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分頭行事

關燈
分頭行事

當年大都督為了文正的事一怒南下,幾乎屠盡了天下盟的高手,使得伯陽王原本引以為傲的江湖勢力損失殆盡,與此同時向來與伯陽王親厚的天授帝更是連發旨意斥責其教子無方,一時間導致朝中親近伯陽王的官員盡皆失聲。

由此,伯陽王世子倉予靖梧在京中算是徹底沒了倚仗,再加上他被軟禁府中後,是由大都督轄制的京衛司負責看管,可想而知倉予靖梧是絕對不可能有好日子過的。

其實倉予靖梧熬過了頭兩年後,天授帝礙於尚不能和伯陽王撕破臉,其實已經對他優待了很多,但奈何負責看守他府邸的差事正落在京衛司第五處,而五處那時已經是邢天放做主了,哪能讓他過得太舒坦?這還是幸虧邢天放為人正直並不太徇私,否則以他和文正的關系,倉予靖梧還得吃更大的苦頭。

除了邢天放,倉予靖梧最怕的便是景彥了,文正多年杳無音訊,心頭困苦的景彥自然把氣全撒在了倉予靖梧頭上,三天兩頭便要去拜訪一下,倒也不打罵,而是用各種法子變著花的對他精神折磨,以至於倉予靖梧一聽“平陽郡侯世子來訪”幾個字便害怕的躲進被子裏。

其實這也是倉予靖梧自作自受,說來文正從未主動招惹過他,只不過對於他的欺辱反擊回去而已,卻被他記恨上頻頻設計往死路上推,如今的一切皆是因果循環、報應不爽罷了。

文正一走進內院,便見倉予靖梧用腳一下下踹著跪在他腳邊的一個仆從,嘴裏還不住謾罵著,看他衣著雖不覆往日華麗,但卻幹凈得體,便知道身邊人伺候的很盡心,但是配上那副猙獰的尊容,實在看不出是個貴公子,倒像是街頭的惡霸一般。

文正眼見那仆從痛苦的神色,實在看不下去了,於是揚聲喝道:“倉予靖梧!”

倉予靖梧聞聲住了腳,擡頭望向文正,許是陽光有些刺眼,倉予靖梧覷著眼睛仔細看了半晌後,竟哇的大叫一聲後,連滾帶爬地跑進房裏。

這一下倒是輪到了文正錯愕,被晾在院中好不尷尬。沈思片刻後,文正回首望望朝陽,終於想通了原委。

今日陽光明媚,文正的眼睛畏光,於是特意戴上了那副茶色太陽鏡,如今他在孝期,自然是穿了一身素白,方才他又是背光而立,以倉予靖梧的視角看過來定是難辨面目、打扮詭異,再加上聽景彥說他精神有點混亂,怕是把文正當成惡鬼了,這才被嚇得這麽慘。

文正搖頭笑笑便朝屋內走去,如今鐵塔倒是長進不少,很有眼力見兒,不用文正吩咐便先一步去推開了門,只是屋內的倉予靖梧一見門口光亮處出現了一個“龐然大物”,更是被嚇得高聲呼救。

文正被他喊的頭都快炸了,於是上前一步親自將倉予靖梧從桌子下面撈出來,隨後摘下太陽鏡厲聲說道:“別喊了!倉予靖梧,看看我是誰?”

文正原本一位倉予靖梧見到自己是個長相十分周正的人類,而非妖魔厲鬼,應該不會再掙紮喊叫了,誰曾想倉予靖梧看清他的臉後的確是安靜了一瞬間,但隨即便是更加淒厲的喊叫:“啊!鬼啊!我錯了我錯了,不要來找我,求求你不要來找我啊!”

文正看著滿屋子桌椅下面亂爬的倉予靖梧呆立住了,一旁邢天放趕緊示意一旁早就急得團團轉的管家上前去安撫,然後走近文正輕聲解釋起來。

原來倉予靖梧還不知道文正回來的消息,他一直以為文正早就死了,再加上這些年早就被折磨得精神脆弱至極,一看清文正的面貌,自然以為是厲鬼前來索命,被嚇得肝膽俱裂了。

文正見這屋內封閉的密不透風著實氣悶,便也不在屋內停留,轉身到院內坐著等候,眼見一壺茶都快喝盡了,那老管家方過來回話:“稟大人,小人已與主子說明白,只是主子仍舊畏懼,只肯在屋內見大人,勞煩大人緩移尊步。”

