舉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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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都督晝夜兼程，終於抵達了白虎城，連日奔波加上憂思過度，大都督明顯看上去憔悴了不少。
還未進城，迎面便見到西北大營一隊人馬從另一個方向過來，兩方人馬還有些距離，便見一騎當先跑出來，到了大都督近前便翻身下馬，撲到了大都督腳下。
“主子！主子！奴才該死！公子他……他……”來人正是立柏，跪在地上剛開口便已泣不成聲，他嗓子早就啞了，雙目充血也不知多久沒好好睡一覺了。
大都督聞聽此言，扯著衣領將立柏一把薅了起來，厲聲詢問：“小豆子，你說什麽？得意怎麽了？”
立柏說不出話，伸手指向身後隊伍中的一輛馬車，大都督一把撇開他便快步沖向馬車，剛要掀門簾，便被一人擋住，大都督沒心思糾纏，隨意一掌便將來人震到了一旁。
但來人仍舊上前擋住，並開口說道：“大都督請先聽晚輩一言。”
大都督急於看看文正情況，哪裏有心思聽這人廢話，就要再將來人扔到一旁，誰知立柏也上前來阻攔，大都督頓時心中升起不妙之感，眼神淩厲地射向那人，要聽聽他怎麽說。
那人知道大都督急切，也不廢話，直截了當地說道：“稟大都督，我等搜尋到草原時發現這人與幾具狼屍在一處，想必是遭遇了狼群，不過這具屍身已被啃食的只剩骨頭和一些衣物碎片，也未必就是令郎，大都督若要看……請穩住心神。”
屍身……
大都督聞言只覺兩眼一黑，武藝冠絕天下的他，此刻卻踉蹌了幾步險些跌倒，立柏連忙上前攙扶住，帶著哭腔低聲說道：“主子，別看了，身高相當，穿的是公子的狐裘大氅，腰間玉佩和夜梟也都在，公子他……”
大都督推開立柏，顫抖著手撥開車簾，只見夜梟劍鞘不見了蹤影，劍身遍布鮮血被放在一旁，還有一塊玉佩已經碎了一角。
文正臨行前特意從大都督的櫃子裏挑了這塊滿綠的戴上，大都督還笑罵文正，嫁出去的兒子潑出去的水，總來娘家順東西算怎麽回事，文正當時笑嘻嘻地說，自己好歹是大都督的兒子，出門在外得打扮富貴些，免得給大都督丟臉。
那一幕幕，恍如昨日，大都督將玉佩握在手裏，淚水止不住地流下，但卻再也沒有勇氣去掀開那張蓋著屍身的白布。
從幾個月大抱在手裏的小嬰孩，含辛茹苦養了二十年到如今，大都督只覺得仿佛心頭一塊肉被生生剜了去，胸口一陣痛楚，體內氣血瘋狂翻湧，竟是一口血噴了出來。
剛剛伸手阻攔的那人見狀連忙去扶大都督就地坐下，隨後運轉內功替大都督調息理氣。不多時大都督調整過來，睜開雙眼，眸中迸射出無比懾人的精光。
白虎城城主已經出城來迎接大都督，剛出城門便聽說找到了鐘公子的屍身，心知肯定是要迎接大都督的雷霆之怒了，此刻一見大都督睜開雙眼，嚇得立馬跪在了地上。
堂堂一城城主，眾目睽睽之下便跪在了地上，有些哆嗦地說道：“見，見過大都督，白虎城駐軍守備呂克，因勾結匪徒、玩忽職守，已被鎖拿送往京城問罪了。”
大都督微瞇雙眼看了他一眼，便開口說道：“進城，替我兒好生收斂……屍身。”說完便轉身上了馬。
白虎城城主雖然懦弱無能，但辦這些事倒是十分得心應手，很快便將那具屍身很是妥帖地收斂好了，用了最上等的棺木，甚至一應靈堂、幡子等等都布置的妥妥當當。
大都督在棺前坐定，手裏握著夜梟，劍尖隨意朝外指著，卻隱隱透著股殺氣。各方人馬聽聞大都督到來，便都齊聚於此，但大都督不發話，他們也都不敢發出一絲聲音，就這樣靜靜等著。
