”她緩聲道:“今日他又與我講起了他過去的很多任務……”

“可有提到我什麽?”

“沒有。”

綾人停留在此頁公文的時間明顯的長,室內一片寂靜,只有香薰幽幽然飄起。許久後才又響起了他的翻頁聲,綾華也才又抿了口茶,狀似不經意道:“說起來,托馬哥哥說,天領奉行的人抓走他時,帶他去的也是與此時那密室類似的地方,難道天領奉行家底下也有這樣的密室……”

綾華話尚未說完,綾人便一下起身,他隨口吩咐綾華在此稍等便快步出去了。綾華只坐在位子上乖乖候著,扇子在小木幾的一邊放著,她垂眸看向茶盞,水面映出點她的眼睛,並不真切。

她想,兄長或許是個聰明人,托馬確實是個善良的人,也許兩人曾經可以有緣,但事情發展成這樣,很多走向已經不可控。

她曾出於私心使托馬落得如此境地,可她也明白了,她終究是希望托馬也能好好的生活著的,而不是只是像如今這樣被鎖在地下的密室裏,終日見不得光,一張臉死氣沈沈的慘白。

她要救托馬走,她要放托馬離開這。

她握住了自己的扇子。

·

在綾華的暗示幫助下,托馬好歹是離開了那個黑漆漆的地牢似的密室,回到了熟悉無比的神裏屋敷。雖然鎖鏈束縛依舊存在,但卻能看見藍天白雲芳草,甚至有時把窗戶打開,還會有落櫻飛到托馬的手邊。

這些色彩他很久未見了,如今隔了許久見著了,竟一時之間還有些陌生。他盯著那瓣安然落至他手邊的櫻瓣一看就能看上一天,他托腮只是在窗前看著,將那櫻瓣舉起。

綾人偶有閑暇便會來到一個安全的位置,在遠處看著他。他不知道他在看什麽,模仿著撿起一瓣落櫻舉至眼前,仰起頭來,發現並不能看到藍天。

·

致八重宮司親啟:

十分感謝您願意一讀,小女聽聞您素喜趣聞舊軼,特此備一糾葛之事說與宮司大人,希望聽完,宮司大人願意助小女一臂之力。

其間無非癡男怨女情愫之事,只一人曾愛而不得苦苦自戕,一人狀似深情實則冷漠,但若說他全無感情,怕也並非如此。如今那人雲淡風清心中無物,準備遠走高飛再也不作糾纏,另一人卻狀似幡然醒悟,而其實際感情,只因他向來不以真情實感見人,旁人了解不得。但他卻就這樣將那人囚禁於室,日日索歡。被囚之人已毫無感情,只是生不如死。

小女知瞞不過八重宮司大人,只是希望宮司大人願意大發善心,助小女一臂之力,幫助被囚之籠中鳥重回於高天。

特此感念,所請之事,務祈垂許以上煩勞,懇盼慨允諸事勞神,伏乞俯允。

神裏綾華,參上。

·

八重神子眼神在“囚禁於室,日日索歡”那流連許久,最終終於又看到了“生不如死”幾個字,她意料之外的輕輕挑眉,神裏家家主與那個蒙德來的家臣之事,她之前也略有耳聞,未曾想綾華這小姑娘竟如此信任她,連這種事都說給她聽了。

噢,不過也是,綾華想從她哥哥手中救走托馬,可其權勢大部分便是依神裏家而起,那神裏家還不是掌握在綾人那小子手中,真想做點什麽,大概只有求助於自己這條看起來最不可能的路最為可能了。

反正她向來挺喜歡神裏家這個小姑娘的,可愛伶俐,聰慧得體,比她那個不安分的又一肚子壞心眼兒的哥哥不知道強上了千倍百倍,幫她而挫挫她哥哥的威風,何樂而不為呢?

不過,那位家臣托馬,可不能輕易地就被救走了啊……她的直覺告訴她,這接下來,說不定會是一出大戲呢。

狐貍耳朵不自覺地小幅度動了動,她著手將回給綾華的信吩咐人隱秘地送回,又吩咐人傳話與神裏綾人,約他七日後夜於離島勘定奉行後屋處神像見。

·

“離島?勘定奉行?如今稻妻內形勢緊張,八重宮司大人此舉是何意?”

綾人隨口問道,當然不指望傳話者能有什麽回應。他也只好與對方表示自己知道了後暗自揣摩。

不過不管如何,他總歸是要去的了,正是在如今這緊張的局勢下,八重宮司作為雷神眷屬才更需謹慎待之。

對方對他可能素來便多有捉弄,這次不知又是緣由。

算了,既來之則安之,先不考慮這麽多了。他輕按眉心,只看向托馬房間的窗口。托馬自是舍不得關窗的,更是日日都乖順地坐在窗前,因那鎖環拘束,他只能在屋內走動,這窗便成了他與外界唯一的通道了。

這也成了他與托馬接觸的唯一的窗口了,哪怕托馬並不知曉。

·

親愛的神裏綾華小姐親啟:

對你說的故事,我真是深感悲憫。我當然願意幫助你,我可愛的小姑娘,不知你是不是要我幫助你救出你的家臣托馬?如果是的話,我已安排妥當,於七日後的夜晚在離島安排了離開稻妻的船只,那日,我也已安排了你的兄長別有行程,你可一定要抓緊機會呀。

八重神子

·

事情順利的比神裏屋敷的精心制作的景觀裏的水流的還要順暢,綾華看著八重神子的回信,至今仍然感到有些不可思議。

但以八重宮司之高位,尚且不至於騙她,從今日來綾人的反應,也大概可以看出他對此一無所知。

更何況,最後的最後,這哪怕是個騙局,也是她救托馬離開的唯一機會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