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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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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托

第二十六章

咬傷謝清染腳腕的那條蛇身體顏色鮮艷,符合人類世界判斷毒蛇的標準之一,鮮艷的蛇,往往是有毒的。

更何況這條蛇四周漫開詭異黑霧,看準了安靜坐在一旁畫畫的謝清染咬。

特意被掩去了氣味,謝清染無法憑借嗅覺來警惕。

謝清染早知道,在這座鬼堡裏,要麽他先殺了這群惡鬼,要麽等著被他們殺了。

這群惡鬼一個比一個卑劣,第一只招惹他的惡鬼慧怡起碼同他來明面上,毫不掩飾的算計。

第二只惡鬼為了給慧怡報仇,趁著夜黑風高搞偷襲。

現在又來了更陰暗的放毒蛇操作。

真是,這就是惡鬼的本性。

謝清染坐在高藤椅上,垂眸看向他被咬傷的踝骨。

視線格外模糊,目視的場景宛若加了好幾層陳舊的花玻璃,他大概能分辨出個輪廓。

——身軀高大的男人單膝壓地,半跪著攥著他的小腿,一口一口往外吸出毒素。

先不說潔癖和救人,謝清染對這樣親密的互動感到排斥。

心理上的排斥已經外露到身體本能上。

粗糲的手指在他踝骨上摩擦,可如果別扭地動了一下,抓得更緊。

他這輩子和人最親密的時刻還是池燼偷偷親了他一口臉頰。

池燼能感受到謝清染三番四次抗拒他的觸碰,謝清染平日喜靜,在學校裏繪畫讀書能靜坐半天,此刻倒像是換上了多動癥。

“別亂動,怕我吃了你啊。”他狎昵地開起了玩笑。

謝清染自然是看不見他的表情,連他的模樣都看不清楚,從他不正經笑出來的語調判斷出這句話帶著些調-情的暧-昧。

“吃”字咬字頗重,潮濕的欲-望展露得淋漓盡致。

謝清染回想起那次洗澡磕傷,這只惡鬼還對他起反應的不美好記憶。

他抿著唇,用天生清冷的語調驅散撲面而來的潮濕暧-昧:“我希望你這麽做,不是為了綁架我和你上-床。”

池燼吐幹凈最後一口毒素,眼看著謝清染腳腕的皮膚重新恢覆了好看的血色。

他站起來,頎長的身軀背著下山的暮光,瞇了瞇眼看向謝清染空茫的眼眸。

謝清染沒瞎之前的眼珠子是偏淺褐色的,如今瞎了之後,眼珠子像是蒙上了一層暗色的灰,無法找到聚焦點。

自然還是沒認出來他的。

池燼驀然笑了,他將整張臉貼近端坐在藤椅上的謝清染,語調含著更潮濕的欲:

“有時候真希望你這雙眼睛沒有瞎,不然就能一眼看出我對你究竟是什麽想法了。”

-

辛春在他被蛇咬破的傷口處上了最古老的草藥,沒有血清這種常見的治療蛇毒的物品。

鬼堡遠離現代都市科技,惡鬼們是不會生病的體質,按辛春的話來說,也就他閑得慌,才會想著在惡鬼的世界裏學點中醫。

毒素處理得及時,後來的包紮是謝清染在辛春的指導下獨立完成的,他拒絕了辛春的進一步幫忙。

謝清染用紗布一圈圈將草藥固定在傷口上,等長度合適,辛春幫他剪斷了多餘的紗布。

“你這個習慣不太好啊,該麻煩還是麻煩別人好了,不用什麽時候都自力更生的。”辛春說。

尤其是生了重病,生日虛弱得不知道什麽時候暈倒,眼睛還瞎了的狀態下。

“總要習慣一個人。”謝清染在踝骨上歪歪扭扭打了個結,將傷口完全包紮好。

謝清染小時候在同一年先後經歷喪母又喪父,而後同時夾在父輩和母親兩方的親戚中間,小小年紀將人情冷暖嘗了個遍,深刻體會到最靠譜的人永遠是自己。

於是凡是和謝清染有過接觸的人,都知道他不喜歡向外傾訴,或是尋求幫助。

他學會自我舔舐傷口,無論是身體上還是情緒上的,自我療愈,封閉內心,最後連他自己都不能感受到他內心的真實想法。

“怎麽看你也是註孤生體質。”

辛春還沒說完,鬼堡內驟然沖開如百鬼試煉,在地獄經歷百轉千回刀山火海、攝魂吸魄酷刑才會有的淒烈慘叫。

謝清染臉轉向有光的窗戶邊,他看不清楚外面的狀況,只得問辛春發生什麽事情了。

辛春的聽力比謝清染要好些,他不僅聽到了這些慘叫,還聽到池燼如惡魔般的低語。

他在找出那條毒蛇屬於誰的,是誰放出來的,是誰想除掉謝清染。

“這些同類死了也罷,弄得烏煙瘴氣的。”辛春同樣不喜歡那些搞陰暗小動作的同類,但他沒有池燼那種殺人不眨眼的狠心。

據他所知,池燼生前還是個陽光少年,死後成了惡鬼卻愈發陰冷狠戾。

辛春給自己沏了杯茶,給謝清染倒了杯,好奇地問他:“如果你發現一個你許久未見的故人,重逢時完全變了樣子,甚至變成了你討厭的模樣,你會怎麽想?”