這老管家明顯十分畏懼文正,一句話說的小心怯懦,說完悄悄望了望文正面色,想說什麽,但猶豫了片刻還是沒有開口。

文正敬這老人家忠誠,並不想為難他,又看他欲言又止的樣子大概是心中憂慮,於是微笑著緩言道:“好,我便去屋內和世子聊聊,老人家且放寬心,本官此來確有要事,不是尋仇來的。”

說到底倉予靖梧這蠢貨也不過是被人利用,而且這些年過得恐怕比死了還要難受,文正再大的怨恨,在見了他那副德行後也消解了不少。

文正進了屋內,勉強與躲在床上的倉予靖梧交談幾句後,看了看那些幾乎貼滿了窗幔的符箓後搖了搖頭便走了出去。

以倉予靖梧如今這個渾渾噩噩的狀況,他實在想不明白睿王要見他有什麽用,要與伯陽王聯手這麽大的事,要倚仗那個廢物麽?即使做個中間人傳個話恐怕都傳不明白。

文正喊過邢天放細細問了情況,確認倉予靖梧不可能是裝的,與伯陽往來書信都是抄錄存檔過的,倉予靖梧無數次寫信哀求叫苦,伯陽王的回覆也不過是些勉勵安慰的話,即使私底下也未曾發現有任何其他暗中聯系,大概伯陽王心中也明白他這兒子做不得大事。

雖然心中疑惑,但想起左右與景彥商定的要將計就計,索性不多想了,就看看睿王到底要做什麽,思及此處,文正便安排人去睿王府通知可以安排與伯陽王世子見面了。

睿王與倉予靖梧的見面文正自然還是要避嫌的,於是便帶人回了大都督府,大都督與俞啟軒也快到日子下葬了,雖然文正心中認為人死燈滅,那些虛禮實在沒什麽用,但畢竟世俗如此,於情於理他也該在棺前盡孝守一守。甚至邢天放那邊,文正也特意交代了減少守衛留出了空擋,以便睿王安排見面。

話分兩頭,再說景彥一早便派小李去禮部侍郎府上送信,待等到下午,終於有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停在了驛站門前,驛站毗鄰貿易行,門口車水馬龍人流不斷,自然沒有人會註意到。

不多時在小李的引領下,陳舒華急急步入內院,一進屋見到榻上坐著一人,便喜悅地低聲喚道:“文正!我來了。”

然而話音剛落他便發現認錯了人,面前端坐的哪裏是文正,竟是那位據說已回了平陽的平陽郡侯世子。

陳舒華這一下吃驚不小,整個人都不自覺地後退了一步,此時天氣尚熱,但他的背上卻瞬時浮出一片冷汗來。

陳舒華攥緊了手裏捏著的帷帽,小心開口問道:“怎,怎麽是你?文正呢?”

景彥擡頭看了看一臉緊張的陳舒華微微一笑,擡手示意了一下對面說道:“陳公子,久違了,先請坐下喝杯茶去去暑氣。”

看著神色淡定的景彥,陳舒華自覺方才表現有些露了怯,實在有失風度,於是暗自深呼吸強裝鎮定的到景彥對面坐了,卻不飲茶,而是再次問道:“文正何在?”

景彥聽他發問笑了一下回道:“京中人都道陳府學益公子才華斐然,入朝後以文官清流自居,雖年輕卻是頗有雅望,想不到卻連最基本的禮數也不懂,小可不才雖無官職,卻忝為侯府世子,陳公子竟連個招呼都不打麽?”

陳舒華冷笑一聲回道:“哼,與無禮之人何談禮數?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和文正是何關系,無恥之尤!”

景彥搖頭笑笑:“我無恥?那是何人一見文正的手書,便迫不及待趕來相見的呢?若論無恥,恐怕陳公子更勝一籌吧?畢竟我無家無業,與人往來親密些也無傷大雅,而陳公子你家中早有嬌妻美妾相伴,卻還想著要與男人廝混……”

未等景彥說完,便見陳舒華一拍桌子喝道:“住口!你……你胡說!”

這一嗓子倒是驚到了景彥懷中的小寶,小寶立時便將前爪搭在桌上,沖著陳舒華直呲牙,門外守著的小李也一臉警惕的握著刀走了進來。

小寶常常自行捕獵進食,身上定然沾染了血氣,發起怒來著實頗具野獸威勢,把陳舒華嚇得差點翻到榻下,還好景彥及時將小寶抱了回去柔聲安慰了幾聲,同時招招手示意小李無礙。

等小李退了出去,陳舒華才驚覺失態,連忙整理好衣衫重新端坐,經過這一遭他倒是沒有先前那麽激動了,也突然明白過來什麽情況,於是定了一下心神後開口問道:“是,是你仿造文正的筆跡騙我過來的?你想做什麽?文正呢?”

