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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的我們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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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的我們②

謝玦消瘦了不少,他常常沒有食欲,任方衍變法子燉煮補品,他都咽不下去,似乎習慣將自己的身體逼入絕境,仿佛這樣心裏的負罪感就能減輕些。

最後總是方衍低三下四的求著他,謝玦才湊合應付一口,他像一盞燈絲即將燃盡的燈,任憑他人如何調試都無濟於事。

他有些抵觸方衍的觸碰,尤其是在睡夢中,輕柔的指尖撫摸上他的頭頂時,謝玦會下意識的護住頭開始顫抖。

後來方衍不再和他睡一張床了,在一旁打起了地鋪,他得看好那扇窗,緊緊抓住那雙隨時會松開的手。

謝玦夜裏失眠時他總能看見方衍守在那一盞小燈下,淚水打濕在那片暖光裏,竟黯然了不少。

他伸出手去撫摸著方衍的頭,輕輕拍打著。

“開心一點,開心一點吧。”

我不能幸福了,但是我希望你可以幸福,謝玦想著。

長越與岳謙近日總是來做客,帶著謝玦最愛吃的糖果和一些禮物,幾個人在房間說說笑笑,可方衍發現謝玦是在強行打起精神應付著他們,隨後人走了後陷入更嚴重的低迷。

他便不讓他們再上門看望了。

逐漸,謝玦變得格外嗜睡,方衍每每望進房間裏,他不是在睡覺就是靠在床頭看向窗外,每當這時方衍的神經都緊繃在一起。

謝玦有一天突然提出了想吃蛋糕,方衍激動的將他擁入懷中,熱淚順著臉頰滴落在胸口匯聚成一條河流,沖去這些時日裏心頭上所有的不安與心慌。

“好,我給你買,你想要什麽我都給你。”方衍輕吻上他的額頭:“快點好起來吧,央央。”

謝玦看著那逐漸遠去的身影,滴落在他衣襟上的淚水仿佛還在發燙,連帶著謝玦一同灼燒著,感受到的呵護、關懷,似潮水將他淹沒,無法呼吸,多享受一分幸福謝玦的心就越發墜痛。

他不配得到幸福,謝玦心想。

他在書房翻翻找找,那只他引以為傲的右手,這只手曾經可以繪畫出精彩絕倫的設計稿,可現在拿筆都有些吃力,方衍這些日子盡可能避免不讓謝玦觀察到自己的手已經廢了的事實,可是謝玦早就知道了。

因為他從清醒後的第一天起,就寫了遺書。

這封遺書夾在一本書中,他卻怎麽也找不到。

突然,一張紙掉落在地,這封遺書在本不屬於它的位置上落下,謝玦撿了起來,遺書的背面是方衍寫下的自白。

謝玦幹瘦的手似乎承載不起這些字的分量,輕顫著手將紙捋平。

謝玦。

我這一生因為懦弱、逃避、錯過了太多關於你的風景,長久以來我沈寂於那片黑暗之中,任他們用謊言來束縛我。

我成為了被馴化的工具。

我本以為我會在某一處安靜的結束自己的生命,直到我遇見了你。

你無厘頭的進入我的生活,給我分享生活上的瑣事,看過的夕陽,投餵過的小貓,上海的月亮幾分圓缺。

是你告訴我擡頭看,向前走,就可以看見更美的風景。

還記得那些飛鳥嗎?那些木雕,其實是關於你的。

我憑借著模糊記憶雕刻下的是你腰間的那個飛鴿紋身,與你分離的這六年,想念你的時候我會進到那個房間,一筆一劃的刻下你身體上的記號。

我現在常常抱怨,為什麽你不把你的小名多告訴些人?為什麽不再高調一些?

或許用不了六年,我可以很快的到達你身邊。

還記得你第一次為我做早餐嗎?