他問完這個問題,擡眸悄悄看向謝清染身後的墻上那只轉動的鬼眼。

池燼現在在懲罰那些個不安分的同類,此刻不會盯著看這邊的情況。

他幫池燼套話。

他羨慕池燼,生前有瀟灑肆意的喜歡,為了這份似乎低到塵埃裏的喜歡獻出年少性命也在所不惜。

死後雖有別扭覆雜的情緒,可池燼總是能從行動上表現出他對謝清染的在乎。

辛春見過太多人與鬼,讀過太多心海,池燼是他唯一見過對於喜歡如此熱烈的人。

這份喜歡宛若秋日的枯草野火燒不盡,經過死寂的冬天,春風吹又生,生的是更加義無反顧的偏執愛戀。

釉彩瓷在謝清染素凈的長指中泛著好看的潤光,他扯唇笑笑,空茫得有些冷淡的眼神擡起:“你說我註定孤生了,哪裏來的什麽故人。”

謝清染沒有家人,朋友鮮少,有一個死去的前男友,了了幾字可以概括他的社交網絡。

辛春來了興趣,故意釣謝清染的話:“真的嗎?上次來的小姑娘,我讀過她的心,在她的心海裏,你好像是有一個前男友的。”

“原來是這樣。”謝清染呢喃淺笑,他以為辛春如此發問,是因為辛春知道了池燼,為了套他的話。

裴芊芊那個小姑娘確實有點喜歡亂點鴛鴦譜,喜歡看他和池燼在一起。

他手指扣在茶杯上,舔了下發幹的唇:“確實是有一個,但已經死了,也就沒關系了。”

辛春追問:“別人我不知道,但你應該知道判斷一個人究竟死沒死,是看能不能招魂吧。”

謝清染失笑:“招魂做什麽?聽他有多恨我麽?”

根據裴艷君所說的,現在甚至不用招來池燼的鬼魂,池燼會主動找上他。

他們怕是天底下最幽怨的一對昔日情侶。分手後再次相見,一個成了孤魂野鬼,另一個重疾又眼盲。

在外界流行的分手後誰比誰過得好的游戲中,他們兩人誰也沒比誰好過。

-

池燼要揪出來誰放了那條毒蛇。一開始這些個天性頑劣的惡鬼嘻嘻哈哈,推推搡搡說是他/是她。

他們還是格外忌憚池燼的,可只要沒人承認,池燼不至於把他們都殺了。

為了一個人類至於發這麽大的火氣嗎?

他們是不相信的。

又不是像當初慧怡碰了池燼親手栽培的玫瑰花那樣嚴重。

有當時在事發現場蹲點的惡鬼目睹了池燼親自單膝跪地替那個天師,他們惡鬼的敵人吸出蛇毒,反問池燼怎麽不獻出自己的性命,好幫他們天師沖業績。

這句話惹得其他惡鬼哈哈大笑,在他們看來,池燼每天沈迷於美色,都忘了褻玩美色可以,沒必要對人類付出真情實感的關心。

如果辛春此刻在場,定能聽見這些譏笑池燼沈溺美色的惡鬼們,個個心裏都在肖想那位高潔的天師。

“給他送命啊,早送過了,不然你們以為我怎麽出現在了這裏?”池燼吊兒郎當笑著。

池燼坐在高處,他底下的惡鬼們面面相覷,一時間不知道池燼是不是在開玩笑。

狹長的黑眸掃視一眼底下,池燼指尖慵懶地在沈木桌面上敲擊,薄唇微勾:“所以還是沒人承認?”

小而悶的敲擊聲在只餘鬼火照亮的昏黃地下室傳開,回蕩在他們心中,似無形的手桎梏了他們的脖頸。

池燼很早就有了暴戾惡鬼之主的雛形,現在單是一點風吹草動的細微動作,便能輕易降下壓迫感。

他們不會承認的,池燼雖然有扼人呼吸的壓迫感,可他們知道,池燼的道德感還是有的,不吃人,不吃同類。

放蛇的主意是他們一致同意的,他們等不到池燼玩膩那個天師了。

既然他們當中有放消了氣味的毒蛇去咬盲人的這種絕妙主意,何不立即執行?

只要都不承認,池燼難不成還能把他們都殺了麽?

如果不是因為他恰好在謝清染身邊,如果不是他聽覺發達到能捕捉到大範圍的細微聲響,謝清染作為一個盲人,被毒蛇一咬,怕是在短短幾分鐘內就會喪命。

池燼眸色微沈,只是一瞬,懶散而笑:“看來你們還是不知道他在我心中的分量啊。”

……

而後,昏黃搖曳的地下室成了一座真正的地獄。

出來的時候,月滿高樓,明光皎潔。

床上靜眠的謝清染鎖骨上盛滿了姣白月光,泛著瑩潤而溫柔的光。

池燼褪去了血染鉛華的外袍,花心思換了身幹凈清爽衣衫,卸下防備,將謝清染擁入懷中。

他在外面可以是陽光帥氣的,也可以陡然轉變為陰鷙狠戾的,亦正亦邪,在謝清染這裏找到了平衡的寄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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