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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處閑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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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處閑愁

第三十五章

謝清染不知道怎麽情不自禁地同池燼說了這麽一句告白。

他並不是會心血來潮的人。謝清染做的每一件事,說的每一句話,是由理性支配的。

除了這次。

他的一句“你很好,我或許很早就喜歡你了”,讓池燼足足像是被攝取了魂魄,傻楞楞站在原地。

直到謝清染走去處理燒開的水,離開了他的身邊,他才反應過來。

“你剛才說的是真的嗎?”池燼宛若活在夢裏。

西蘭花在鍋裏焯水。謝清染覺得池燼現在這幅恍惚的樣子有點可愛,像是傻楞楞的大狗。

他對池燼彎眸一笑:“我什麽時候對你說過假話啊?”

確實沒說過假話,可……

池燼喉頭在謝清染無法註意的地方悄然啞澀。

能夠得到喜歡的人的回應,池燼自然是欣喜的,可他不希望這份喜歡是因為愧疚而施舍的。

如果謝清染是因為當初為了保護他而死,因為他如今變成現在這幅不人不鬼模樣,感到愧疚才這麽說。

其實不必如此。

當理智的人心血來潮瘋一回,習慣隨心所欲的人卻變得小心翼翼了。

即使內心酸澀,面對謝清染,池燼嘴角仍彎出一勾笑,回應著謝清染眸中好看的碎光,語氣染上繾綣的柔意:“我知道。”

-

謝清染的眼睛比初來古堡時半盲狀態要好許多了,這段時間以來,辛春記錄了他每次診斷謝清染的身體狀態變化。

一本薄薄的記錄本上記載著辛春每次改進的藥方,以及相應的治療效果,待謝清染服藥後,又有及時的藥物反應記錄,記錄下來以便下次配藥改進。

這樣一絲不茍的耐心,給了謝清染足夠的理由,支撐起辛春足以配得上做一位優秀大夫的感覺。

辛春還記得謝清染建議他去人煙稀少的欠發達地方當赤腳大夫。他確實想過這個計劃。

他不在乎在哪裏定居生活,只要那個地方有山有水,有可以讓他泡茶種草藥的地方,他就滿足了。

辛春隨機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發現是他看過的,又放回去。

謝清染低眉翻閱著辛春的診斷簿,頭頂上的燈光在他眼睫上投下好看的陰影,讓人不自覺看著感到很舒服。

這樣的人長得好看,冷靜強大,初見冷淡,相處久了,氣質從淡漠中濾出舒適的溫和與寧靜,外冷內熱,吸引著繼續和他相處下去。

有點理解池燼為什麽咬著謝清染不放了。

辛春斂下內心情緒,他相信池燼喜歡謝清染應該是在徹底了解的基礎上。

他笑了笑:“要不是當初你無所謂生死,答應給我當試驗品,我在無疾病的惡鬼世界還真施展不開手腳。”

剛來古堡的謝清染,對生死失去概念了一樣,無所謂生與死。他明知前方是惡鬼雲集的鬼堡,還敢只身踏入。

他明知再走一步是高懸深空,掉下去便是死,也邁出那一步了。

謝清染答應辛春接受治療,也是為了慰藉辛春一個“百歲孤苦老人”的無聊,好讓辛春做點他喜歡卻沒有足夠條件做的事情。

一般來說,是因為對人世再無留念的人,尋不到意義,才會看破生死。

書架上還有一本厚厚的醫學典籍,沈澱了歲月,有股古書的獨特氣息,關鍵是笨重到一只成年男性的手無法握住。

謝清染用雙手將這本書籍抽出來,往後靠在墻壁上,捧著書身隨意分開一部分,入目即是一頁密密麻麻的文字。

醫學典籍附有多處圖文,有關人體構造的那一章圖片更是多得數不過來,每一張圖的旁邊有逼仄的空白,每一處布滿了閱讀批註。

頁頁批註上的字跡謝清染很熟悉,是池燼的。他在學校裏上公共課的時候,池燼特意陪他上了幾節課,坐在他旁邊寫過作業。

謝清染當時瞥過一眼池燼寫的字,跟現在這本厚重的醫學典籍上一模一樣。

醫學古籍上有關眼睛的部分,書頁褶皺得厲害,顯然是被重覆翻閱了許多次。

辛春也笑著補充細節:“有時候很佩服池燼的頭腦,他很聰明,研究起醫學來很專註,還過目不忘,短短幾個月已從一個醫學小白已經可以幫我改進藥方了。”

謝清染半盲眼睛有明顯的恢覆效果,這其中,池燼發揮的作用不容小覷。

平素水波不揚的眸色此刻游出一抹波動。謝清染自然也是知道池燼之前哪裏懂醫學啊。

而且了解池燼的人知道,池燼在學校裏學習專業知識,憑著頭腦聰慧靈活,方法高效得當,輕而易舉便能占據次次考試、比賽的第一名。

醫學門檻高,沒個七八年學習積累進不來。池燼半道入門,一頁頁密密麻麻的學習筆記,陪辛春一張張改進的藥方,第一次正經地認真鉆研,為了治好喜歡的人的眼睛,深情款款可見一斑。