當時我說的以後不讓你進廚房,其實我心裏想的是以後這些都由我來做。

現在想來,我很早時就想與你有以後了。

央央啊,逝者已逝,我們能做的只能遵循她們的祝福活在這個世界上。

我想要你活在這個世界上,如果這份愛讓你感受到了壓力,那就去做你認為幸福的事情吧。

向前走,我還會再找到你的。

活下去,謝玦。

謝玦的指尖微微顫抖著,這字裏行間彰顯的愛意堵上他的氣管,令他無法呼吸,胃開始翻江倒海的抽痛,他突然沖去廁所開始幹嘔,一拳又一拳砸著自己的腦袋。

衣服裏藏著的那把短刃抵在自己的脖頸,謝玦閉上眼,淚落兩行。

方衍用愛挽留著謝玦。

他說要自己活下去,想到這時,謝玦松開了握住刀刃的手,癱坐在地上。

他只想逃,因為似乎死亡他也沒有選擇的自由。

門打開了,謝玦立馬起身,神色恢覆如常。

他看著那有些氣喘籲籲的人,展開了笑容:“楞著幹嘛,我好餓。”

他將那封遺書握成一團藏於身後,方衍驚詫著看向他,他回應著那個笑容,將手上的蛋糕晃了晃。

謝玦今天的話變得很多,食欲也增進了不少,蛋糕他足足吃了二分之一。

方衍觀望著,在心中陳列起謝玦的變化,似乎這些時日的努力起了作用,他柔聲道:“還吃嗎?”

謝玦搖了搖頭,他站起身與方衍的距離貼近,身體還未觸碰到,方衍立馬坐到沙發的另一邊,距離又被拉開來。

有些惶恐的神情,他小心翼翼的對待這件珍寶,這可望不可即的距離,方衍不敢跨越一步,他怕謝玦再一次抱住頭哭喊著疼痛。

“抱抱我,不要離我那麽遠。”謝玦又湊近一些,他幹瘦的身體迎合著方衍,輕巧的坐了上去。

方衍一哽,忍住眼角的淚:“好,就抱一抱。”他輕顫著的手搭在謝玦的腰上,不敢用一絲氣力。

謝玦垂下頭吻上流下淚的眼角,凹陷下去的眼窩,幹燥的唇角,依然火熱跳動著的脈搏,鹹濕的淚墜入了他的心上,一滴又一滴,一吻接著一吻,兩人胸腔內的酸澀凝聚成一團。

“我們做吧。”謝玦的笑像是在憐憫著誰。

“好。”他的聲音顫抖的厲害。

時間過得很慢,不如說是方衍的動作實在是過於輕柔,面前這副幹瘦的軀體經不起折騰,他俯下身親吻上謝玦腰間的疤痕一路向上最後停留在他的耳尖上。

“央央,今年除夕夜陪我看煙花好不好?”

“陪我去看看極光吧。”

“我們再多收養一些流浪貓,不讓阿咪在我們旅游的時候太孤獨。”

“陪著我,陪陪我。”他祈求。

謝玦沒有回應。

他抓緊被角,只是無言的捂著眼哭著,兩個人至始至終沒有對視過一眼。

都怕看見那雙通紅的眼會心軟。

那天夜裏方衍睡的很沈,謝玦穿好衣服為那個男人掖好被角,指尖想觸碰上他的肌膚時突然頓住,他收回了手。

他的行李不多,打開衣櫃時,謝玦楞住了,那人似乎早就預料到他會走,春夏秋冬的衣物全部都疊好。

尤其是冬天的那一摞,堆得最高,都是些厚實的衣服。

謝玦只拿了冬天的衣物,他要去的地方常年積雪,就這樣被困於最討厭的風雪中消磨著餘生。

也好。

也好...

謝玦打開那扇藏著木雕的屋子,此時的心境與第一次進入這個房間時大不相同,布滿四面墻的木雕,他都能想象出方衍在過去的這六年深夜進入這個房間,借用木雕延長這份思念。

“笨蛋。”淚水滴落在桌上,木屑還沒有被收拾,上面擺著個人形木雕,謝玦一眼就看到了。

那是他們100天紀念日時謝玦送出去的黃檀烏木,被方衍雕刻成他的模樣,那張栩栩如生的臉笑的開懷,像這明媚的春,謝玦不敢再多看第二眼。

他拿走了木雕和那些方衍在他昏迷時寫下的賀卡。

屋內有關於自己的一切都被謝玦清除的幹幹凈凈。

他沒有給方衍留下任何念想。

門關閉上的那一刻,方衍睜開了眼,他的淚水早已決堤,潰不成聲。

“央央,你好自私。”

他愛謝玦,方衍是想讓謝玦留下的。

可正因為太愛了,所以他願意給謝玦自由。

他起身看著空蕩蕩的房間,那些他時刻都可以聞到的茉莉香,在此刻消匿的無影無蹤。

謝玦只給他留下了一張紙條,放在那個承載著方衍思念裏的房間。

很短的一句話,方衍卻看了許久。

“阿衍,不要再踏入這個房間了。”

謝玦是在告訴方衍,不要再思念他了。

那個高大的男人匍匐在地,手握著一張消薄的紙條痛哭流涕,泣不可仰,他垂著頭,似乎被那人帶去了所有。

若愛成為了讓你痛苦的源泉,我放手了的。

你幸福了嗎?