終於，大都督擡起頭看了那位在城外替他調息的將領一眼，那人感受到註視便上前一步拱手行禮道：“見過大都督，晚輩倉予靖康，字勇毅，乃鄧大將軍帳下親衛，奉鄧大將軍之命，在附近巡防時恰巧發現……”
大都督點點頭：“原來是平陽郡侯的大公子，唉，鄧大將軍的好意我知道了，改日必當面謝過，這是陛下的旨意，如今雖用不到了，但你還是帶回去，以防被有心人拿住把柄。”
在大都督看來，本來西北大營非旨不得擅自調動軍隊，但鄧大將軍卻依然派出了一隊親衛幫他找兒子，這份情不能不領，正好陛下有聖旨，可以給鄧大將軍留個底，以免被人以此事說嘴。
倉予勇毅繼續說道：“大都督到之前，我便收到了舍弟的手書，可惜……請大都督節哀。”
大都督擺擺手說道：“勇毅，你既是景彥的兄長，便寫封信寬慰一下他吧，我帶回京去，我兒……定也不願他太過傷心。”
倉予勇毅微楞了一下，然後點頭應下。他們兄弟倆從小感情就好，自從他入了軍營，景彥便接了襲爵的重擔，他一直對這個弟弟心有愧疚。前兩日突然接到景彥的手書嚇了一跳，景彥在信中直言：文正重於我命，請大哥務必盡力。
是“重於”不是“重如”，弟弟竟說這人比他自己的命還重要。倉予勇毅明白，景彥自小聰明謹慎，他不可能不知道西北大營無旨不得擅動，但依然寫信來希望自己冒險去做，那這個文正與景彥絕不是一般情意。
好在倉予勇毅去和鄧大將軍一說，鄧大將軍聽聞是大都督的兒子，便大手一揮，直接讓他帶著親衛前去搜尋，鄧大將軍不愧被稱為“鄧瘋子”，膽量魄力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如今又聽大都督如此說，倉予勇毅心中更是確定，自己那個向來守禮板正的弟弟，怕是和那位小鐘大人情意非凡，不過此時人都沒了，也不必多慮了。
倉予勇毅剛退下，便立即有一英姿颯爽的女子上前說道：“鐘大都督，在下乃鳳凰城城主之女潘嬌龍，我已經帶人將身死的兵士屍首收斂，料想大都督要看，現都停在院中了。”
一旁唐天寶也連忙說道：“大都督，我和嬌龍姑娘都和那夥賊人交過手，記下了很多招式，您武功高強、見識廣博，定能看出他們是什麽來路，您一定要為鐘大人報仇啊。”
大都督點點頭，讓他們二人分別將招式演示了一番後皺緊了眉頭，這些招式明顯有刻意掩飾，很難判斷出處，略想了想轉頭問道：“立柏，昱瑾呢？”
立柏連忙回道：“主子，昱瑾重傷，醒過一回便又昏睡過去了。”
大都督只感覺十分疲憊，便吩咐了讓眾人退下，今日休息一夜，明日啟程回京。
深夜，大都督躺在床上，昏昏沈沈也不知是不是睡了，隱隱約約便聽到文正在他耳邊說話：
“爹爹，爹爹，爹爹……
“爹爹，爹爹我疼，好疼啊……”
“爹爹，好多狼，救命啊爹爹……”
“爹爹……救我……爹爹……”
“得意！別怕，爹爹來了！”大都督騰地坐起大聲喊道，然而入目卻只有黑暗中的燭光微微晃動。
大都督雙目無神，在黑暗中定定地望了半晌，便一個人悄悄走進了靈堂。
大都督看著棺材，只覺心如刀絞，好好一個漂亮兒子，不久前還和自己撒嬌耍賴呢，再見怎麽就變成了一副殘骸，連個全屍都沒有。
大都督猶豫再三，把手放到了棺材縫隙處，但當他將蓋子剛打開一點，看到了已然散了一半的發髻上，歪歪扭扭地插著根白玉簪子，便再也不忍心去看那具據說被啃食地不成樣子的屍身。
大都督合上棺材，手撫在棺身上來回摩挲，低聲呢喃著：“得意啊，別怕，爹爹陪著你，陪著你……”說著便慢慢靠著棺材坐了下去。