聽著陳舒華不住文正文正地叫著,景彥只覺得刺耳無比,皺了皺眉回道:“的確是我找你,與文正無關,你以後也不必再去煩擾他。”

陳舒華嗤笑一聲:“我煩擾他?我與文正的情份豈是你能明白的?倒是你,文正生平最厭惡陰謀詭計,像你這般不擇手段之人,他早晚也要厭棄了你。”

景彥被陳舒華這話刺的很不舒服,但也不想和他多做糾纏,於是直接開口問道:“當年是你寫信告訴我外祖我和文正的事對吧?此番也是你挑撥我外祖派人去東海尋我回平陽的。”

陳舒華一驚,但旋即便坦然承認:“是又如何?當年若不是你在文正身邊攛掇慫恿他,他又怎麽會得了去鳳凰城的差事?又怎麽會在白虎城遇險生死不明?都是你害了他!如今文正九死一生回來了,你又開始操控利用他,我與文正相交一場,做這些事責無旁貸!”

景彥差點被氣笑了,強按下一口氣後又問道:“這些想必都是睿王和你說的吧?如今文正就在京中,你們把我支開了是還有什麽陰謀麽?”

陳舒華聽景彥提到睿王嚇了一跳,但連忙掩飾眼中的慌亂,很不自然地低頭喝了口茶回道:“什麽睿王?我,我聽不懂你說什麽!還有,什麽叫陰謀?我只想讓他遠離你這個禍害,從沒想要害他!”

景彥冷哼一聲說道:“別裝了,文正與睿王是少年之交,你倆的事睿王自然知道,而我和文正親密雖向來隱秘,但你與睿王肯定也都猜到了,所以睿王利用這一點挑撥你幫他再正常不過了。你父親陳侍郎是睿王一派的,一直以來他自詡精通文墨,曾有意結交過我外祖,書信往來自是方便,那這一切還不顯而易見麽?”

陳舒華終歸是涉世未深,讀書作賦在行,但對於權謀之事確是妥妥的小白,一聽景彥如此說便慌了神,連忙說道:“我,我與睿王都是為了文正好,而且,而且我們並沒有想害你,只是想分開你們罷了,你便是告到陛下那裏,我也是不怕的。”

嘴上說著不怕,但陳舒華的表情已經出賣了他,他怎麽能不怕?若是所作所為真被捅了出去,他的名聲可就全毀了!好好的文官不用心為政,卻陰謀算計一位王侯世子,就算不提他那些情愛心思,也足夠讓他身敗名裂的了,文人嘛,最怕名聲受損。

其實陳侍郎府上景彥並沒有安插探子,一切都是他根據蛛絲馬跡推斷的,但看陳舒華的反應,景彥明白了確有其事,但這人也不過被睿王當了棋子,並且看樣子睿王也並沒打算重用他,再沒有其他任務交托了,但是為保萬無一失,景彥還是決定暫時留下他,以免關鍵時他再出什麽幺蛾子耽誤大事。

景彥伸手向不遠處的書案比劃了一下說道:“陳公子,去給家中留封信,就說在友人家中小住,我派人幫你送去,委屈你在這驛站住下,過段日子我自會放你離開。”

陳舒華聞言自然連聲拒絕:“不行,我為何要居住於此?你,你這是綁架我,文正呢?我要見文正!”

景彥又聽他提起文正便氣不打一處來,皺著眉斥道:“行了!文正早就與你恩斷義絕了,你自作聰明做的那些事若被文正知道了,只會更加厭惡你,此事是我做主,你找文正也沒用。”

陳舒華聞言立即反駁道:“我就知道,文正定是不知道你要將我關在這!我們的情意你又知道幾分?若不是我放手,哪裏還有你的事?如今若是我回頭,文正眼裏便不可能再容得下你!”

你們的情意?

景彥曾見過文正為陳舒華如何的消沈落寞,又怎麽會不知道他們曾經的情意呢?

那是景彥曾經也從心底羨慕過的情意啊。

回頭?

景彥從未懷疑過文正對自己的感情,但陳舒華的一句回頭,仍舊讓他忍不住心中一顫。

說好的互不欺瞞,卻還是忍不住瞞著文正私下處理陳舒華一事。若文正知道了會生氣麽?

會……回頭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