幸福了吧。

方衍常常這麽想著,他就這樣自我消亡似的關在這個房間裏了很多天。

他手下不停的雕刻著,有時候會哭,哭到暈厥在桌上,醒來了又繼續雕刻著謝玦的模樣。

他怕分離的時光太長,他會像過去一樣認不出謝玦的臉。

央央會生氣的,方衍這樣想著。

偶爾他聽見上空的飛機略過,才會走出房間,站在窗前看著那架飛機。

他的愛人或許早就遠去,或許就在那架飛機上。

這似乎是方衍能捕捉到的最近的距離。

後來是許遠錚將方衍從房間裏拖了出來,他看著那雙血紅的眼,烏青凹陷的眼眶,以及滿手的血痕,那些木雕零零散散的擺滿了一張桌。

“你他媽不要命了是吧?”許遠錚用力搖晃著他的肩膀。

站在一旁的唐逸面色很是不爽,眼睛直勾勾的盯著兩人肢體觸碰在一起的地方。

方衍不言,任許遠錚怎麽罵,他都沒有開口說一句話。

“你真就這麽算了嗎?”許遠錚蹙起眉,他見過方衍意氣風發的少年時,也見過後來他那副成熟穩重的謙謙君子樣,可是現在的方衍似乎不是方衍了。

他偏執的宣洩這份思念,將一切的苦楚加註在自己身上,高下立判給這段感情作了死刑。

“方衍,別和個膽小鬼一樣窩在這裏。”

方衍有些失控的將許遠錚推開,他睜大著眼質問:“那我要怎麽做!誰來告訴我怎麽做?你看到過他抗拒我的眼神嗎?他怕觸碰,他怕感受到愛,我對他越好,他越痛苦!他在我身邊他會死的!”

“可是我不想要他痛苦,我想讓他幸福啊...”方衍沙啞著聲:“只要他能活下去,怎麽樣都可以。”

許遠錚一時間無言以對,在這份痛苦上,如何安慰似乎都是成了錯。

方衍指著自己的心口:“這,好痛啊...遠錚,這好痛。”他的眼是幹涸的沙漠,流淌不出一滴淚。

在許遠錚走後,方衍打開了衣櫃,他為謝玦準備的衣物,他只帶走了一部分,全部都是冬天穿的厚衣服。

這個世界上一年四季需要穿著厚衣服適合人類居住的地方,只有北歐。

方衍又翻開那個小櫃子,放著對戒的盒子中,只剩下了他的那枚。

他曾以為謝玦是不帶任何牽掛走的,他曾以為從謝玦踏出這件屋子的那刻起,這段感情應當一刀兩斷。

可是謝玦,如果真的決心想忘卻。

為什麽要帶走那枚戒指呢?

為什麽要去往我們曾約定過的地方呢?

方衍關上櫃門,佩戴起那枚戒指,離開這間屋時,他只是在口袋裏塞了一把謝玦愛吃的檸檬糖。

自那天起,整個上海市有關於璟合,只留下經營不當,股份轉讓給了其他人的醜聞。

宋弈宸、謝政強都收到了相應法律的審判。

有關於方衍的一切,都消磨在這個春天裏。

沒有人記住他,可是遠在那片風雪之中的愛人,將永遠將方衍銘記在心。

王茹在面對新上任的CEO時依然兢兢業業,不過她時刻懷念著那副風景,一高一矮的兩個身影總在窗前依偎著,他們偶爾吵鬧,偶爾黏膩在一起。

那個疏離、苛刻的上司總是耐著性子去哄謝玦的小脾氣。

而謝玦不知從什麽時候,那飄忽不定的靈魂,灑脫自由的作風,為了一個人而收斂起所有鋒芒。

他們的目光總是追隨著彼此。

與方衍最後一次的工作交流,是他讓王茹定一張去往挪威的機票。

“方總,要和謝設計師幸福啊。”她說。

電話那頭沈默了半晌才開口:“會的,會幸福的。”

他要去成為那片風雪之中謝玦唯一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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