就這樣挨到了天亮，準備啟程時昱瑾竟然醒轉過來，大都督連忙過去問了幾句話，隨後交代了一下便帶著十幾個武奴離開了。
沒過多久，草原上的牧民就發現一處草坡上橫七豎八躺著幾十具狼屍，其中很多更是四分五裂、肢零破碎。
又過去了許多時日，景彥一直未收到來自白虎城的消息，不由有些焦躁，按理說自己要的是加急密信，快馬過來早就該回來了才是，景彥心中的不安愈加強烈。
直到有一天，石頭跑來說立柏帶人回來了，神色十分覆雜，景彥看在眼裏便騎上馬就要出去接，石頭硬是將他從馬上拉了下來，小心翼翼地說道：“主子，就在這等著吧，馬上也就到了，您……可穩著點，隊伍都掛著白，立柏……在前頭打幡。”
景彥楞了一下，把韁繩遞給石頭，輕聲說道：“那就不去吧，我在這等他，反正一會兒就見到了，一會兒就見到了……”說著便轉身向屋內走去。
石頭拉住景彥胳膊說道：“主子，鐘公子恐怕……”景彥奮力掙脫石頭，並連忙打斷他的話說道：“你在這等著！我回去，回去屋裏煮雪梨茶，文正喜歡喝冰的，得提前拿到屋子外頭晾著，他說等結出冰碴了最好喝。”
此時俞啟軒也走了出來，石頭把話又說了一遍，俞啟軒神色一黯皺著眉問道：“大都督呢？”
石頭搖搖頭：“沒見著，城門的暗衛見了隊伍便急匆匆來報了，大都督可能在馬車裏吧。”
俞啟軒嘆口氣：“你去陪著你家主子吧。”
並沒有等太久，一行披麻掛白的隊伍便到了大都督府門口。一見俞啟軒，立柏便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先生！公子，公子沒了。”
俞啟軒咬緊牙關眼眶通紅，顫抖著聲音問大都督在哪。立柏只顧著摟著俞啟軒的腿痛哭，根本聽不見問話，於是一旁的唐天寶上前回道：“大都督說去報仇了，他說他帶著武奴去的，請先生放心，還說先……別下葬，等他回來。”
屋內，景彥眼睛直直地瞪著爐子上的水壺，水早就燒開了，激烈的沸騰頂得壺蓋叮當撞擊著，屋外並沒有嘈雜的聲音，但府中上下早就亂作一團，眾仆婦急匆匆地布置著靈堂，議論交談也都是壓低了聲音。
整個大都督府，仿佛黑雲壓頂。
石頭朝外望了望，輕聲說道：“主子，水……水開了。”
景彥仿佛剛剛驚醒，點點頭回道：“哦。”然後便機械似的開始洗茶、泡茶，好不容易泡好了卻又楞住，喃喃自語道：“不對，文正不愛喝這茶，他喜歡雪梨茶，要放到屋外冰著，帶著冰碴最好了，我怎麽這麽笨！連這都搞錯了！怎麽這麽笨！怎麽這麽笨！”一邊念叨著，一邊狠狠捶著自己的頭，淚水如同開閘般簌簌落下。
石頭趕緊抱住景彥勸道：“主子，主子別這樣，好歹去看看鐘公子吧，他那麽愛膩著您，一定想您了。”
景彥連忙搖頭：“不，我不要，叫他自己來找我，我不要去看他！”
石頭知道，此時必須要讓景彥認清現實，再這樣下去，恐怕人要瘋癲了，於是狠狠心繼續說道：“主子，鐘公子一路奔波辛苦的緊，還是您去看看他吧。”
景彥踟躕再三，終於願意出去，一推開屋門，便見滿院素縞，一個個白燈籠掛滿廊下，風一吹便左搖右晃地如同鬼魅，景彥只覺得被這慘白壓著透不過氣。強撐著如同傀儡般被石頭引領到了靈堂。
一口漆黑如夜的棺材赫然擺在正中，滿世界的慘白，只有那一塊黑的瘆人，直往景彥的心口上猛戳。
景彥眼中滿滿的白色被一片漆黑替代。
不用再提心吊膽的整日盼著他了，再也沒有盼頭了……
景彥慘笑一下，便直接昏死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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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未進城，迎面便見到西北大營一隊人馬從另一個方向過來，兩方人馬還有些距離，便見一騎當先跑出來，到了大都督近前便翻身下馬，撲到了大都督腳下。