辛春在池燼的身上看到過自己的影子。他對醫術感興趣最開始不過也是為了一份藏在心裏的喜歡。

只不過過了幾百年,一切煙消雲散了,往事不提也罷。

他只記得最初那份因著喜歡而鉆研醫術的悸動,百年後又在池燼身上看見了當初自己的影子,沒有觸動是不可能的。

百年前他的感情以失敗告終,和喜歡的人再無可能。

他羨慕池燼,能為著心中的悸動而熱烈,能與喜歡的人重逢,破鏡重圓。

辛春坐在藤椅上,整理著他的日志,眉梢掛著悠然的閑適,一邊向謝清染透露他並不知道的內情:“我會讀心,你剛來鬼堡的時候,池燼的心尤其覆雜,如果用一句話形容,大概是愛恨交織。”

為熱烈的喜歡獻出生命,死後成了惡鬼的池燼像是立在分岔路口。

一條路他已經走了一段距離,那是他選擇繼續喜歡謝清染,念念不忘,不求回音的路。

這條路可能一路到黑,永無止境。

另一條路很簡單,他既然成為了惡鬼之主,有能力有自由可以不受道德的批判與約束,強取豪奪。

將送上門來的謝清染永遠禁錮在身邊,再也無法離開,輕而易舉和謝清染成為生生世世糾纏不休的苦命鴛鴦。

謝清染拖著病弱、將死不死的身軀踏入惡鬼雲集的鬼堡,宛若一只待宰的綿羊。

即使謝清染作為天師的能力再高,倘若池燼下令,鬼堡中的惡鬼齊番上陣,體力也抵不上消耗,最後還是落入池燼的手中。

感情一詞撲朔難測,誰規定只有忠犬般默默奉獻的行為能換來一份回應?

囚禁桎梏、強取豪奪,斯德哥爾摩綜合征,吊橋效應,不見得騙不來一份病態的依賴。

這條路簡單許多。謝清染感情淡漠,不懂喜歡為何物,只要有一份依賴,哪怕是病態的,就能永遠獨占他。

可池燼還是選擇了最初那條艱澀的道路。

他手中攥著淺薄的希望,除非謝清染回頭發現他,回擁他,否則那將是一條沒有盡頭,前途黑暗的死路。

長指扣在書脊上,用力到發白,一股難以名狀的酸澀擠開四肢百骸,血液裏游著快要失去力氣倒下的無力。

謝清染削薄的肩因情緒波動顫顫,向後靠上實質的墻,又無力地順著墻滑落。

他弓著腰,臉色蒼白,薄唇顫抖,狠狠攥著心口,用力到似乎想把一顆心掏出來看看,究竟是何時開始喜歡池燼的。

為何才發現。

-

鬼堡地處棲成山的山頂,從山下上來還得走一段距離不短的山路。

空氣還悶熱,沒有一絲風,即使已經來過一次了,裴芊芊走得比上次更慢了。

她整個人累得走一步都要向前栽倒了,恍然想起來山路的半道上好像有一個涼亭,上次她在那裏休息過,很涼快。

心裏有了動力,裴芊芊咬牙再堅持一會兒,終於來到了涼亭。

只是她剛站在涼亭入口,楞住了。

一道熟悉的身影歪歪斜斜靠在涼亭的支柱上,可不就是那她死去的便宜表哥嗎?

任何人看見曾經燒成骨灰的死者出現在眼前,第一反應要麽被嚇暈,要麽大叫。

裴芊芊前段時間剛知道池燼成了惡鬼,還在這個世界上,反應不至於太大。她大叫著“表哥!”

池燼一只手掌扣著一罐酒,懶散倚靠支柱,在裴芊芊出現之前一直眺望著遠山,眸色深邃黯然,心事重重。

聽到有人喊他,池燼狹長眼尾懶懶朝後一瞥,對上裴芊芊臉上驚喜的表情。

是他母親的外甥女,他的表妹。

裴芊芊人生中首次經歷見到死去的人,她還是個剛上大學的小姑娘,新奇又激動,追問池燼死後是什麽感覺。

罐中的酒飲盡,池燼捏扁易拉罐,壓著眼皮面無表情地看向他這個鬧騰的表妹,對這個無聊的問題表示不想回答。

“你有沒有見到清染哥,他也在古堡裏。”裴芊芊想問的問題太多了,多到池燼不想回答這個問題,她立馬可以拋出下一個來。

相比於表妹的難以言表的激動,池燼沒什麽情緒,言簡意賅:“看到了。”

裴芊芊更激動了:“看到了!真的重逢了嗎!那你們有沒有說什麽話!發生了什麽事情啊!”

她的聲音因喜悅尖銳起來,驚得林中的鳥兒都飛走了。

池燼心累,他知道這個表妹本身就是他和謝清染的cp粉。他不知道這個詞是什麽意思,按照裴芊芊的說法,就算天塌下來,她也會支持他們兩個在一起。

“先不說這些,你告訴我,我死後發生了什麽事情。”池燼墨色眉眼肅冷。

裴芊芊火熱的好奇感驀地想被潑了一盆冷水,並且感覺周身涼颼颼的。

她怎麽感覺表哥像是變了個人,之前的池燼很陽光隨和的啊。

現在怎麽成了行走的人形冷凍機,身上散發死寂的涼意,簡直不要太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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