“主子！主子！奴才該死！公子他……他……”來人正是立柏，跪在地上剛開口便已泣不成聲，他嗓子早就啞了，雙目充血也不知多久沒好好睡一覺了。
大都督聞聽此言，扯著衣領將立柏一把薅了起來，厲聲詢問：“小豆子，你說什麽？得意怎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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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來人仍舊上前擋住，並開口說道：“大都督請先聽晚輩一言。”
大都督急於看看文正情況，哪裏有心思聽這人廢話，就要再將來人扔到一旁，誰知立柏也上前來阻攔，大都督頓時心中升起不妙之感，眼神淩厲地射向那人，要聽聽他怎麽說。
那人知道大都督急切，也不廢話，直截了當地說道：“稟大都督，我等搜尋到草原時發現這人與幾具狼屍在一處，想必是遭遇了狼群，不過這具屍身已被啃食的只剩骨頭和一些衣物碎片，也未必就是令郎，大都督若要看……請穩住心神。”
屍身……
大都督聞言只覺兩眼一黑，武藝冠絕天下的他，此刻卻踉蹌了幾步險些跌倒，立柏連忙上前攙扶住，帶著哭腔低聲說道：“主子，別看了，身高相當，穿的是公子的狐裘大氅，腰間玉佩和夜梟也都在，公子他……”
大都督推開立柏，顫抖著手撥開車簾，只見夜梟劍鞘不見了蹤影，劍身遍布鮮血被放在一旁，還有一塊玉佩已經碎了一角。
文正臨行前特意從大都督的櫃子裏挑了這塊滿綠的戴上，大都督還笑罵文正，嫁出去的兒子潑出去的水，總來娘家順東西算怎麽回事，文正當時笑嘻嘻地說，自己好歹是大都督的兒子，出門在外得打扮富貴些，免得給大都督丟臉。
那一幕幕，恍如昨日，大都督將玉佩握在手裏，淚水止不住地流下，但卻再也沒有勇氣去掀開那張蓋著屍身的白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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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伸手阻攔的那人見狀連忙去扶大都督就地坐下，隨後運轉內功替大都督調息理氣。不多時大都督調整過來，睜開雙眼，眸中迸射出無比懾人的精光。
白虎城城主已經出城來迎接大都督，剛出城門便聽說找到了鐘公子的屍身，心知肯定是要迎接大都督的雷霆之怒了，此刻一見大都督睜開雙眼，嚇得立馬跪在了地上。
堂堂一城城主，眾目睽睽之下便跪在了地上，有些哆嗦地說道：“見，見過大都督，白虎城駐軍守備呂克，因勾結匪徒、玩忽職守，已被鎖拿送往京城問罪了。”
大都督微瞇雙眼看了他一眼，便開口說道：“進城，替我兒好生收斂……屍身。”說完便轉身上了馬。
白虎城城主雖然懦弱無能，但辦這些事倒是十分得心應手，很快便將那具屍身很是妥帖地收斂好了，用了最上等的棺木，甚至一應靈堂、幡子等等都布置的妥妥當當。
大都督在棺前坐定，手裏握著夜梟，劍尖隨意朝外指著，卻隱隱透著股殺氣。各方人馬聽聞大都督到來，便都齊聚於此，但大都督不發話，他們也都不敢發出一絲聲音，就這樣靜靜等著。
終於，大都督擡起頭看了那位在城外替他調息的將領一眼，那人感受到註視便上前一步拱手行禮道：“見過大都督，晚輩倉予靖康，字勇毅，乃鄧大將軍帳下親衛，奉鄧大將軍之命，在附近巡防時恰巧發現……”
大都督點點頭：“原來是平陽郡侯的大公子，唉，鄧大將軍的好意我知道了，改日必當面謝過，這是陛下的旨意，如今雖用不到了，但你還是帶回去，以防被有心人拿住把柄。”
在大都督看來，本來西北大營非旨不得擅自調動軍隊，但鄧大將軍卻依然派出了一隊親衛幫他找兒子，這份情不能不領，正好陛下有聖旨，可以給鄧大將軍留個底，以免被人以此事說嘴。
倉予勇毅繼續說道：“大都督到之前，我便收到了舍弟的手書，可惜……請大都督節哀。”
大都督擺擺手說道：“勇毅，你既是景彥的兄長，便寫封信寬慰一下他吧，我帶回京去，我兒……定也不願他太過傷心。”
倉予勇毅微楞了一下，然後點頭應下。他們兄弟倆從小感情就好，自從他入了軍營，景彥便接了襲爵的重擔，他一直對這個弟弟心有愧疚。前兩日突然接到景彥的手書嚇了一跳，景彥在信中直言：文正重於我命，請大哥務必盡力。
是“重於”不是“重如”，弟弟竟說這人比他自己的命還重要。倉予勇毅明白，景彥自小聰明謹慎，他不可能不知道西北大營無旨不得擅動，但依然寫信來希望自己冒險去做，那這個文正與景彥絕不是一般情意。
好在倉予勇毅去和鄧大將軍一說，鄧大將軍聽聞是大都督的兒子，便大手一揮，直接讓他帶著親衛前去搜尋，鄧大將軍不愧被稱為“鄧瘋子”，膽量魄力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如今又聽大都督如此說，倉予勇毅心中更是確定，自己那個向來守禮板正的弟弟，怕是和那位小鐘大人情意非凡，不過此時人都沒了，也不必多慮了。
倉予勇毅剛退下，便立即有一英姿颯爽的女子上前說道：“鐘大都督，在下乃鳳凰城城主之女潘嬌龍，我已經帶人將身死的兵士屍首收斂，料想大都督要看，現都停在院中了。”
一旁唐天寶也連忙說道：“大都督，我和嬌龍姑娘都和那夥賊人交過手，記下了很多招式，您武功高強、見識廣博，定能看出他們是什麽來路，您一定要為鐘大人報仇啊。”
大都督點點頭，讓他們二人分別將招式演示了一番後皺緊了眉頭，這些招式明顯有刻意掩飾，很難判斷出處，略想了想轉頭問道：“立柏，昱瑾呢？”
立柏連忙回道：“主子，昱瑾重傷，醒過一回便又昏睡過去了。”
大都督只感覺十分疲憊，便吩咐了讓眾人退下，今日休息一夜，明日啟程回京。
深夜，大都督躺在床上，昏昏沈沈也不知是不是睡了，隱隱約約便聽到文正在他耳邊說話：
“爹爹，爹爹，爹爹……
“爹爹，爹爹我疼，好疼啊……”
“爹爹，好多狼，救命啊爹爹……”
“爹爹……救我……爹爹……”
“得意！別怕，爹爹來了！”大都督騰地坐起大聲喊道，然而入目卻只有黑暗中的燭光微微晃動。
大都督雙目無神，在黑暗中定定地望了半晌，便一個人悄悄走進了靈堂。
大都督看著棺材，只覺心如刀絞，好好一個漂亮兒子，不久前還和自己撒嬌耍賴呢，再見怎麽就變成了一副殘骸，連個全屍都沒有。
大都督猶豫再三，把手放到了棺材縫隙處，但當他將蓋子剛打開一點，看到了已然散了一半的發髻上，歪歪扭扭地插著根白玉簪子，便再也不忍心去看那具據說被啃食地不成樣子的屍身。
大都督合上棺材，手撫在棺身上來回摩挲，低聲呢喃著：“得意啊，別怕，爹爹陪著你，陪著你……”說著便慢慢靠著棺材坐了下去。
就這樣挨到了天亮，準備啟程時昱瑾竟然醒轉過來，大都督連忙過去問了幾句話，隨後交代了一下便帶著十幾個武奴離開了。
沒過多久，草原上的牧民就發現一處草坡上橫七豎八躺著幾十具狼屍，其中很多更是四分五裂、肢零破碎。
又過去了許多時日，景彥一直未收到來自白虎城的消息，不由有些焦躁，按理說自己要的是加急密信，快馬過來早就該回來了才是，景彥心中的不安愈加強烈。
直到有一天，石頭跑來說立柏帶人回來了，神色十分覆雜，景彥看在眼裏便騎上馬就要出去接，石頭硬是將他從馬上拉了下來，小心翼翼地說道：“主子，就在這等著吧，馬上也就到了，您……可穩著點，隊伍都掛著白，立柏……在前頭打幡。”
景彥楞了一下，把韁繩遞給石頭，輕聲說道：“那就不去吧，我在這等他，反正一會兒就見到了，一會兒就見到了……”說著便轉身向屋內走去。
石頭拉住景彥胳膊說道：“主子，鐘公子恐怕……”景彥奮力掙脫石頭，並連忙打斷他的話說道：“你在這等著！我回去，回去屋裏煮雪梨茶，文正喜歡喝冰的，得提前拿到屋子外頭晾著，他說等結出冰碴了最好喝。”
此時俞啟軒也走了出來，石頭把話又說了一遍，俞啟軒神色一黯皺著眉問道：“大都督呢？”
石頭搖搖頭：“沒見著，城門的暗衛見了隊伍便急匆匆來報了，大都督可能在馬車裏吧。”
俞啟軒嘆口氣：“你去陪著你家主子吧。”
並沒有等太久，一行披麻掛白的隊伍便到了大都督府門口。一見俞啟軒，立柏便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先生！公子，公子沒了。”
俞啟軒咬緊牙關眼眶通紅，顫抖著聲音問大都督在哪。立柏只顧著摟著俞啟軒的腿痛哭，根本聽不見問話，於是一旁的唐天寶上前回道：“大都督說去報仇了，他說他帶著武奴去的，請先生放心，還說先……別下葬，等他回來。”
屋內，景彥眼睛直直地瞪著爐子上的水壺，水早就燒開了，激烈的沸騰頂得壺蓋叮當撞擊著，屋外並沒有嘈雜的聲音，但府中上下早就亂作一團，眾仆婦急匆匆地布置著靈堂，議論交談也都是壓低了聲音。
整個大都督府，仿佛黑雲壓頂。
石頭朝外望了望，輕聲說道：“主子，水……水開了。”
景彥仿佛剛剛驚醒，點點頭回道：“哦。”然後便機械似的開始洗茶、泡茶，好不容易泡好了卻又楞住，喃喃自語道：“不對，文正不愛喝這茶，他喜歡雪梨茶，要放到屋外冰著，帶著冰碴最好了，我怎麽這麽笨！連這都搞錯了！怎麽這麽笨！怎麽這麽笨！”一邊念叨著，一邊狠狠捶著自己的頭，淚水如同開閘般簌簌落下。
石頭趕緊抱住景彥勸道：“主子，主子別這樣，好歹去看看鐘公子吧，他那麽愛膩著您，一定想您了。”
景彥連忙搖頭：“不，我不要，叫他自己來找我，我不要去看他！”
石頭知道，此時必須要讓景彥認清現實，再這樣下去，恐怕人要瘋癲了，於是狠狠心繼續說道：“主子，鐘公子一路奔波辛苦的緊，還是您去看看他吧。”
景彥踟躕再三，終於願意出去，一推開屋門，便見滿院素縞，一個個白燈籠掛滿廊下，風一吹便左搖右晃地如同鬼魅，景彥只覺得被這慘白壓著透不過氣。強撐著如同傀儡般被石頭引領到了靈堂。
一口漆黑如夜的棺材赫然擺在正中，滿世界的慘白，只有那一塊黑的瘆人，直往景彥的心口上猛戳。
景彥眼中滿滿的白色被一片漆黑替代。
不用再提心吊膽的整日盼著他了，再也沒有盼頭了……
景彥慘笑一下，便直接昏死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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